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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邊荒傳說-黃易 第二十八卷 [亦凡公益圖書館] 上一主題 | 下一主題
shioushu
鐵蘿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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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邊荒傳說-黃易 第二十八卷 [亦凡公益圖書館]

第一章  反目決裂

    劉裕和宋悲風忽見謝琰的熱情和親切﹐完全出乎他們意料外﹐兩人正如丈八金
剛﹐摸不著頭腦之際﹐仍是一身官眼的謝琰已挽起兩人臂膀﹐把兩人帶回偏廳裹﹐
欣然道﹕“你們見過韞姊嗎﹖”

    此時八個親衛始擁進廳內﹐分立各方﹐可見謝琰知得兩人在廳內﹐一馬當先趕
進來﹐把其它人拋在後方。

    宋悲風像首次認識謝琰般呆瞪著他﹐在謝家這麼多年﹐他尚是首次得到謝琰如
此善待。

    劉裕朝謝混瞧去﹐後者一臉驚訝神色﹐看來連他也不明白老爹為何如此重視兩
人﹐神情非常尷尬。劉裕心感快意﹐目光落往劉毅身上﹐只見這位同鄉兼戰友垂下
頭去﹐避過自己的目光。登時心中一動﹐涌起不安的感覺﹐意會到這小子是廳內除
謝琰本人外﹐唯一明白謝琰為何改變態度的人。

    宋悲風狠瞪謝混一眼後﹐答道﹕“我們仍未向大小姐請安。”

    謝琰此時才放開挽著兩人的手﹐正要說話﹐謝混忙道﹕“韞姑母已就寢。”

    謝琰現出錯愕神色﹐顯然是曉得謝混在撒謊﹐偏又不能揭破他﹕遂放開挽著兩
人的手﹐轉向宋悲風道﹕“明早見韞姊吧﹗我有些事和小裕商量。”

    又向謝混道﹕“混兒給我好好款待宋叔。”

    說畢不容宋悲風答話﹐向劉裕微一點頭﹐徑自向偏廳後門走去﹐八名親衛高手
連忙隨行。

    劉裕向宋悲風傳了個無奈的眼色﹐再向劉毅打個招呼﹐不理謝混﹐追在謝琰身
後去了。

    謝琰穿廊過院﹐直抵中園的忘官軒﹐著手下在門外把守﹐領劉裕入軒坐下﹐還
親自煮茶待客。

    謝琰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他在鹽城的情況﹐劉裕二答了﹐心中不妥當的感覺不住
增長﹐隱隱猜到謝琰是有事求自己﹐否則以他一向的作風﹐絕對不會對他如此和顏
悅色的。

    敬過茶後﹐謝琰緩緩放下杯子﹐神色轉為凝重﹐沉聲道﹕“我定要殺了劉牢之
那奸賊。”

    劉裕大吃一驚﹐失聲道﹕“什麼﹖”任他如何猜想﹐仍想不到謝琰腦袋內轉的
是這個主意﹐心叫糟糕。在這一刻﹐他猛然醒悟劉毅因曾在旁煽風點火﹐所以神情
如此古怪﹐謝琰充滿怒火的眼睛朝他望來﹐狠狠道﹕“沒有大哥的提拔﹐這奸賊怎
會有今天一日﹖想不到他竟是狼心狗肺的人﹐竟敢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殺害王大
人﹐又暗中勾結司馬道子父子﹐戕害同袍﹐我絕不容他如此作惡下去。”

    劉裕更肯定是劉毅搞鬼。在某一程度上﹐他諒解劉毅急于為何謙復仇的心態﹐
可說是情有可原﹐但卻非常不明智。

    謝琰不但不是個軍事家﹐更絕非政治家﹐對兩方面都是一竅不通﹐遇上司馬道
子這擅于玩弄權術的陰謀家﹐備受擺布仍沒有絲毫自覺﹐還自以為是建康高門大族
的捍衛者。他的出發點不是為了民眾的利益﹐而是要維持高門的利益和現狀。

    謝琰可以接受司馬皇朝的禍國殃民﹐因為司馬皂朝與高門大族的利益息息相關﹐
難以分割﹔可是卻接受不了劉牢之以布衣的出身﹐殺害高高在上的高門重臣王恭﹐
因而令他對眼前國亡在即的形勢視若無睹﹐只求去劉牢之而後快。這樣做一方面可
對憤怒的建康高門作出交代﹐大有清理門戶的意味﹔更希望除掉劉牢之後﹐他可以
完全控制北府兵﹐承繼謝玄的不世功業。

    x那之間﹐他完全掌握謝琰的心意﹐更明白謝琰因何對他改變□取﹖

    謝琰要利用他﹐至乎犧牲他。

    這個念頭剛于腦海內形成﹐謝琰的聲音傳人他耳內道﹕“我要你為我殺死劉牢
之﹐在此事上﹐除小裕外﹐實不能作第二人想﹐你不但武功高強﹐且是能接近劉牢
之的人﹐我相信小裕必可把此事辦妥。”

    劉裕頭腦一陣模糊﹐那是因失望而來的沮喪感覺﹐令他感到心力交瘁。過去的
所有奮力求存、艱苦奮斗﹐都盡付東流﹐只能落于夾在劉牢之和謝琰權力斗爭的隙
縫裹殘喘。任何一方面都可把他壓成碎粉﹐他更感到失去了奮斗的力量﹐只余下怨
憤。

    不論自己做了多 了不起的事﹐但在謝琰眼中﹐他徹頭徹尾地是個奴才﹐是一
枚可犧牲的棋子。

    他記起謝玄的忠告﹐就是在掌握實權前﹐千萬勿要插手謝家的事﹐可是到此刻
他才真正掌握到謝玄這個忠告背後的用心良苦。

    今次到建康來﹐他是要投靠謝琰﹐助謝琰平定天師軍之亂﹐結果卻得到這樣的
對待﹖

    他聽到自己軟弱的聲音答道﹕“劉牢之是絕不會讓我有刺殺他的機會﹐我根本
沒法下手。”

    謝琰沉聲道﹕“只你一人之力﹐當然沒法成功。幸而北府兵中﹐不乏支持你的
人﹐像劉牢之寵信的何無忌﹐便是站在小裕一方的人﹐所以只要你肯想辦法﹐謀定
後動﹐非是全無機會﹐只要去掉劉牢之﹐北府兵的控制權會立即落入我們手襄﹐那
時朝廷也要看我的臉色行事。”

    劉裕差點想立即去把劉毅狠揍一頓﹐他怎可以把自己和何無忌的關系泄漏予謝
琰﹖




    倏忽間他清醒過來﹐雖然清楚明白以謝琰的個性和自恃身分﹐絕聽不進他區區
一個布衣小將的逆耳忠言﹐但為了報答謝家的大恩﹐仍不得不向他痛陳利害。

    迎上謝琰正向他注視的目光﹐劉裕捕捉到閃過的不耐煩神色﹐暗嘆一口氣﹐語
重心長的道﹕“刺史大人有沒有想過假如劉牢之在建康遇刺身亡﹐北府兵會出現怎
樣的情況呢﹖”

    謝琰終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高興﹐皺眉道﹕“當然想過每一種可能性﹐這方面不
用你去擔心﹐只要你依我的吩咐行事﹐一切自有我去擔當﹐我們謝家在北府兵內﹐
仍有足夠的威信﹐足以鎮著想借機滋事之徒。”

    劉裕心忖你一向高高在上﹐如何可以俯察北府兵的軍情。所謂謝家的威望﹐只
是謝安和謝玄的威望﹐對謝琰只是愛屋及烏﹐事實上北府兵內由上至下﹐沒有人當
謝琰是個人物。

    這番心裡的話當然不可說出來。

    劉裕正容道﹕“刺史大人當然是思慮周詳﹐不過刺史大人有沒有想過﹖在劉牢
之和何謙之間﹐司馬道子因何選取劉牢之而放棄與他關系密切的何謙呢﹖”

    謝琰臉色一沉﹐差點光火﹐但又勉強把情緒強壓下去﹐但仍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顯示出失去了耐性﹐不悅的道﹕“這還不簡單﹐論實力﹐是劉牢之比何謙強﹐何況
只要成功拉攏劉牢之﹐王恭和桓玄的聯盟立即實力大減﹐而事後亦證明于司馬道子
當時的情況來說﹐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劉裕平心靜氣的道﹕“假如我真的成功刺殺劉牢之﹐大人下一步怎麼走呢﹖”

    謝琰沉聲道﹕“當然是全力討伐天師軍。

    劉裕心中苦笑﹐謝琰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道﹕“司馬道子會這麼好相與嗎﹖
這將是他整頓北府兵千載一時的良機。一方面他可以借此置我于死地﹐株連所有與
我有關系的人﹐來個斬草除根﹔另一方面他可以提拔劉牢之派系的將領作北府兵的
統領﹐甚或直接委任他的兒子掌管北府兵﹐如此我們豈非弄巧反拙﹖”

    謝琰顯然沒有為他的生死設想過﹐呆了一呆﹐才道﹕“當我軍權在握﹐豈到司
馬道子胡作妄為﹐更何況他還要倚仗我去應付天師軍。”

    劉裕道﹕“在北府兵內﹐劉牢之從來都是玄帥之下的第二號人物﹐淝水之戰後
他的權力更鞏固﹐所以玄帥也不得不因應形勢把兵權交卸予他。劉牢之比之何謙更
工于心計﹐他絕非有勇無謀之輩﹐這正是司馬道廣不得不舍棄何謙的原因。今次他
到建康來﹐不會不防司馬道子一手﹐兼且有何謙的前車之鑒﹐對他自己的安全應作
出了最妥善的安排。假如他在建康遇上不測之禍﹐由他嫡系將領把持的廣陵﹐必會
起兵作反為他復仇﹐值此天師軍作亂之時﹐我們大晉先來個內訌﹐並不明智。”

    心忖現在的自己﹐等于代替了當日王國寶的位置﹐劉牢之變成何謙﹐司馬道子
則換作謝琰﹐只是形勢卻迥然有異﹐因為謝琰根本控制不了北府兵。

    謝琰雙目噴出怒火﹐沉聲道﹕“說到底﹐你是不願去做這件事。”

    劉裕盡最後的努力道﹕“我當然支持刺史大人﹐只不過眼前非是適當的時機﹐
現在首要之務﹐是同心協力去應付勢力日趨龐大的天師軍﹐愈快平定禍亂﹐桓玄便
無機可乘﹐待一切穩定後﹐我們才想辦法把劉牢之扳倒。”

    謝琰冷笑道﹕“孫恩算什麼東西﹐不過區區一個小毛賊﹐他比得上苻堅嗎﹖以
苻堅的百萬大軍﹐還不是飲恨淝水﹖孫恩只是在找死。”

    劉裕聽得大吃一驚﹐心想謝琰除了清談外﹐還懂什麼呢﹖只聽他這番邈視孫恩
的話﹐便知他不但輕敵﹐沉湎于淝水之戰的光輝裡﹐且不明白民情﹐不明白天師軍
崛起的背後原因﹐不明白天師軍代表著民怨的大爆發。

    他大可欺騙謝琰﹐詐作答應他﹐只要拖延至北府兵大軍出征便成。可是他卻不
願這般做。

    他曾向謝玄隱瞞自己的事﹐令他至今仍感內咎﹐所以再不想欺騙謝家的人。

    此時他更多了一件事要擔心﹐就是謝琰過于輕敵而招致敗亡。

    劉裕頹然道﹕“小裕不是長他人的志氣﹐荒人曾和天師軍在邊荒集交手﹐天師
軍絕非烏合之眾﹐徐道覆更是智勇雙全的明帥。這麼多支佔領邊荒集的侵略軍﹐只
有他們能全身而退。”

    “砰”﹗

    謝琰終于失去控制﹐一掌怒拍在身旁的小茶幾上﹐聲色俱厲地喝道﹕“我現在
只問你一句話﹐不要再多說廢話。”

    茶杯被震得翻側滾動﹐直轉至幾子邊緣﹐只差分毫﹐便會朝地下墜下去﹐大半
杯的茶傾瀉幾面。

    軒外守衛的親兵﹐有幾個已忍不住聞聲透窗窺進來。

    劉裕心灰意冷的道﹕“希望大人你明白﹐我說一句你愛聽的話﹐只是稍費脣舌
之力﹐是絕沒有困難的﹐但只會誤導刺史大人。首先﹐在現今的情況下﹐根本不可
能殺死劉牢之﹐何無忌是絕不會與外人合謀取他親舅之命。其次是如果不幸成功了﹐
只會便宜了司馬道子﹐又或孫恩和桓玄﹐更非謝家之福﹐我劉裕並不是忘本的人﹐
我願追隨大人﹐為大人效死命﹐平定孫恩的禍亂﹐那時挾平亂之威﹐做起其它事來
自然會得心應手﹐請大人明察。”

    縱使明知不會有用﹐劉裕仍把心中所想的說出來﹐但以謝琰的高傲自負﹐怎聽
得進逆耳之言呢﹖

    果然謝琰氣得臉色發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你給我滾﹐以後不准你踏入我
謝家半步。”

    紀千千從噩夢裡掙扎醒來﹐渾身冒汗。

    眼前漆黑一片﹐一時間她完全不曉得自己因何事在這裡﹐她不是在建康的雨枰
臺﹐有秦淮河溫柔的水浪聲伴她安眠嗎﹖為何她一覺醒來﹐仿如被妖術移轉到萬水
干山外的陌生國度﹐茫然不知身處何地。

    紀千千不住喘息﹐意識逐漸凝眾﹐然後她記起燕飛﹐各種思維亦向她襲來﹐可
是不論她想什麼﹐例如尚有幾天便百日筑基期滿﹔又或慕容垂攻破長子﹐親手斬殺
慕容永﹔慕容寶的遠征盛樂﹐不論哪一方面的事﹐都難以分散她狂涌而來的失敗感。

    她感到對不起燕飛﹐在過去的幾天﹐她根本沒法集中精神﹐依燕飛的指示筑基
修行﹐而被感到一切都沒有意義的沮喪支配了。

    窗外星月無光﹐夜空密布雲層﹐烏鴉淒切的哀啼聲從遠處傳來﹐益添心中的懮
思。

    帶著秋意的涼風從窗外吹進來﹐只有睡在一角的小詩干和的呼吸聲令她稍覺安
心。

    如果沒有慕容垂﹐她現在便應是安睡在燕飛懷內﹐這個想法令她倍覺孤寂﹐更
使她身心受到巨大和無情的壓抑。

    不﹗

    我絕不可以就這麼放棄。

    百日筑基已成她的唯一希望﹐不論是否成功﹐她也要奮戰到底。

    紀千千把擾亂她思維的干頭萬緒慢慢收攏﹐逐漸平靜起來﹐壓下像烈火般焚燒
她心靈的心魔。

    在這一刻﹐她記起燕飛傳她筑基之術說過的話﹕氣有清濁﹐濁則壅塞有礙﹐清
則通達無阻。自己現在的情況﹐該屬氣濁了。

    這個念頭升起﹐像明燈般照亮了她黑夜崎嶇的前路﹐紀千千集中心神﹐依燕飛
之法“凝神入氣穴”﹐緩緩吐納呼吸﹐晉人物我兩忘的修真道境。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已渡過道家修練的一個小劫﹐否則將會前功盡廢。

    “砰砰”﹗

    仍在床上思念著小白雁的高彥驚醒過來﹐連忙跳下榻子﹐取外袍穿上﹐經側門
進入卓狂生的臥房﹐來到門前喝道﹕“誰﹖”

    拍門的人道﹕“是我﹗快開門﹗”

    高彥聽出是龐義的聲音﹐忙把門拉開﹐罵道﹕“有什麼事非要來打擾老子不可
的﹖”

    龐義探手進來﹐劈胸抓著他的衣服﹐硬把他扯出房外去﹐喝道﹕“不要說廢話﹐
我們的辛大俠要投河自盡哩﹗”

    高彥失聲道﹕“什麼﹖你在說笑吧﹗這裡又不是汪洋大海﹐怎淹得死人﹖”

    龐義放開抓著他的手﹐領先沿廊道朝艙尾的出口走去﹐咕噥道﹕“說少兩句行
嗎﹖我們的大俠醒來後便不理勸阻﹐硬要到船尾去﹐看他渾身哆嗦的發酒瘋樣子﹐
誰敢保證他跳進河水裡可以再浮出來呢﹖”

    高彥糊裡胡涂地嚷道﹕“如此救人如救火﹐老卓他們是白吃飯的嗎﹖”

    龐義道﹕“他們仍在下棋﹐哪有空管其它事﹐你是邊荒游的最高主持人﹐客人
出了情況﹐不找你找誰﹖何況你和大俠最有交情﹐至少喝過酒談過心。”

    兩人急步來到艙尾﹐沿木階朝下走去。

    高彥拍額苦笑道﹕“我好像是好欺負似的﹐所有麻煩事都推到老廣身上來﹐要
老子去解決。唉﹗我不干哩﹗”

    龐義道﹕“你不干誰干呢﹖別忘記我本應在邊荒集風流快活﹐部是因被你所累﹐
所以才到這裡來聽你埋怨。”

    兩人步出船艙﹐來到甲板上﹐往船尾瞧去﹐入口的情況令兩人不知是好氣還是
好笑。

    辛俠義彎著身體立在船尾處﹐雙手抓著船欄﹐不住顫抖。

    六、七名荒人兄弟舉著火把﹐看守著他﹐防止他跳河。

    姚猛則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勸說﹐但似乎不起絲毫作用﹐辛俠義這家伙只是死瞪
著河水﹐不答他半句。

    高彥暗嘆一口氣﹐朝老家伙辛大俠走去。
2004-9-27 10:22 A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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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後一夜

    劉裕和宋悲風頭也不回地橫過廣場﹐朝大門走去的當兒﹐劉毅從後追上﹐喚道
﹕“宗兄請留步﹗”

    劉裕止步立定﹐卻不問頭瞧他﹐平靜的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宋悲風只好陪他停下來。

    劉毅來到兩人面前﹐苦笑道﹕“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劉裕竟然現出一個笑容﹐乎靜的道﹕“你該心中明白吧﹗”

    劉毅苦惱的道﹕“萬事有商量﹐宗兄町否稍待片刻﹐讓我去和人人說話。”

    劉裕淡淡道﹕“勿要白費脣舌了﹐我還有一個忠告﹐就是請劉兄你好自為之﹐
而你以後的事﹐一切再與我沒有半點關系。”

    劉毅一震道﹕“大人究竟向宗兄說廠些什麼話呢﹖”

    劉裕微笑道﹕“你不是要在這裡談論可今我們抄家滅族的事吧﹖”

    劉毅錯愕道﹕“宗兄肯定是誤會了我﹐不如我們回府找個地方說話如何﹖”

    宋悲風亦聽得吃一驚﹐直到此刻﹐他仍不曉得謝琰和劉裕間發生了什麼事﹐只
知劉裕氣沖沖的走進偏廳﹐不理謝混、劉毅他們﹐只吐出“我們走”一句話﹐他當
然和劉裕共進退。

    劉裕從容道﹕“是不是誤會都無所謂﹐現在我根本沒有心情和你說話﹐你回去
吧﹗好好的想清楚﹐究竟該以大局為重﹐還是私人恩怨凌駕一切。”

    說畢向宋悲風打個眼色﹐兩人繞過劉毅﹐繼續朝大門走去。

    劉毅追著勸道﹕“外面正行戒嚴令﹐宗兄何不待明天再走﹖”

    劉裕應道﹕“大人著我立即滾蛋﹐如果你是我﹐還有留下來的顏臉嗎﹖”

    劉毅一呆止步﹐然後道﹕“戒嚴的口令是天佑大晉﹐國運昌隆。”

    兩人此時已來到大門前﹐府衛慌忙推開大門﹐讓兩人通過。

    踏足烏衣巷﹐華宅林立兩旁﹐在一個接一個的門燈映照下﹐這道建康城最著名
的街道﹐便像一個永遠走不完的夢境。

    宋悲風向劉裕問道﹕“二少爺真的說過這般絕情的話﹖”

    劉裕苦笑道﹕“他還喝令我永遠不准踏足他謝家半步。”

    一隊巡兵迎面而來﹐兩人以口令作招呼﹐走出烏衣巷﹐把守巷口的兵士更肅立
致敬﹐表示對兩人的尊重。

    宋悲風嘆道﹕“他竟然說出這樣的絕情說話﹐安公如泉下有知﹐肯定會很傷心。”

    劉裕沉聲道﹕“他著我殺劉牢之﹐給我拒絕了。”

    宋悲風愕然道﹕“見有此事﹖”

    劉裕道﹕“我很擔心他﹐他不但完全掌握不到現今的局勢﹐更完全不把孫恩放
在眼內﹐認為天師軍只是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誤判敵情是兵家大忌﹐會令他付出
慘痛的代價。而劉牢之只會袖手旁觀﹐希望借孫恩之手﹐為他鏟除刺史大人和原屬
何謙派系的將領。”

    兩人轉入靜如鬼域的大街﹐觸景生情﹐更添心內的荒涼之意。

    宋悲風止步道﹕“我明天找大小姐說說﹐只有她能改變二少爺的決定。”

    劉裕停在他身旁﹐一邊是通往宮城的御街﹐另一邊則是建康最著名的浮橋──
朱鵲橋。

    劉裕嘆道﹕“沒有用的﹐琰少爺自恃是淝水之戰碩果僅存的謝家功臣﹐再聽不
進任何逆耳之言﹐何況大小姐根本受不起刺激﹐老哥你忍心她再添壓力和擔懮嗎﹖”

    宋悲風道﹕“難道我們便這樣坐看謝家傾頑嗎﹖”

    劉裕攤手道﹕“我們可以作什麼呢﹖現在謝家的主事者是謝琰﹐他的決定就是
謝家最後的決定。”

    宋悲風頹然無語﹐好一會後低聲道﹕“你眼前有兩個選擇﹐左走是朱鵲橋﹐小
裕可以離開建康﹐逃往邊荒集去﹐痛痛快快的過日子﹐再不用理南方的事﹐活得一
天得一天。”

    劉裕微笑道﹕“右轉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那我們就到支遁大師的歸善寺借宿一宵﹐什麼都不管的睡一大覺﹐
明天醒來再想該怎麼辦。”

    劉裕輕松的道﹕“那宋大哥究竟認為我該左轉還是右轉呢﹖”

    宋悲風訝然瞧他眼﹐道﹕“若我是你﹐便往左轉﹐從此永不回來﹐因為這是眼
前唯一的生路。”




    劉裕笑道﹕“宋大哥變得很快﹐剛才來時還斥責了我一頓﹐鼓勵小弟要視建康
為我的淝水﹐死守這道戰線﹐現在卻勸我有多遠逃多遠。”

    宋悲風終忍不住道﹕“你為何變得這 從容﹐是否已決定再不趟這渾水呢﹖”

    劉裕雙目精光閃閃﹐平靜的道﹕“恰恰相反﹐我已決定留下來﹐奮戰到底﹐直
至這偉大的都城﹐完全絕對地落入我的掌握襄。”

    宋悲風一呆道﹕“你該曉得在現時的情況下﹐形勢對你是絕對的不利﹐城內最
有權勢的兩個人﹐都誓要置你于死地。”

    劉裕以行動表示決心﹐負手領先轉右而行﹐仰望夜空﹐呼出一門氣道﹕“這或
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不過我已想好了﹐再不會走回頭路。天若要亡我
劉裕﹐悉遵老天爺的意旨。我完全不曉得下一步該怎麼走﹐可是我會竭盡所能﹐向
定好的目標邁進。留在這裡﹐日子不會好過﹐可是我曉得如果我躲往邊荒集苟且偷
生﹐會更不快樂﹐且對不起擁護我的荒人兄弟﹐辜負了燕飛對我的期望。我試過一
次真的想當逃兵﹐還不夠嗎﹖”

    高彥和龐義趕到辛俠義旁邊﹐尚未有機會說話﹐這個老家伙猛地張口﹐向河水
狂吐﹐一時船尾充滿令人聞之欲嘔的氣味﹐人人往外掩鼻避開去。

    辛俠義急促的喘息著。

    龐義和姚猛分別推了高彥一把﹐後者只好勉為其難移近少許﹐試著勸道﹕“辛
大俠你千萬別自尋短見﹐所謂好死不如歹活﹐沒有事情是解決不來的。”

    辛俠義呆了一呆﹐似乎一時間仍末明白高彥說的話﹐站直身軀﹐別頭朝他瞧來﹐
嚇得包括高彥在內的所有人﹐忙左閃右避﹐怕給他吐個正著﹐又或無辜被波及。

    辛俠義忽又弓著身軀﹐咳起來﹐然後沙啞著聲音辛苦的道﹕一真痛苦﹐以後我
都不喝酒了﹐你們給我把所有酒全倒進水裡去。“眾人聽得面面相覷﹐不過總算放
下心來﹐知他無意尋死。

    龐義試探道﹕“辛老不如返房休息吧﹗”

    辛俠義倏地像蒼老了幾年般﹐淒然笑道﹕“辛老﹖我很老嗎﹖唉﹗的確老了﹐
老驥伏梔﹐志在千裡之外﹐只恨白頭名將﹐有千裡之志又如何呢﹖飛烏盡﹐良弓藏﹐
敵國減﹐謀臣亡。

    現今皇上昏眨﹐奸佞當道﹐晉室將亂﹐大難即至﹐偏是我輩後繼無人﹐是天要
亡大晉耶﹖“

    眾人都沒法答他﹐卻對他有更深入的了解。

    比之硬闖上船時的他﹐眼前的辛俠義像是變了另一個人﹐再無復先前自命替天
行道的大俠風范。酒醒了﹐他也從一個醉夢回到殘酷的現實裹﹐明白到自己只是微
不足道的一個人﹐對當前局勢起不了絲毫的作用。

    辛俠義搖頭嘆道﹕“想當年……”

    眾人無不心中叫苦﹐若他又要數十年前的從頭說起﹐豈非大家都要陪他在這裹
吹風﹐不用睡覺。

    幸好辛大俠忽又沉默下來﹐苦笑道﹕“還有什麼好想呢﹖當年我擊劍任俠﹐快
意恩仇﹐現在又落得個什麼田地﹖”

    說畢掉轉頭來﹐面向呆瞪著他的眾人﹐勉強擠出點笑容﹐道﹕“你們知道我為
何賣田賣地也要籌足銀兩到邊荒去﹖”

    高彥代各人茫然搖頭。

    辛俠義沒有道出原委﹐搖搖晃晃步履不穩地朝船艙走去﹐邊行邊唱道﹕“無名
困螻蟻﹐有名世所疑。中庸難為體﹐狂狷不及時。”

    歌聲隨他沒入艙門內。

    姚猛松了一口氣﹐打個手勢﹐著兩名兄弟追去好伺候他老人家上床就寢。

    一場鬧劇﹐終告結束。

    高彥抓頭道﹕“誰明白他唱什麼呢﹖”

    卓狂生從三樓的艙廳傳話下來道﹕“高小子確是胸無點墨﹐連袁宏落泊江湖時
作的著名《詠史詩》也不曉得﹐這首詩的意思是沒有名聲者會像螻蟻般被人踐踏﹐
有了名聲又被人疑忌﹐中庸之道難以把握﹐過于極端則會被人唾棄。總言之是世途
險惡﹐進退兩難﹐明白嗎﹖”

    高彥沒好氣道﹕“這種詩不知也罷﹐老子更沒空去想。”

    卓狂生道﹕“快滾上來﹐我們須研究一下如何分配艙房給明天的貴客﹐你當錢
是那麼容易賺的嗎﹖”

    劉裕坐在客房黑暗的角落﹐思潮起伏。

    寺院的寧靜﹐卻未能令他的心境也隨之安靜下來。

    如果他明天沒有應付司馬道子和劉牢之的對策﹐他將只余束手待宰的命運。

    不論是司馬道子或劉牢之﹐都肯定有對付自己的全盤計劃。

    他們會如何處置自己呢﹖

    他最歡迎的是兩人借孫恩之手殺他﹐只要派他領軍﹐他便有可能重演鹽城之戰
以少勝多。

    只恨這只是奢望﹐有了斬殺焦烈武的事件作前車之鑒﹐兩人絕不會這麼便宜他。
劉牢之總不會愚蠢至派他去殺孫恩﹐不成功便治他以軍法。

    他們絕不是疏謀少略之人。

    事實上今次的情況比被派往鹽城打海賊更惡劣﹐當時至少他有行事的自由﹐更
得到支持和助力﹐並非孤軍作戰。

    可是今次到建康來﹐他卻頗有手足被縛後給投進滿布惡獸的國度內﹐任人魚肉
宰割的感受。

    失去了謝琰的支持﹐他亦再沒有保命的本錢﹐如不能破解這種死胡同般的局面﹐
他是絕無幸免的機會。

    他選擇了留下﹐不是有應付眼前劣勢的方法﹐而是清楚自己根本沒有回頭路﹐
他的心境令他絕不肯因死亡的威脅而退縮。他必須重新融人大晉的建制內﹐在北府
兵內站穩陣腳﹐(book.3q2w.net )如此只要捱至桓玄大舉東下﹐他的機會便來了。
為了報王淡真的深仇﹐為了所有支持自己的荒人和北府兵兄弟﹐他願意把小命拿出
來狠賭一場、縱然失敗﹐對人對己已可問心無愧。在這一刻﹐他深切體會到“置諸
于死地而後生”這句老生常談的話。

    在謀殺自己一事上﹐司馬道子和劉牢之肯定衷誠合作﹐最直接了當莫如使自己
陷于沒法逃走的絕地﹐然後以雷霆萬鈞的姿態加以搏殺﹐又或以卑鄙手段設法陷害
他﹐再治以重罪。

    現在他是任由敵人擺布﹐身不由己﹐難道他可以不聽劉牢之命令嗎﹖

    所以今夜是他最後一個機會﹐如果想不出對抗的方法﹐明天向劉牢之報到後﹐
他的命運再不由自己作主。

    有什麼辦法呢﹖

    王弘的老爹王殉可以幫上忙嗎﹖

    唉﹗

    說到底不論王洵在建康朝廷如何有地位﹐始終是文臣﹐難以插手到被司馬道子
和劉牢之掌握的軍政之內。勞煩他只表示自己山窮水盡﹐再想不出更好的保命招數。

    支遁又如何呢﹖

    佛門在建康當然有很大的影響力﹐但于軍隊內的人事安排上卻是無能為力。可
是如果請支遁去向謝琰說項﹐能否令謝琰回心轉意﹖

    劉裕旋即放棄了這個想法﹐主要是因想起了謝琰逐他出謝府時的可憎嘴臉﹐人
是要活得有骨氣的﹐嗟來之食不要也罷。且他更懷疑支遁對謝琰這剛愎自用的人的
影響力能有多大。

    左思右想﹐仍苦無良策。

    劉裕心中涌起一股沖動﹐既然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不如到鄰房弄醒宋悲風﹐
立即連夜離開建康﹐潛返廣陵﹐設法在北府兵內搞一場奪權的兵變﹐反過來討伐司
馬道子和劉牢之。

    這是個非常具誘惑力的念頭﹐但劉裕卻知道只能在腦袋內打個轉﹐他是不會這
樣做的。

    謝玄說的話他仍是記憶猶新﹐想成為將士肯為他賣命的主帥﹐他必須成為他們
景仰的英雄﹐而不是于國家水深火熱的時刻﹐叛上作反﹐亂上加亂﹐徒添民眾的苦
難。

    劉裕出身布衣﹐來自最低層的社會﹐比任何人更明白蟻民之苦。

    就在劉裕差點放棄﹐惟自聽天由命的一刻﹐他的腦筋又活躍起來。

    在建康最想殺他的兩個人分別是劉牢之和司馬道子﹐也是大晉除桓玄外最有權
勢的兩個人﹐任何有效的方法﹐必須是針對這兩個人擬定。

    他們有什麼破綻和弱點呢﹖

    劉牢之的唯一弱點﹐是表面必須裝作對他寵愛有加﹐所以在北府兵內他該是安
全的。可是只要他隨便找個借口﹐把自己借調子司馬道子﹐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關鍵處仍在司馬道子﹐更令他心生懼意的是只一個陳公公﹐已教他應付不
來。

    司馬道子的陰謀手段層出不窮﹐于這方面他體會極深﹐除非他是真命天子﹐否
則必難逃司馬道子的毒手。

    唉﹗真命天子﹖當假的“真命天子”真不容易﹐曉得實情的只會笑死。

    忽然腦際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人。

    劉裕猛地起立。

    深吸了一口氣。

    就像在絕對的黑暗和寒冷襄﹐看到一點亮光﹐感覺到一絲的溫暖。

    他探乎抓著連鞘放在幾面的厚背刀、緩緩拿起來﹐同時整理腦海內的思緒﹐把
厚背刀掛到背上去。

    他感到歷史在重復。

    當日面對來襲的荊州兩湖聯車﹐因高彥的請求﹐引發他的靈機﹐想出破敵的全
盤作戰大計﹐取得空前的成就﹐現在亦因想起這個人﹐使他在幾近無計可施的情況
下﹐想出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一心殺死自己的緊密聯盟襄的一個破綻。

    此計是否可行﹐要老天爺方知曉﹐不過他必須一試。

    只要尚有一分希望﹐他便要嘗試。
2004-9-27 10:23 AM#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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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都城密會

    王弘回到馬車上﹐神色古怪﹐湊近道﹕“果如劉兄所料﹐他答應與你秘密見面﹐
真令人想不到。”

    又懮心的道﹕“如果他立即通知他爹﹐布局殺你﹐如何是好呢﹖”

    劉裕淡淡道﹕“司馬元顯是不會做令我看不起他的事。王兄不是說過他手下盡
是建康的紈褥子弟嗎﹖司馬元顯用人不該這般低能﹐只因形勢所逼下﹐不能不給甜
頭干圍繞在他身旁的狐群狗黨﹐否則他將失去高門的支持。

    因此他該比他的爹更明白現時的形勢﹐更明白北府兵舉足輕重的作用。“

    稍頓續道﹕“我和司馬元顯也算有交情﹐雲找他只是平常事﹐何況琅琊王仍在
宮內處理政事﹐該不會出問題。”

    然後又道﹕“他起先感到震驚﹐但一直不發一言﹐到我對他說現在朝廷的最大
威脅﹐絕不是你﹐而是孫恩和桓玄﹐甚或劉牢之﹐他始動容﹐追問我為何把劉牢之
和桓玄、孫恩算在一起﹐我便說須直接問你﹐他才答應見你。

    劉兄真厲害﹐你教我說的這句話﹐原來有這麼大的威力。“

    劉裕松了一口氣﹐能否說動司馬元顯尚是未知之數﹐但最少有一試的機會。

    王弘道﹕“現在我必須立即離開﹐司馬元顯會使人來驅畫﹐領劉兄到某處見他。
劉兄事後可否到我家去﹐讓我可以安心。”

    劉裕點頭答應﹐看著王弘退出車外﹐上馬離開。

    片刻後﹐琅琊王府啟門的聲音響起﹐有人越過街道﹐直抵馬車停泊處﹐登上御
者的位置﹐揮鞭驅馬﹐馬車起行。御者沒說過半句話﹐他亦不作一聲。

    劉裕解下佩刀﹐攔在一旁﹐心中充滿感慨。

    他知道自己是在玩政治的游戲﹐且他是被逼去參加這游戲的。他情願真刀真槍
的在沙場與敵爭雄斗勝﹐可是如果他不使手段﹐他將永遠失去上戰場的機會。

    他和司馬道子雖然一直處于敵對的位置﹐事實上卻沒有甚至解不開的私人恩怨﹐
一切都是公事。不像與桓玄或劉牢之的仇怨﹐那是絕沒有轉園的余地。

    他視司馬元顯為可爭取的對象﹐不但因目前大家在利益上有可以磋商的地方﹐
更因雙方曾在特殊的情況下短暫地並肩作戰。當時他清楚感覺到司馬元顯的確與他
們同心協力﹐大家生出微妙的信任和感情。

    在那段經歷裡﹐他進一步了解司馬元顯的本質﹐並不像傳聞中的他那般惡劣﹐
而司馬元顯亦對他們有深一層認識。

    正因這基礎﹐令他感到可以和司馬元顯說話。

    馬車駛進一所宅院去。

    四周都是等候的人。

    司馬元顯的聲音響起道﹕“劉兄請下車。”

    車門給拉開來﹐劉裕把刀留在車上﹐空手下車。

    司馬元顯亦沒有攜帶兵器﹐立在暗黑裡﹐笑道﹕“劉兄屢創奇跡﹐確令人難以
置信。”

    劉裕環目掃視﹐四周圍著近二十人﹐無一不是高手的體魄神氣﹐且年紀絕在二
十至三十間﹐該是貼身保護司馬元顯的心腹近衛。

    劉裕淡淡道﹕“只是僥幸吧﹗公子在大江力抗荊州聯軍﹐才是真的了不起。”

    司馬元顯對他的話非常受落﹐且懂謙虛之道﹐答道﹕“劉兄休要誇獎我哩﹗請﹗”

    其中一護衛燃亮手上燈籠﹐領頭步入打開的大門。

    劉裕隨那人登階入內﹐屋裡陳設簡單﹐沒有甚華麗的裝飾布置﹐只有數張地席
和小幾。

    司馬元顯的聲音在入門處道﹕“放下燈籠﹐志雄你到門外等候﹐沒有我的命令﹐
誰都不可以進來。”

    那被喚作志雄的呆了一呆﹐想要說話。

    司馬元顯不悅道﹕“快﹗”

    那人無奈的放下燈籠﹐轉身離開﹐大門關上﹐屋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司馬元顯從容在主席坐下﹐擺手示意道﹕“劉兄坐﹗”

    劉裕在他右手側席坐下。

    兩人目光接觸﹐均不約而同生出古怪的感覺。

    司馬元顯低聲道﹕“如果我爹曉得我在這裡密會劉兄﹐肯定會罵我一個狗血淋
頭。”

    劉裕欣然道﹕“那公子為何又肯見我呢﹖”




    司馬元顯攤手道﹕“我自己亦不明白﹐或許是因我們共過患難吧﹗我並非盲目
服從我爹的人﹐可是我爹對劉兄的看法﹐我卻大致上同意。劉兄想見我﹐當然是認
為可以改變我對劉兄的看法﹐只是這點﹐已令我很想聽劉兄有甚至說辭。”

    劉裕微笑道﹕“我想不如倒過來﹐先聽公子對我的意見。大家直話直說﹐不用
有任何避忌。”

    司馬元顯點頭道﹕“好﹗便讓我實話實說﹐在北府兵和烏衣豪門中﹐均流傳一
種說法﹐即是謝玄選了劉兄作他的繼承人﹐好完成他北伐統一南北的夢想﹐劉兄對
此有何解釋呢﹖”

    劉裕苦笑道﹕“我可以有甚至解釋﹖玄帥派我到邊荒集把一封密函交到朱序手
上﹐我為他完成了任務﹐被他另眼相看﹐就是這樣。”

    事實上玄帥雖有提點我﹐卻從沒有作出例如移交軍權又或破格提升的安排﹐玄
帥臨終前我仍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將﹐只因和荒人拉上關系﹐才使我的情況顯得特殊。
玄帥有對其他人說過一句我劉裕是他的繼承人嗎﹖沒有﹗對嗎﹖

    玄帥去後﹐掌軍權的是劉牢之和何謙。其它人因懷念玄帥﹐又因不滿劉牢之的
作為﹐所以寄望于我﹐使劉牢之對我生出顧忌﹐逼我立下軍令狀到邊荒集送死。而
我在邊荒集僥幸成功﹐不是我本事﹐只代表荒人不是省油燈﹐而最重要的是我只是
一個盡忠職守的軍人﹐除執行上頭派下來的命令外﹐從沒有逾越軍人的本份。“

    司馬元顯用心聽他說話﹐不時露出思索的神色﹐聽罷仍沒有出聲﹐只用銳利的
目光打量他。

    劉裕心忖司馬元顯的確長大了﹐再不是以前那個只懂爭風呷醋、花天酒地的皇
室貴冑。

    好半晌後﹐司馬元顯嘆道﹕“我願意相信劉兄說出來的全是事實﹐可是劉兄有
否想過‘一箭沉隱龍’的謠言﹐把劉兄置于非常不利的處境﹐縱然謠言確是憑空捏
造﹐可是只要愚民深信不疑﹐勢將動搖我大晉皇朝的管治。”

    劉裕從容道﹕“于此朝廷風雨飄搖之時﹐如果因為邊荒說書者一句附會誇大之
言﹐而平白錯過拔亂反正的機會﹐是否因噎廢食呢﹖”

    司馬元顯不悅道﹕“劉兄太高估自己了。

    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現在是劉兄來求我﹐我不但看不到劉兄可以給我甚至好
處﹐還要冒被家父痛責之險。“

    劉裕不慌不忙地答道﹕“坦白告訴我﹐劉牢之因何沒法容我區區一個小將領﹖
又為何要在殺我一事上鬼鬼崇崇的﹐使盡卑鄙手段﹖他怕我甚麼呢﹖”

    司馬元顯立即語塞﹐只目光閃閃的瞪他。

    劉裕又道﹕“公子認為劉牢之可靠嗎﹖”

    司馬元顯沉聲道﹕“劉兄可知你現在說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話﹖”

    劉裕斷然道﹕“因為我不想說廢話﹐更沒有時間說廢話﹐劉牢之背叛王恭﹐只
因他害怕桓玄遠多于害怕琅琊王﹐並不代表他會對琅琊王和公子盡忠。兼且他對你
們招募‘樂屬’新兵﹐肯定有很大的戒心。假設公子和劉牢之易地相處﹐心中可以
怎樣算計呢﹖”

    司馬元顯怒道﹕“大膽﹗你竟敢離間我們。”

    劉裕道﹕“我只是以事論事﹐如果公子沒有興趣聽下去﹐我可以立即滾蛋。”

    司馬元顯苦笑道﹕“你和我都明白今晚的密會只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即使我對
劉兄的話深信不疑﹐家父仍不會與劉兄妥協的。”

    劉裕道﹕“假設我的提議是他沒法子拒絕的﹐那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動容道﹕“那我便要洗耳恭聽。”

    劉裕道﹕“讓我先分析當前形勢如何﹖”

    司馬元顯道﹕“劉兄請直言。”

    劉裕道﹕“其實形勢已是清楚分明﹐四大勢力已成形。荊州始終是桓玄獨尊之
局﹐當孫恩大進攻建康﹐桓玄會乘機收拾楊全期和殷促堪﹐然後隔岸觀火﹐看著建
康軍、北府兵和天師軍拚個幾敗俱傷﹐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麾軍速來﹐收拾殘局。”

    司馬元顯低頭深思﹐沒有說話。

    劉裕道﹕“琅琊王當然明白桓玄的如意算盤﹐所以須保存實力﹐至乎擴軍﹐以
應付荊州軍。而天師軍則交由北府兵應付﹐最好是兩敗俱傷﹐那便可一舉除去兩大
心腹之患。”

    司馬元顯欲言又止﹐不過終沒有反驅劉裕﹐只打手熱著他繼續說下去。

    劉裕道﹕“此著看似聰明﹐事實上錯得最厲害。好﹗我當你真的心想事成﹐清
除了北府兵和天師軍﹐建康軍能獨力擋得住荊州軍嗎﹖”

    司馬元顯揚眉道﹕“我敢保證我們非是沒有一拼之力﹐鹿死誰手﹐要在戰場上
見個分明了。”

    劉裕道﹕“現在就當我是桓玄﹐來與你紙上談兵如何﹖公子敢接戰嗎﹖”

    司馬元顯大感興趣的笑道﹕“劉兄盡管放馬過來。”

    劉裕猜到他因曾反復研究過每種桓玄所雙胞胎採取的戰略﹐所以在這方面極有
信心﹐不怕自己能難倒他。

    欣然道﹕“我第一步是封鎖大江﹐使上游物資無法經水道運往建康﹐嚴重地影
響建康人民的生活﹐更使百物騰貴﹐慢慢削弱建康軍民的斗志和對朝廷的擁護之心。”

    司馬元顯愕然道﹕“我倒沒想過這會影響軍民的士氣。”

    劉裕暗嘆一口氣﹐這正是司馬道子父子最大的弱點﹐就是不知民間疾苦。只想
到封鎖大江對他們本身沒有影響﹐卻沒想過最要吃苦的是民眾。

    劉裕道﹕“然後我會和聶天還連手﹐攻佔建康外所有具戰略價值的城市﹐例如
壽陽﹐只奪此一鎮已可更進一步截斷建康物資上的供應﹐令公子沒法得到優秀的胡
馬作補充。”

    司馬元顯根本沒想過邊荒集在建康攻防戰上能起的作用﹐為之啞口無言。

    劉裕道﹕“一年不成﹐兩年三年又如何﹖

    到所有外圍城市都落入我手裡﹐建康將變成一座孤城﹐還可以有甚至作為呢﹖


    司馬元顯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劉兄確是懂兵法的人﹐這場戰若換了
你來打﹐你會如何去應付桓玄呢﹖”

    劉裕坦白道﹕“我也要束手無策﹐被桓玄壓著來打。沒有了北府兵﹐建康軍將
失去依傍﹐再沒法擋著桓玄。”

    司馬元顯道﹕“若有北府兵又如何﹖”

    劉裕淡淡道﹕“那便要看北府兵是誰人在主事。”

    司馬元顯嘆道﹕“此正為關鍵所在﹐你憑甚至令家父信任你呢﹖”

    劉裕道﹕“在這種事情上﹐你根本不可以信任任何人﹐管他是至親骨肉又或朋
友兄弟﹐這是一個誰強誰弱的問題。公子可以問琅琊王一句話﹐在劉牢之和我劉裕
之間﹐誰比較容易受他控制呢﹖哪一個選擇比較明智。”

    司馬元顯定神看他好半晌後﹐沉聲道﹕“為了令劉兄不再胡思亂想﹐我只好坦
白告訴你﹐在家父心中﹐你已成為了我司馬氏皇朝的最大威脅﹐南方最危險的人物。
劉兄現在可以死心了吧﹗”

    劉裕微笑道﹕“好﹗那便讓我們來預測殺掉鄙人後的情況。劉牢之絕不會與謝
琰和何謙派系的將領衷誠使用﹐而只會擁兵自重﹐緊守以廣陵為中心大江以北的重
鎮﹐當謝琰一敗涂地﹐而孫恩則席卷建康東南沿海諸鎮﹐天師軍將大舉北上﹐在這
樣的情況下﹐建康軍仍能置身事外嗎﹖這時會輪到劉牢之坐山觀虎﹐看著朝廷的力
量被不住削弱﹐朝廷若要借劉牢之的力量為建康解困﹐便不得不任他魚肉﹐答應他
所有無理的要求﹐這是必然的發展。劉牢之是有野心的人﹐不像我般只因一個謠言﹐
而無辜地成為朝廷的眼中釘。”

    司馬元顯沉吟道﹕“劉兄完全不看好謝琰嗎﹖他並不是初上戰場的人﹐且曾在
淝水之戰立下大功。”

    劉裕淡淡道﹕“公子若把希望寄托在謝琰身上﹐我也無話可說。我只想提醒公
子﹐天師軍現時的兵力在北府兵和建康軍兵力總和的一倍之上﹐領導他們的是雄材
大略的孫恩和精通兵法的徐道覆﹐沒有一個是等閑之輩。”

    司馬元顯吁一口氣道﹕“假如劉兄仍然健在﹐在如此形勢下﹐又可以起甚至效
用呢﹖”

    劉裕心中暗喜﹐知道痛陳利害後﹐司馬元顯終于意動﹐否則不會有這幾句話。
當然他不會把心意顯露出來﹐沉著地道﹕“那就要看琅琊王的安排﹐更要瞧當時的
情況﹐只要琅琊王把原屬何謙派系的水師拔歸于我﹐我便有與天師軍周旋的本錢﹐
更可以牽制劉牢之﹐對朝廷來說是有利無害。”

    司馬元顯警戒的道﹕“劉兄對自己非常有信心。”
2004-9-27 10:43 AM#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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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秘密協議

    劉裕返回歸善寺﹐宋悲風正坐在他房內﹐默默等候他。

    此時離天明尚有兩個時辰﹐他們都睡意全消。劉裕坐到宋悲風旁﹐道﹕“我離
開時已特別小心﹐不弄出任何聲響﹐老哥是如何發覺我溜了出去的﹖”

    宋悲風嘆道﹕“我當了安公的貼身保鏢近二十年﹐有些習慣是改不了的﹐其中
之一是警覺性。你到哪裡去了﹖”

    劉裕坦白答道﹕“我去找司馬元顯談判。”

    宋悲風失聲道﹕“甚麼﹖”

    劉裕道﹕“我通過王弘約他見面﹐由于我曾和他合作應付郝長亨和徐道覆﹐所
以勉強可算有點交情﹐更成為對話的基礎。”

    宋悲風聽得眉頭大皺﹐道﹕“這小子驕橫放縱﹐心胸狹窄﹐且只是聽他爹的指
令行事﹐找他不嫌浪費時間嗎﹖”

    劉裕知道宋悲風對司馬元顯印象惡劣﹐微笑道﹕“人是會變的﹐司馬元顯是受
辱于我們手上﹐接著又與桓玄在江上對撼﹐連番磨練﹐令他在各方面都成熟了。他
再不是以前那個花花公子﹐而是懂得審時度勢的皇室領袖。我要先說服他﹐才可以
由他向司馬道子傳話﹐痛陳利害。”

    宋悲風搖頭道﹕“不論你說甚至話﹐仍難打動司馬道子這個奸邪小人﹐他是不
會改變對你的成見。”

    劉裕道﹕“我並不是要改變司馬道子對我的看法﹐只是給他一個權衡利害的機
會。對司馬道子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維持他大晉的國運﹐其它都是次要的﹐包括
我劉裕在內。”

    宋悲風苦笑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投向司馬道子﹐會令很多人失望。”

    劉裕道﹕“微妙處正在這裡﹐一天劉牢之仍在﹐我們的關系都不會公開﹐我更
不是要做司馬道子的走狗﹐司馬道子也舉改變殺我的心。而我要做的事﹐與玄帥並
沒有分別﹐玄帥迎戰符堅于淝水﹐非是為了司馬曜或司馬道子﹐而是為了漢族的存
亡。我也是如此﹐不但要保住小命﹐還要爭取出戰天師軍的機會。劉牢之絕不會便
宜我﹐可是只要司馬道子不是糊涂蟲﹐便該明白在某一段時間內﹐我是一只有用的
棋子。”

    宋悲風發呆半響﹐點頭道﹕“我被你說服了﹐雖然仍感到有點難以接受。晉室
始終是南方的正統﹐司馬道子不同意﹐你便沒法領兵出征。告訴我﹐如果司馬道子
不接受你的提議﹐你又怎麼辦呢﹖”

    劉裕道﹕“如果司馬道子冥頑至此﹐明早我便和你立即趕往廣陵﹐設法策動一
場奪權的兵變。再擁兵自立﹐放手干他娘的一個轟轟烈烈﹐總好過坐以待斃。”

    宋悲風愕然道﹕“有可能成功嗎﹖”

    劉裕苦笑道﹕“當然不容易﹐且有違公安和玄帥對我的期望﹐否則我何用去見
司馬元顯呢﹖”

    宋悲風諒解的道﹕“我明白了。”

    劉裕道﹕“趁離天亮尚有時間﹐宋大哥回房休息吧。”

    宋悲風道﹕“還睡得著嗎﹖你也該好好休息﹐明天誰都不曉得會發生甚麼事。”

    說畢起立朝房門走去。

    劉裕道﹕“待會宋大哥聽到聲音﹐裝睡便成。”

    宋悲風愕然別頭朝他瞧來。

    劉裕平靜的道﹕“如果我所料無誤﹐司馬道子會親自來見我。”

    慕容寶揭帳而出﹐慕容農、慕容隆、慕容情、符謨、封懿、史仇尼歸等一眾將
領應召而至﹐齊集帳外。

    慕容寶著各人在帳外空地處圍著熊熊燃燒的篝火坐下﹐沉聲道﹕“剛才長城那
方取得聯絡﹐平城和雁門已重入我們手上﹐父王大破長子﹐且親手斬殺慕容永。甚
麼父王受重創﹐全是一派胡言。”

    眾將齊聲歡呼。

    慕容農欣然道﹕“這定是拓跋那小賊為令我們退兵散播的謠言。”

    慕容寶雙目噴出仇恨的火焰﹐狠狠道﹕“不殺此獠﹐我絕不甘心。”

    軍師眭遂道﹕“即便沒有謠言﹐乃是以退兵為上策﹐膽怯的拓跋根本不敢與
我們交戰﹐如果我們還在那裡等待﹐補給和士氣上都會出問題。”

    慕容寶心中掠過強烈的悔意﹐暗忖如果依照慕容垂的吩咐﹐先取平城、雁門﹐
再設立往盛樂的補給線﹐與拓拔打一場持久戰﹐便不致押後軍被殲﹐而他們則狼
狽急竄的局面。回去後﹐他如何向慕容垂交待﹖自己仍能保得住得來不易的太子之
位嗎﹖慕容垂的左右重臣一向對自己有微言﹐今番不正是證實了他們對自己的看法﹖

    不﹗

    定要把形勢扭轉過來。

    沉聲道﹕“我明白拓跋這個小子﹐他絕不放過這個機會﹐我敢肯定他正鍥而
不舍的在後方追來。只要我們將計就計﹐定可以令他栽個大跟頭。”

    慕容農眉頭深鎖的道﹕“現在我們人疲馬乏、軍心渙散、將士思歸﹐實不宜與
敵人交鋒作戰。”

    眾將紛紛附和。

    過去的幾天﹐真不宜過。開始的兩天﹐還要黑夜行軍﹐又遇上連場暴雨﹐道路
艱難。加上護後軍無影無蹤﹐構成了嚴重的心理威脅﹐令他們步步驚心﹐睡不安寧。
到此刻包括諸將在內﹐都希望早日越過長城﹐返回中山。

    慕容寶道﹕“如果我沒有猜錯﹐拓跋這小子肯定會在我們進入長城前﹐空襲
我們。”

    大將符謨沉聲道﹕“我們首先須弄清楚拓跋在哪裡。”

    慕容寶冷哼道﹕“拓跋慣當馬賊﹐此正為他作馬賊的伎倆﹐我們根本不用理
會他在哪裡﹐只要選擇易守難攻之處﹐布下陷阱﹐以身作餌﹐肯定他會上當。”

    慕容農皺眉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是現在我們完全不曉得敵方情況﹐
主動全在敵人手上﹐形勢對我們是絕對不利。”

    慕容寶不悅道﹕“我們的珍力在拓跋三倍之上﹐怎用怕拓跋這個小賊﹖何
況我已使人知會王弟﹐著他親串軍隊出長城與我們在參合陂會合。要殺拓跋﹐這
將是千載一時的大好機會。”

    慕容寶口上的王弟是慕容詳﹐慕容垂和慕容寶出征後﹐國都中山便由他主事。



    慕容農道﹕“參合陂﹖”

    慕容寶點頭道﹕“參合陂將會是拓跋授首之地﹐此地南倚參合湖﹐長坡由西
朝東往友愛合湖傾斜﹐易守難攻。”

    此時眾將均知慕容寶心意已決﹐又知慕容詳會領兵來會合﹐解決了補給的問題﹐
感到非是沒有一戰之力﹐只好同意。

    慕容寶雙目射出興奮的神色﹐道﹕“三天後當我們到達參合陂﹐等候那小賊來
自投羅網。”

    慕容農搖頭道﹕“我們首先要弄清楚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拓跋憑甚麼殲滅?
們的護後部隊﹖鴗筒]仍沒有一個人來歸隊﹐告訴我們發生了甚麼事。”

    史仇尼歸極得慕容寶寵信﹐兼且武功在眾將中稱冠﹐所以身分地位雖比不上在
座諸將﹐仍可暢所欲言。道﹕“可見拓跋另有一軍埋伏在北岸某處﹐收到拓跋?
指令後﹐配合渡河進攻的敵人主力部隊﹐兩面夾擊我軍﹐致令我們的後衛軍全軍覆
沒﹐更逼得我們日以繼夜的朝東走。”

    他的猜想大致正確﹐只是沒想及在南岸的拓跋部隊只是虛張聲勢﹐並非主力所
在。當夜拓跋便使計故意讓慕容寶一方眼睜睜地瞧著他渡河往南岸去﹐正是要慕
容寶生出這樣的錯覺。

    另一個猜錯的地方﹐是拓跋族的戰士不是埋伏在北岸某處﹐而是借烽煙傳信﹐
從千裡外數度換馬的急趕回來。

    慕容情羞慚的垂頭﹐道﹕“是我辦事不力。”

    慕容寶終找到替罪的人﹐冷哼道﹕“由現在開始﹐偵察敵情交由封將軍負責﹐
最重要是掌握參合陂周圍二十裡之內的情況﹐不要再重蹈覆轍。”

    封懿應諾領命。

    慕容寶轉向慕容農道﹕“第二件事呢﹖”

    慕容農直接了當的道﹕“拓跋和他的族人現今在哪裡呢﹖”

    眾人默然無語﹐顯是沒有人答得了他的問題。

    史仇尼歸又開腔道﹕“拓跋如要攔途偷襲﹐不但不能落後太遠﹐還要在抵長
城前繞到我們的前方去。如此若我們在參合陂結壘固守﹐將出乎他意料之外﹐令他
進退兩難。那時當我們與長城來的己軍會合﹐拓跋若還不識時務立刻退後﹐將是
自尋死路。”

    眾將無不聽得精神大振。

    慕容寶終得到眾人肯定他彈思竭智想出來將計就計的戰術﹐大喜道﹕“尼歸之
言有理。

    不論拓跋小賊如何精于馬賊的游擊戰術﹐總要現形﹐那將是他的末日來了。“

    ※       ※       ※彈甲聲從園子傳來。

    正靜心等候的劉裕心中無驚無喜﹐把厚背馬掛在背上﹐推門閃身而出﹐剛好瞥
見陳公公熟悉的背影﹐沒入園林暗黑處。

    這可能是一個‘友好’的密會﹐也可能是一個殺他的陷阱。

    劉裕向宋悲風的房間打出個‘勿要跟來’的手號﹐追入園子裡去。

    陳公公在前方忽現忽隱﹐當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展﹐原來已抵達歸善寺寧
靜的後園。

    歸善寺的後園在建康頗有名堂﹐名為歸善園﹐園中有個形狀不規則的大蓮池﹐
把所有景點連結起來﹐池水屈民延伸﹐與幾座石山結合﹐取得山回水轉﹐不盡源流
的景面﹐又以架折橋橫跨水面﹐與池心的一座方形暖亭連接﹐在月照下沿湖遍值的
老槐樹投影水面﹐營造出別有洞天的深遠意境。

    司馬道子一身便服打扮安然的坐在亭子裡﹐陳公公負手立在他身後。

    劉裕心忖如一言不合﹐陳公公加上司馬道子﹐肯定自己沒命離開蓮池。

    這是司馬道子‘收拾’自己的一個好機會﹐更是劉裕心甘情願拱手相贈的。

    此時他已沒有返悔退縮的可能﹐猛提一口真氣﹐踏上架折橋﹐朝池中暖亭大步
走去。

    司馬道子微笑道﹕“劉將軍請坐﹗”

    劉裕直抵石桌子的另一邊﹐垂手道﹕“卑職站在這裡便成。”

    司馬道子重復道﹕“坐﹗”

    劉裕明白司馬道子的心態﹐他並視自己為下屬﹐而只是一個有資格與他作談判
的對手﹐那種關系是江湖人的關系﹐沒有忠誠可言﹐有的只是利害關系。

    劉裕想通此點﹐輕松的坐下。

    想到經歷過多少風雨﹖渡過多少考驗﹖才能縣城此時此地與這大晉皇朝最有實
權的人物對坐說話﹐心中豈無感慨。

    司馬道子銳利的眼神打量著他﹐忽然喝道﹕“劉裕你也否立下毒誓﹐保證將來
不與我司馬道子為敵﹖”

    劉裕心叫來了﹐只要自己稍有猶豫﹐他們兩人會立即出手﹐全力把他搏殺于亭
內。更由于他是坐著的姿態﹐怎也快不過立在司馬道子身後的陳公公﹐而位處于此
一‘絕地’﹐他的逃生術跡無所施其技。

    在來赴會前﹐他已想過每一種可能性﹐包括對方逼他立誓以示盡忠。坦白地說﹐
司馬道子這句話對他來說已大有轉圜的余地。

    劉裕舉手立誓道﹕“我劉裕就此立誓﹐永不與琅琊王為敵﹐如違此諾﹐教我劉
裕不但家破人亡﹐且曝尸荒野﹐絕子絕孫。”

    司馬道子嚴肅的表情紆緩下來﹐點頭道﹕“劉裕你確有誠意﹐我也感不枉此行
了。”

    陳公公微笑道﹕“劉將軍確有本領﹐到現在我仍不明白當日你是如何脫身的﹖”

    劉裕苦笑著把當時脫身的辦法說出來﹐沒有半點隱瞞﹐以進一步表示誠意﹐解
說完畢﹐三人間的氣氛大見融洽。

    司馬道子道﹕“對劉牢之你有甚至看法﹖”

    劉裕沉聲道﹕“劉牢之只是個反復的小人﹐他今天可以投靠王爺﹐明天也可以
投靠桓玄。

    對他來說﹐最重要是保存實力﹐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司馬道子平靜的聽著﹐忽又岔到另一話題道﹕“桓玄因何要殺你呢﹖”

    劉裕心忖司馬道子確不簡單﹐先後兩個問題似是風馬牛不相及﹐但卻可令自己
沒法把擬好的答案循序道來。

    答道﹕“因為他想做皇帝。所我成為愚民心中改朝換代的人﹐更害怕我背後的
荒人力量﹐會使北府兵成為阻他登位的最大障礙。”

    司馬道子微笑道﹕“你很坦白﹐事實上你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也足c成叛亂的
死罪。但我卻喜歡坦白的人。你告訴我吧﹗‘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大
逆不道的謠言﹐是否曾令你心中有妄想呢﹖”

    劉裕發自真心的苦笑道﹕“我不但沒有因此心生妄想﹐還為此吃盡苦頭。我敢
向王爺保證﹐如我曾有一絲歪想﹐教我死無葬身之地﹐我劉裕敢向青天立此誓。”

    這是劉裕第二次向司馬道子立誓﹐前一誓是被逼的﹐現在此誓卻是自發的﹐因
為他清楚根本沒有天降火石這回事。

    于眼前的形勢下﹐他必須爭取司馬道子對他的信任﹐司馬道子是否禍國殃民的
大奸賊﹐並不是在目前應考慮的事。最重要的是爭取出戰孫恩的機會﹐而司馬道子
便是他最後的機會。

    司馬道子不眨眼的瞧著他﹐欣然點頭道﹕“好﹗說得好﹗現在我相信你真的有
誠意。”

    劉裕暗抹一把冷汗﹐曉得這才算真的過關。找上司馬道子﹐是困于絕境的兵行
險著﹐一個不好﹐立即要賠上性命。

    陳公公淡然道﹕“劉裕你的作用真是這麼大嗎﹖”

    劉裕從容道﹕“劉牢之為何千方百計要置我于死地呢﹖當孫恩兵臨城下時﹐我
願為朝廷盡忠效死命。”

    司馬道子答陳公公道﹕“如果小裕不是舉足輕重的人﹐我今天怎有閑情來和他
說話﹖小裕的軍事才華和聲譽都是無可置疑的。所謂三軍易得﹐一將難求﹐際此朝
廷用人之時﹐小裕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猛將。”

    劉裕暗松一口氣﹐只從司馬道子對自己改變稱呼﹐便知這奸賊接受了他的提議。
當然他們的良好關系是有時限性的﹐但正如他向司馬元顯說過的話﹐在劉牢之和他
之間﹐自是以劉裕較易控制和擺布。在正常的情況下﹐即便他能取劉牢之的位置代
之﹐仍遠沒法和當年的謝玄相比﹐所以司馬道子根本不怕他能有何作為。

    司馬道子沉聲道﹕“明天你先到石頭城和劉牢之打個招呼﹐他安排你做甚麼﹐
你便做甚麼﹐千萬莫要和他爭執﹐明白嗎﹖”

    劉裕點頭應是﹐曉得終把逆勢扭轉過來﹐于建康爭取得生存的空間。

    這就是政治了。
2004-9-27 10:44 AM#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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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幽靈使者

    一騎快馬﹐在黑暗裡穿林過野﹐卻沒有發出應有的緊密蹄聲﹐加上騎士全身黑
衣﹐馬兒亦是純黑的﹐仿如融入黑夜裡的幽靈騎士﹐到人間來勾活人的魂魄。

    當騎士沖上一座小丘的斜坡﹐坡頂忽然冒出兩個身穿夜行勁服的人﹐其中之一
還彎弓搭箭﹐瞄准騎士。

    那騎士也是了得﹐見狀曉得不妙﹐竟從馬背彈起﹐凌空一個筋斗﹐投往左方。

    “錚﹗”

    弓弦震響﹐勁箭疾射而出﹐時間角度均拿捏得無懈可擊﹐箭才離弦﹐眨眼已射
入仍在空中翻滾的那騎士的肩頭﹐濺起血花。

    騎士慘哼一聲﹐被利箭的驚人力道帶得變成往後拋跌﹐“蓬”的一聲掉在草地
上。

    射箭者閃電沖前﹐往墜地的騎士掠去﹐另一人則攔在馬兒前方﹐到馬兒沖至身
前﹐才往旁閃開﹐再施展手法﹐竟一把抓著仍在往前疾沖的戰馬的韁索﹐並借戰馬
疾沖之力﹐就那麼飛上馬背﹐坐個四平八穩。

    馬兒受驚下跳蹄狂嘶﹐又人立而起﹐卻沒法把馬背上的人甩掉﹐到馳下另一邊
山坡﹐已被背上的人安撫控制﹐繞過小丘馳返騎士倒臥之處。

    射箭者臉色凝重地站起來﹐看著臥地的騎士道﹕“死了﹗”

    馬背上的人失聲道﹕“甚麼﹗”同時躍下馬來﹐竟然是燕飛。

    射箭者正是拓跋﹐此時他眉頭深鎖﹐沉聲道﹕“是服毒自盡的﹐極厲害的毒
藥﹐見血封喉。”

    目光轉到燕飛拉著的戰馬﹐贊道﹕“好馬﹗”

    燕飛道﹕“此馬四蹄均包扎特別的皮革套﹐所以落地無聲。”

    拓跋道﹕“這是燕國著名的幽靈使者﹐早上潛伏﹐晚上趕路。一般的探子﹐
即使他們在眼前經過﹐只會以為自己眼花﹐幸好我們不是一般的探子。”

    燕飛道﹕“在他身上找到東西嗎﹖”

    拓跋搖頭道﹕“除了一般的遠行裝備﹐你不會有任何發現﹐這是慕容垂想出
來的方法﹐只靠口傳﹐如若遇敵不能脫身﹐便服毒殉死。我早防了他一手﹐想不到
他內功如此高明﹐竟抵得住我箭上的真勁﹐仍能及時自盡。”

    燕飛猶不甘心﹐搜索掛在馬兒背上的行囊。

    拓跋的目光落到騎士的靴子上﹐道﹕“靴子是新的。”

    燕飛點頭道﹕“戰馬的狀態也很好﹐靴子和蹄鐵亦是新的﹐看來只走過幾天的
路。”

    兩人同時一震﹐四目交觸。

    拓跋道﹕“此人該是來自平城﹐從平城快馬趕來正是六、七天的光景。”

    燕飛皺眉道﹕“難道是慕容詳派來向慕容寶傳遞消息的人﹖”

    拓跋硅蹲下去檢查死者的衣服武器﹐搖頭道﹕“慕容詳十天前才收復平城﹐  
且不曉得慕容寶會忽然撤往中山﹐兼且他們兩兄弟關系並不融洽﹐慕容詳一直覬  
覦老哥的太子之位﹐該不會這麼熱心千裡迢迢的向慕容寶通風報信。”

    燕飛道﹕“這麼說﹐此位不幸的仁兄該是慕容寶派出的騎士﹐到平城見過慕  
容詳後﹐現在帶著消息回來向慕容寶報告﹐慕容寶又再派他回平城向慕容詳傳達  
他的指示。”

    拓跋道﹕“此人是當謠言傳入慕容寶之耳時派出的﹐所以比慕容寶早十天返
回長城內﹐故有足夠時間來回往返。我早猜到慕容寶會有此著﹐所以派人封鎖長城
外的荒野﹐卻截不著來去如風﹐最擅長隱蹤匿跡的幽靈使者。”

    燕飛道﹕“幸好今次給我們截著他。”

    拓跋搖頭道﹕“沒有用的﹐幽靈使者是二人一組﹐各自採取不同路線﹐我們
截著其中一人﹐另兩人早已遠遁。”

    燕飛皺眉道﹕“如此情況非常不妙。”

    拓跋站起來﹐冷靜地道﹕“我們來分析情況。現在慕容寶已清楚有關他老爹
的謠言﹐全是子虛烏有﹐以他的性格﹐當會暴跳如雷﹐殺我之心更烈﹐更不得不想
到﹐如何向慕容垂交待的嚴重問題。而唯一能扭轉他所處的劣勢的方法﹐就是設法
反敗為勝。”

    燕飛目光投往腳下的幽靈使者﹐點頭道﹕“你的猜測應大致正確﹐此人正是帶
著慕容寶的口信﹐著慕容詳配合他的作戰計劃。”

    拓跋道﹕“最重要是小寶須得到慕容詳糧食上的補給支持﹐才有條件與我在
長城外周旋。不過﹐只要我們截斷平城到此的陸路交通﹐慕容寶將沒法和慕容詳建
立聯系﹐而慕容寶會發覺﹐他的反攻大計﹐將是他的軍事生涯上最大的失著﹐也令
燕國走向滅亡。”

    燕飛問道﹕“慕容詳兵力如何﹖”




    拓跋道﹕“在二至三萬人間﹐但由于怕盡起全軍後﹐給我乘虛而入攻陷平城
和雁門﹐最多只能抽調一半兵力出城作戰。哈﹗這小子曾在我手上吃過大虧﹐我不
信他不顧忌我﹐只要我們在城外虛張聲勢﹐我敢保證﹐他在弄清楚情況前﹐不敢踏
出長城半步。”

    燕飛沉吟片刻﹐道﹕“我們需該變作戰計劃了。”

    拓跋現出思索的神色﹐好一會後迎上燕飛的目光﹐道﹕“小寶現在已清楚我
們要在途上突襲他﹐所以﹐我們的部隊再非奇兵﹐一旦讓他取得能固守的據點﹐安
營立寨﹐援軍又源源不絕從長城開來﹐我們將優勢盡失。”

    燕飛點頭同意﹐道﹕“唯一致勝之道﹐就是先一步猜中小寶挑選的據點﹐在那
裡設局埋伏﹐你道小寶會挑那裡呢﹖”

    拓跋道﹕“對長城外的形勢地理﹐燕人遠比不上我們這些曾長期在這區域生
活過的人﹐所以小寶選的地方﹐須符合幾個條件。”

    燕飛道﹕“第一個條件當然是離長城不遠﹐否則將難與長城內的燕軍互相呼應。”

    拓跋接口道﹕“其次是也不應離此太遠﹐因為小寶的大軍已人困馬乏﹐疲不
能興﹐急需好好休息回氣。”

    燕飛道﹕“第三個條件是此地要水草茂盛﹐且易守難攻﹐對嗎﹖”

    拓跋哈哈笑道﹕“最後此處肯定大有名堂﹐慕容詳一聽便明白﹐不用先派人
去苦苦找尋。啊﹗”

    兩人同時一震﹐四目交擊。

    拓跋喘著氣道﹕“肯定是參合陂﹐不但有水有草﹐且地勢利守不利攻﹐離這
裡是三天路程﹐離長城也只是四﹐五天的路程﹐不可能有更理想的地方。”

    燕飛道﹕“我們埋葬此人﹐毀滅痕跡後﹐立即趕回去准備一切。”

    拓跋仰天吐出一口氣﹐嘆道﹕“我的小寶啊﹐三天後的參合陂﹐將是你的埋
骨之地。”

    ※       ※       ※劉裕和宋悲風天未亮便離開歸善寺﹐到
石頭城附近找了間食店吃早點。

    兩人在一角坐下﹐心情比昨晚離開謝府時好多了。

    宋悲風道﹕“起始時﹐我對你去找司馬元顯說話﹐心中頗不舒服﹐可是此刻坐
在這裡﹐卻感到這是最聰明的做法﹐否則﹐現在便是看著你去送死。當年即使以安
公的學識見地﹐也不得不與想當皇帝的桓溫虛與委蛇﹐以柔制剛。現在的司馬道子﹐
等若朝庭﹐你如與他對敵﹐根本難在健康立足。不過﹐司馬道子此人自私自利﹐一
切全由己身利益出發﹐如他認為你失去利用價值﹐會毫不猶豫的殺害你。”

    劉裕吃著包點﹐沉聲道﹕“如果謝琰旗開得勝﹐出乎我們意料外地大破天師軍﹐
消息傳入司馬道子的耳內的一刻﹐便是他下令殺我的時刻。對他﹐我怎會有不切實
際的幻想呢﹖”

    宋悲風嘆道﹕“唉﹗二少爺﹗我們對他真的無能為力嗎﹖我們怎能坐看他自尋
死路﹖”

    劉裕岔開道﹕“剛才有人跟蹤我們嗎﹖”

    宋悲風道﹕“肯定沒有。”

    劉裕道﹕“這是好事﹐代表司馬道子至少做足門面功夫﹐以表示對我的信任。”

    宋悲風沉吟半晌﹐道﹕“小裕﹐你坦白告訴我﹐是否心中惱火二少爺呢﹖”

    劉裕苦笑道﹕“老哥要我坦白﹐我便坦白說吧﹗我真的沒有怪他﹐只是為他的
愚蠢頑固痛心﹐可是他的事已不到我們去管﹐亦沒有人能該變他的想法﹐包括大小
姐在內。”

    宋悲風沉默下去﹐雙目射出沉痛的神色。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對謝家﹐宋悲風有著深刻的感情﹐看著謝家毀于謝琰手上﹐
當然非常難過不安﹐他也不知說甚麼話去安慰他。

    宋悲風咬牙切齒的道﹕“我恨不得立即把劉牢之這忘恩負義的奸賊斬于劍下。”

    劉裕忽然想起留下在船上的裂石弓﹐當晚因被陳公公追殺﹐沒法及時取回何銳
贈他的神弓﹐這刻卻想到﹐如果能以裂石弓在暗處喂劉牢之一箭﹐會是平生快事。
旋又記起答應過何無忌放劉牢之一條生路的承諾﹐一時心中百般滋味。

    嘆道﹕“我到石頭城去後﹐可能有一段時間身不由己﹐宋大哥你必須低調行事﹐
等侯機會﹐如果情況不對勁﹐立即離開健康。”

    宋悲風道﹕“你不用擔心﹐我適才只是意氣之言﹐不能作准。我還想問你一句
話﹐待會我去見王弘﹐除了著他對你夜訪司馬元顯一事保守秘密外﹐還有甚麼事可
請他幫忙呢﹖”

    劉裕道﹕“他對我最大的幫忙﹐是不要為我做任何事。可是其中情況﹐卻不用
向他老爹隱瞞﹐王深諳朝政﹐該明白如何拿捏。”

    宋悲風皺眉道﹕“照我看﹐該把王也瞞著才對。”

    劉裕思量半刻﹐點頭道﹕“宋大哥的看法有道理﹐但卻不可以瞞著王弘﹐否則﹐
他會感到我不當他是推心置腹的戰友。”

    宋悲風道﹕“此事由我來拿捏分寸吧﹗我會比你更明白健康世家子弟的心態。”

    劉裕道﹕“宋大哥不是說過﹐可以利用安公遺留下來的影響力﹐在健康聯結一
些有勢力的人嗎﹖”

    宋悲風點頭道﹕“確是如此﹐不過﹐到最後能爭取多少人站到我們一邊來﹐仍
要試過才知曉。”

    劉裕搖頭道﹕“這方面的事暫緩進行﹐最怕是傳入司馬道子耳內﹐會惹起司馬
道子的疑心。我現在最聰明的做法是韜光養晦﹐直至機會落入我的手上。”

    宋悲風同意道﹕“我明白﹗”

    劉裕道﹕“我還要和邊荒建立聯系﹐好清楚邊荒集的情況。司馬道子肯暫時容
納我﹐其中一個原因是看到邊荒集可為他帶來的好處﹐我們須好好的利用。”

    宋悲風道﹕“這方面全無問題﹐文清小姐那方有人長駐在這裡﹐可以用飛鴿傳
書與邊荒集交換消息。”

    又道﹕“小裕有沒有口信須我通知文清小姐呢﹖”

    劉裕心中倏地涌起千言萬語﹐卻又有不知從何說起的矛盾感覺﹐最後道﹕“告
訴她我一切安好﹐劉牢之暫時奈何我不得﹐現在我只是等待領軍平亂的機會。”

    宋悲風道﹕“這個包在我身上。”

    又猶豫的道﹕“你真的沒有別的話說嗎﹖”

    劉裕暗嘆一口氣﹐自己現在的心情﹐那容得下兒女私情﹖搖頭表示沒有了。

    宋悲風欲言又止﹐終沒有說出來。

    劉裕道﹕“時間差不多哩﹐我們分頭行事吧﹗”

    宋悲風卻沒有動身的意思﹐沉聲道﹕“見過王弘後﹐我該否到謝家見大小姐呢﹖”

    劉裕也為他感到為難。

    宋悲風又嘆道﹕“你說吧﹗為了安公﹐我怎能見死不救﹐坐看二少爺到戰場去
送死﹖”

    劉裕道﹕“你仍放不下這個想法﹐因為你不是像我般親耳聽到二少爺昨晚說過
的話。權力和榮耀是會令人盲目的﹐昨夜我最想向二少爺說的一句話﹐是問他為何
玄帥為何不把北府兵的兵權直接移交給他﹖以玄帥辭世前的威勢﹐玄帥是絕對可以
辦到的﹐司馬道子亦不敢反對﹐可是﹐兵權卻落入劉牢之手上。這句話我當然不敢
說出口來。”

    宋悲風嘆了一口氣。

    劉裕續道﹕“二少爺一向自視極高﹐玄帥去後﹐更認為自己是南方的中流砥柱﹐
淝水之戰的舊勛﹐所以﹐現在忽然得到了北府兵的部分兵權﹐又負起討伐孫恩的重
任﹐令他更目空一切﹐驕傲輕敵。所以﹐即使大小姐也再難像以前般影響他﹖宋大
哥是該去見大小姐的﹐不過卻須絕口不提二少爺的事﹐否則﹐只會令大小姐更傷心。”

    宋悲風道﹕“我明白你說的話﹐可是……”

    劉裕道﹕“你當我不關心謝家嗎﹖只是因為玄帥﹐我可以為謝家作出任何犧牲。”

    脫口說出這句話時﹐劉裕心中升起一個疑問。

    他真的可以為謝家作出任何犧牲嗎﹖連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可以為謝玄效死
命﹐但沒有了謝玄的謝家又如何﹖眼前對他最重要的事﹐是攀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
只有執掌北府兵﹐他才可以立下目標。在這一刻﹐他清楚感覺到﹐目前與謝琰為首
的謝家的疏離關系。

    宋悲風澄清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更清楚小裕你的處境。”

    又苦笑道﹕“二少爺真的全無勝望嗎﹖”

    劉裕道﹕“二少爺的缺點﹐事實上也是健康高門名士的缺點﹐就是高高在上﹐
只顧及高門大族的利益。他們不明白﹐孫恩的叛亂為何能忽成燎原之勢的根源﹐只
視孫恩是妖言惑眾的邪魔﹐追隨者只是被迷惑的愚民。實情當然不是如此簡單﹐天
師軍的崛起如此迅速﹐表明了民怨極深﹐要真正的平亂﹐朝庭必須由根本做起﹐以
泄民憤。否則﹐孫恩後尚有無數個孫恩﹐民亂並不是靠殺戮便能遏止的。”

    宋悲風頹然道﹕“我們走吧﹗”

    兩人結賬離開﹐踏足街上。

    這天天氣極佳﹐陽光普照﹐街上人來車往﹐繁盛如昔﹐令兩人很難聯想到剛過
去的漫漫長夜﹐于一夜間竟有這麼多關系到生死存亡的變化﹐其重要性可以影響到
南方漢族未來的命運。

    宋悲風道﹕“希望一切可以有個新的開始。”

    劉裕道﹕“對我來說﹐每天都是一個新的開始﹐是我余生的第一天。哈﹗老哥
珍重﹗”

    拍拍宋悲風的肩頭﹐徑自沿街去了。

    宋悲風瞧著他的背影﹐心中泛起奇異的感覺。

    劉裕可以改變南方漢族的命運嗎﹖
2004-9-27 10:45 AM#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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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麻煩貴客

    壽陽城外碼頭上﹐吉時一到﹐鑼鼓爆竹聲中﹐在有“邊荒名士”之稱的卓狂生
主持下﹐舉行了簡單而隆重的命名儀式﹐為樓船裝上雕寫“邊荒一號”的牌匾。

    邊荒游不但振興了壽陽的經濟和旅業﹐更使壽陽成為南方最令人矚目的城市﹐
與邊荒集的關系得到大幅的改善。從這一刻開始﹐于壽陽人來說﹐邊荒再不是禁地
險境﹐而是充滿希望的福地。

    壽陽城萬人空巷來參與邊荒游的首航禮﹐惟獨胡彬因避嫌而留守在城中的太守
府內﹐缺席盛會。

    碼頭區擠滿歡呼喝採的人群﹐參與邊荒游首航的旅客﹐在鳳老大的殷勤招呼和
安排下﹐聚集在登船的跳板處﹐魚貫登船。

    高彥、姚猛、陰奇、方鴻生和一眾兄弟﹐在甲板處列隊歡迎﹐務要令客人有賓
至如歸的感覺。

    賓客以男性為主﹐女客不到十五人﹐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香素君﹐不但因她面
如凝脂﹐長得楚楚動人﹐且身段勻稱﹐儀態萬千﹔更因她背掛長劍、神情驕傲﹐仿
如視天下男子如無物﹐配上淡雅的勁服﹐予人高不可攀的感覺﹐才是最令人傾倒的
地方。

    在三樓看臺監控整個情況的慕容戰、拓跋儀和龐義等人﹐亦不由生出驚艷的感
覺。

    她登上甲板後﹐只冷淡的向高彥等點頭打招呼﹐但已使得高彥等神搖魂蕩﹐差
點忘記了站在這裡是干什麼的。

    亦步亦趨跟在她香軀後的正是那叫晁景的小子﹐此人長得一表人材﹐風流倜儻
如若玉樹臨風﹐一派世家名士的風范﹖作的是儒生打扮﹐可是脊直肩張、龍行虎步﹐
雙目神藏不露﹐腰佩長劍﹐卻使人感到他能文能武﹐非是一般尋常江湖人物。

    高彥等尚暈頭轉向的當兒﹐苗族小姑娘跟著顧胖子登船來了﹐她縱是遮掩了花
容﹐只憑動人的體態身段﹐仍可像香素君般吸引所有他人的注意。

    俗不可耐的顧胖子﹐打躬作揖的和各人招呼﹐不知如何﹐眾人看在眼內﹐卻分
外感到他的可厭。高彥和姚猛更恨不得一腳把他踢下船去﹐只載苗族小美人到邊荒
集去﹐好令她可以重新開始本該屬于她青春煥發的人生。

    苗族小美女一直低垂螓首﹐跟在顧胖子身後﹐在荒人兄弟引領下進入船艙﹐沒
對高彥或姚猛瞄上一眼﹐使他們愈發感到她是在顧胖子的淫威下苟且偷生﹐過著暗
無天日的生活。

    看著她曼妙動人的背影消失在船艙裡﹐兩人尚未回過神來﹐諂媚的笑聲在他們
身前響起﹐差點吵聾了他們的耳朵。

    只見一個年紀只是二十出頭﹐有大得與身體不成比例﹐形貌逗笑的小胖子﹐正
滿面生春地向他們抱拳施禮。

    如果顧修是個丑陋的大胖子﹐這人便是個好看的小胖子。

    姚猛道﹕“原來是談寶談公子﹐稍後有機會再談﹐我們站在這裡說話﹐會妨礙
到其他人登船。”

    就聽姚猛這句話﹐便知他被談寶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煩個要死﹐所以毫不客氣﹐
不待他開腔﹐便先一步著他閉口。

    談寶沒有半點覺得不好意思的神色﹐陪笑道﹕“好日子﹗好日子﹗今天確是大
好的日子。

    天朗氣清﹐可見老天爺多麼照顧我們。這位定是高爺吧﹗我只想問一句話﹐下
一班到邊荒集的觀光樓船何時啟程呢﹖“

    當他說“這位定是高爺吧”﹐眼光裝出滿眶崇慕的神情﹐卻只朝著姚猛看﹐顯
然把姚猛當作了高彥。

    姚猛愕然道﹕“誰告訴你我是高爺呢﹖”

    談寶一呆道﹕“你不是高爺嗎﹖昨天你到客棧來和我們打招呼──”接著面向
陰奇﹐續道﹕“這位先生不是介紹你為今次邊荒游的主持人嗎﹖”

    陰奇淡淡道﹕“是主持人之一﹐談公子聽漏了兩個字哩﹗”

    又指著高彥道﹕“這位才是高爺。”

    談寶一臉狐疑的神色﹐瞪著高彥。

    後面傳來一把雄壯的聲音﹐喝道﹕“兀那胖小子﹐要說話給老子滾到一邊去說﹐
勿擋著王某人的路。”

    高彥等循聲瞧去﹐只見說話的人仍擠在岸上等候登船的客人堆中﹐且比他身邊
最高的人還要高上半個頭﹐仿如鶴立雞群。他長相粗豪﹐年紀接近三十﹐體形驃悍﹐
背掛長刀﹐發須蓬亂﹐一副不修邊幅的落泊模樣﹐但依然予人威勢十足﹐非是等閑
之輩的感覺。

    陰奇喝下去道﹕“王鎮惡兄說得對﹗”一把扯著談寶到一旁說話去了。

    高彥定神打量王鎮惡。他乃邊荒集的首席風媒﹐武功雖不算了得﹐眼力卻是一
等一的﹐一眼便斷定此人武功高強﹐不在那香素君和晁景之下﹐也比任何人更像死
士和刺客。




    姚猛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高爺﹗這位是劉穆之劉先生。”

    劉穆之作文士打扮﹐肩掛包袱﹐手提小竹箱﹐外表看只像個尋常讀書人﹐年紀
在三十五、六上下﹐留著一把美須﹐而令人注目的﹐不是他頗有出塵之姿、大有仙
風道骨的頎長身形﹐而是從他一雙眼睛射出來從容和閃動著智慧的目光﹐使人感到
他文弱的外表內﹐隱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絕非像鳳翔所形容的只是個書不離手的書呆子。

    劉穆之瀟灑的向他們打招呼示好﹐隨另一荒人兄弟入艙去了。

    此時陰奇搭著談寶的肩頭回來﹐著人引領他到指定的艙房﹐跟著移到高彥身旁﹐
湊到他耳邊道﹕“談小子肯定是為避禍而參加邊荒游的﹐所以比其他人更賣力巴結
我們。”

    客人繼續魚貫登船。

    到那王鎮惡登上甲板﹐陰奇、高彥和方鴻生也不由在暗中戒備著﹐防他忽然變
身作發難的刺客﹐幸而王鎮惡只冷淡的打個招呼﹐徑自進艙去了。

    最後一個上來的是卓狂生﹐笑道﹕“請高爺下令啟航。”

    高彥神氣地發出命令﹐[ 荒夢一號] 在岸上群眾喝採聲中﹐啟碇開航。

    高彥笑道﹕“談寶那小胖子真糊涂﹐怎會把小姚當作是老子我﹐連誰最英明神
武都分不清楚﹐如何拍馬屁﹖”

    陰奇笑道﹕“不是他糊涂﹐而是我故意要他們張冠李戴﹐錯認姚猛為老哥你。”

    姚猛吃一驚道﹕“你為何不早點對我說﹐讓我好有准備﹐如果被刺客把我當作
是高小子干掉﹐我豈非死也要當胡涂鬼﹖”

    陰奇沒好氣道﹕“有我在你身旁﹐你又不是外強中干﹐怕什麼呢﹖”

    卓狂生豎起拇指贊陰奇道﹕“好一招試金石﹐那我們是否需向客人澄清呢﹖”

    陰奇道﹕“含混一些會更好……”

    忽然艙內傳來爭吵聲。

    五人口不敢言﹐心忖﹐難道這批客人甫登船便發生爭執﹐也真是太難侍候了。

    仍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前﹐那叫晁景的年輕高手氣沖沖地走出艙門﹐喝道﹕
“誰是這條船的主持人﹖”

    陰奇輕松答道﹕“這裡每一位都是負責人﹐晁公子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呢﹖”

    晁景微一錯愕﹐似乎有點不知該向五位中那一個投訴而猶豫﹐接著怒吼道﹕
“這是怎麼搞的﹖我早說過要住在香小姐隔鄰的艙房﹐現在不單不是兩房相鄰﹐還
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把我弄到最高的第三層去﹐她卻在最下的一層﹐這算甚麼一
回事﹖”

    高彥陪笑道﹕“晁兄請息怒﹐你是向誰要求的呢﹖”

    晁景目光投往高彥﹐現出殺氣﹐看來是不滿高彥客氣的反質詢﹐容色卻放松下
來﹐顯示他回復了高手應有的冷靜﹐沉聲道﹕“是個姓鳳的人﹐你當我是胡說八道
嗎﹖”

    方鴻生幫腔道﹕“晁公子誤會了﹐高爺只是想弄清楚我方的人是否有疏忽吧﹗”

    只從晁景把堂堂鳳老大稱為“一個姓鳳的人”﹐便可知他目空一切﹐不但不把
壽陽的第一大幫放在眼內﹐還不把荒人放在眼內。

    卓狂生見慣場面﹐當然不會與他計較﹐微笑接口道﹕“敢問晁公子﹐鳳老大當
時如何響應公子的特別要求呢﹖”

    晁景雙目現出精芒﹐手按捏往在腰間佩劍的握柄去﹐眾人登時感到寒氣逼體而
來﹐心中大是凜然﹐曉得此人武功之高﹐在他們估計之上。

    誰想得到來參加觀光游的客人裡﹐竟有如此超卓的可怕劍手﹐且是一言不合﹐
便要以武壓人。

    姚猛乃夜窩族的頭號高手﹐本身一向是桀驁不馴之輩﹐怎受得這種氣﹐不過為
大局著想﹐不願船尚未離開穎口﹐竟要見血光。勉強壓下性子﹐但已頗不客氣﹐冷
笑道﹕“晁兄究竟是來要求換房﹐還是找碴的﹖”

    晁景目光移往姚猛﹐精光閃閃﹐眾人都防備他出手之時﹐晁景的手離開佩劍﹐
按捺著不悅道﹕“他說上船後自會有妥善的安排。”

    眾人心忖﹐鳳老大畢竟是老江湖﹐把這燙手山芋拋到他們這邊來。

    卓狂生等均感為難。換房只是小事﹐問題會破壞他們保安上的安排。看這晁景
專橫和不可一世的神態﹐一副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模樣﹐此事真不知如何了局。

    高彥嘻嘻笑道﹕“下層是專供單身女眷用的﹐由我們荒人姊妹侍候﹐如把晁兄
安置到下層去﹐恐怕不太方便吧﹗嘿﹗我有個好提議﹐假設晁兄能說服香小姐﹐請
她搬上三樓去﹐我們決沒有異議﹐晁兄同意這解決的方法嗎﹖”

    眾人心中叫絕﹐暗忖﹐高彥這小子確有點小聰明﹐幾句話便把解決的責任回贈
這個目中無人的臭小子。

    晁景呆了一呆﹐接著容色陣紅陣白﹐欲言又止﹐忽然一個轉身﹐便這樣拂袖不
顧﹐返艙去了。

    卓狂生瞧著他的背影﹐嘆道﹕“我敢賭這小子參加邊荒游﹐肯定是另有圖謀﹐
否則不會這般忍氣。”

    眾人都頗有同感﹐但均有點無可奈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好了﹐難道可以把可
疑的客人捉往艙底嚴刑逼供嗎﹖

    ※       ※       ※石頭城位于石頭山西南麓﹐城周長七裡
一百步﹐城基以石頭山的天然岩石筑砌而成﹐依山而建。西、北兩面臨江處盡是懸
崖峭壁﹐固江為池﹐非常險要﹐城牆以磚疊砌﹐厚重穩固﹐使石頭城成為健康西部
有虎踞雄姿的臨江軍事要塞。

    于西頭城西端處﹐有一大塊突出的紫紅色爍岩﹐因風化剝落﹐形成坑窪斑點的
岩面﹐仿如一個巨大的鬼臉﹐故石頭城又被戲稱為“鬼臉城”。

    城內設有“石頭倉”﹐儲存軍用物品。城內最高聳的是烽火臺﹐是健康境內的
烽火總臺。

    由此沿上下游方向﹐于江岸險要處遍設烽火臺。只要石頭城烽火一起﹐半天內
可傳遍長江沿線﹐直至江陵。

    石頭城向為健康軍首都西面的第一重鎮和水師根據地﹐在一般情況下﹐健康朝
廷絕不容許外鎮沾手石頭城。

    當日謝玄智取石頭城﹐便逼得司馬曜和司馬道子不得不一一答應謝玄的要求﹐
只能坐看謝安從容離開健康到廣陵去。

    今次劉牢之強取石頭城以作北府兵駐扎之地﹐實觸犯了司馬氏朝廷的大忌﹐劉
牢之非是不曉得這方面的問題﹐但總好過被司馬道子害死﹐再以謝琰來取代他。

    就是在這樣微妙的情況下﹐劉裕兵行險著﹐爭取到司馬道子父子暫時的支持﹐
這種關系絕不會持久﹐而劉裕要的只是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會否來臨﹐還需看其它
條件的配合﹐一切尚是未知之數。

    沿江走來﹐劉裕看到泊在石頭城碼頭處近五十艘的北府兵水師戰船。可以想象﹐
若依計劃進行﹐北府大軍會分水陸兩路向南進軍。陸路部隊由謝琰指揮﹐直指會稽
﹔水路由劉牢之主持﹐出大江沿海岸南下﹐配合陸路部隊作戰。

    劉牢之肯這麼聽話嗎﹖自晉室南遷﹐晉室的內部問題一直懸而未決。于謝安主
政之時﹐一直全力調和中央與地方的關系。由于桓沖性格溫和﹐所以荊揚之間亦能
相安無事。

    到謝安與謝玄先後辭世﹐晉室失掉兩大支柱﹐加上司馬道子專權益甚﹐以致嬖
佞用事﹐賄賂公行﹐政事更加紊亂﹐致孫恩乘機起事﹐北府雄兵亦落入劉牢之這野
心家之手﹐南方究竟會變成怎樣的一個爛攤子﹐劉裕真的不敢想象﹐且有點懷疑自
己即使能掌握北府兵的兵權﹐是否仍有回天之力。

    當然這條路漫長而艱困﹐而至少他現在爭取得喘一口氣的空間﹐只看待會見到
劉牢之時﹐這家伙有甚麼話說。

    司馬道子決不會明言暫時擱置對付他劉裕的計劃﹐所以劉牢之將會千方百計的
設法害死他﹐只看他是親自下手還是借別人之力去達到目標。

    他和劉牢之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境地﹐可以說﹐劉裕他一天仍然在世﹐劉牢之
北府大統領之位便坐不安席。

    想著想著﹐終到達石頭城。

    石頭城開有二門﹐南面二門﹐東面一門﹐西北臨江。

    劉裕循沿江驛道抵達東門﹐一隊馬隊從後而至﹐踢起漫天塵土。

    劉裕避往道旁﹐讓馬隊在身旁經過﹐看著他們旋風般馳進城門內去﹐內心不由
泛起自己是局外人的孤獨感覺。

    剛馳過的騎士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他們顯然亦不知他劉裕是何許人也﹐或許
這批人是剛招募的新兵吧﹗

    這想法令他對北府兵生出古怪的疏離感。

    在這種心情下﹐想及自己想取劉牢之之位而代之﹐頓然變成脫離現實、毫不實
際的妄念狂想。

    劉裕暗嘆一口氣﹐收拾心情﹐朝石頭城東門走去。

    門衛露出注意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止步﹗”

    劉裕立定報上官階名字。

    忽然十多人從東門涌出來﹐領頭的小將大喝道﹕“來者真的是劉裕﹖”

    劉裕暗感不妥當﹐硬著頭皮道﹕“正是本人﹐有甚麼問題嗎﹖”

    小將大喝道﹕“奉大統領之命﹐須把劉裕押送往大統領座前﹐劉裕你若識時務﹐
就不要反抗﹐否則大有苦頭吃。給我動手﹗”

    劉裕看著門衛如狼似虎地朝他扑過來﹐心神劇震﹐心忖﹐難道劉牢之竟敢如此
公然來殺他﹐還是想逼他出刀子殺人﹐犯下叛亂之罪﹐教他永遠不能返回北府兵﹐
只能畏罪逃往邊荒集。

    恨得牙也癢起來時﹐身體已給七、八把長短兵器抵著。

    劉裕微笑道﹕“兄弟﹐手勁輕些兒﹐勿要弄出人命啊﹗”

    換了和司馬道子達成協議前﹐他幾可肯定自己會揮刀反抗﹐現在卻不得不以小
命去博此一鋪﹐看劉牢之可以甚麼借口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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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階下之囚

    劉裕雙手被粗牛筋反縛在背後﹐囚犯般被押到石頭城的太守府主堂。劉牢之坐
于主堂北面臺階上的主位﹐兩旁分別是心腹將領高素和竺謙之兩人。何無忌立于臺
階下﹐見到劉裕進來﹐臉露懮色。

    直至此刻﹐劉裕仍不知劉牢之憑甚麼膽敢如此羞辱他﹐心中的憤怒是不用說了。

    劉牢之見他進來﹐雙日射出凌厲神色﹐大喝道﹕“大膽劉裕﹐給我跪下。”

    劉裕尚未決定應否下跪﹐押他進來的四名北府兵其中兩人﹐已毫不客氣伸腳踢
在他膝彎處﹐劉裕只好跌跪地上﹐此時心中也不由有點後悔﹐如讓劉牢之就這麼把
自己斬了﹐這一著便是大錯特錯。只恨後悔也沒有用﹐又掙不脫縛手的牛筋。

    劉裕平靜的道﹕“敢問統領大人﹐我劉裕犯了何罪呢﹖”

    “砰”﹗

    劉牢之一掌拍在身旁之幾上﹐怒目圓瞪的瞧著劉裕﹐喝道﹕“告訴我﹐你何時
回來﹐為何不立即來見我﹖”

    劉裕心中一震﹐暗忖難道給他知道了夜訪琅e王府的事﹖硬著頭皮道﹕“昨夜
我抵達建康﹐因戒嚴令執行在即﹐只好到謝府去盤桓一夜﹐到今早才來向統領大人
請安問好﹐請大人見諒。”

    同時胡涂起來﹐不論劉牢之如何專橫﹐總不能因此治他以罪。

    何無忌噤若寒蟬﹐不敢說半句話。高素和竺謙之則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得意
洋洋。

    劉牢之現出一絲陰險的笑容﹐徐徐道﹕“就是這麼多嗎﹖你是否尚有別的事瞞
著我呢﹖”

    劉裕心叫糟糕﹐難道見司馬道子父子的事﹐竟被他知道了﹐否則怎會有這句話。
此時心中悔意更濃﹐但已是錯恨難返。照道理劉牢之是沒可能知曉的﹐唯一的可能
性是司馬道子出賣了自己。

    他還可以說甚麼呢﹖割下頭來不過碗口大的一個疤﹐豁了出去﹐堅定的道﹕
“屬下怎敢呢﹖”

    “砰”﹗

    劉牢之狠拍小幾﹐戟指怒道﹕“大膽﹗竟敢對我說謊。鹽城有消息傳來﹐說你
私吞了焦烈武多年來的財物﹐中飽私囊﹐還敢說沒有事瞞著我﹖”

    劉裕先是一呆﹐接著整個人輕松起來﹐又心叫好險。

    此計確是非常惡毒﹐只要劉牢之一口咬定自己私吞了賊脈﹐他便跳下黃河也洗
不清嫌疑﹐如再于他身上栽贓嫁禍﹐搜出財物﹐更是證據確鑿﹐可令他百詞莫辯﹐
任何人都救不了他。

    這本是劉牢之想出來天衣無縫的毒計﹐串好他昨夜說服了司馬道子﹐所以該可
避過此劫。

    劉裕故意裝出錯愕的神色﹐道﹕“統領人人明鑒﹐我劉裕可在此立誓﹐絕無此
事。”

    劉牢之冷笑道﹕“還要狡辯嗎﹖你來告訴我﹐破賊後為何要一個人躲到焦烈武
藏身的海島去﹐不是為了焦烈武的財物又是為了甚麼呢﹖”

    劉裕心忖這問題確是非常難答﹐只好道﹕“事情是這樣的﹐正因搜遍全島後﹐
仍沒法找到賊贓藏處﹐我只好親到墳州搜索﹐此事有王弘為證。”

    劉牢之冷然道﹕“那你的搜查有結果嗎﹖”

    劉裕心中恨不得立即把他掐死﹐當然只能在心中想想快意一番﹐幸而心中恨意
非是全沒有發泄的機會。把心一橫﹐昂然道﹕“我搜了幾天﹐仍然一無所獲﹐幸好
琅訝王派來水師船﹐原來他們已從焦烈武的寵嬖方玲處知悉賊贓藏處﹐故特來起出
贓物。此事統領大人只須向琅訝王一方問一句話﹐便知我句句屬實﹐沒有半句是謊
言。”

    劉牢之聽得呆了起來﹐只懂瞪著他﹐一時不知如何繼續下去。高素和竺謙之則
面面相覷﹐欲語無言。

    只有何無忌露出喜色﹐向他瞧來﹐與他交換了個眼色。

    劉裕心中稱快。

    對劉牢之的憎恨﹐隨著時間不住增長﹐現時他最渴望的﹐就是要目睹劉牢之自
食惡果的那一天。

    劉牢之失下方寸﹐往高素望去。

    高素靈機一動的道﹕“如果劉將軍這番話屬實﹐劉將軍私吞財物之談便是他人
惡意中傷之詞。”

    竺謙之接口道﹕“此事是否如此﹐可向琅e王查證。”

    劉牢之望向劉裕﹐深吸一口氣道﹕“我現在去找琅e王說話﹐如果他證實你所
言不虛﹐我會還你一個清白﹐否則……哼﹗來人﹗給我把劉裕關入牢房﹐等待處治。”

    劉裕心忖今次能否繼續做人﹐就要看司馬道子了。

    荒夢在兩艘雙頭船前後護航下﹐沿穎水北上﹐在明媚的晨光下﹐載著邊荒游的
賓客﹐朝邊荒不住前進。




    荒人對邊荒游的旅客招呼周到﹐船上備有由龐義主理下弄出來的美味早點﹐賓
客可選擇到艙廳享用﹐也可以由專人送入房間襄去﹐依隨客人的好惡。

    初抵邊荒﹐大部分賓客都被吸引到甲板上去﹐又或在艙廳內一邊品嘗雪澗香﹐
一邊高談闊論﹐順道透過艙窗欣賞兩岸景致﹐也有人到艙房頂的平臺登高望遠﹐各
適其適﹐令樓船充盈間適寫意的氣氛。

    辛俠義和香素君、晁景這對男女高手﹐卻自啟程後都沒有踏足出房門半步﹐把
自己關在房裡。

    顧胖子和那苗族姑娘在房中進膳後﹐也到艙廳去湊熱鬧﹐正如鳳老大所形容的﹐
顧胖子和他新結交的商賈朋友說得口沫橫飛時﹐苗族姑娘只是坐在一旁﹐垂首無語。

    高彥和姚猛雖苦無與她說話的機會﹐但並不心焦﹐皆因來日正長﹐總會有辦法
的。

    高彥走出艙門﹐正要找姚猛說話﹐卻見這小于被五名女客纏著﹐在指東說西。
這五位女客雖比不上香素君的姿容﹐亦算略具姿色﹐看來也不是正經人家的女子﹐
倒似是青樓的姊妹﹐結伴參團。

    高彥心忖說不定這些女客又把他當作是自己時﹐一只手抓在他肩頭處。

    高彥嚇了一跳﹐原來是卓狂生。

    卓狂生扯著他走到船欄旁﹐笑道﹕“我們的觀光團還不賴吧﹖只看他們興奮的
模樣﹐便知我們的觀光團辦得多成功。”

    高彥道﹕“你剛才是不是為你的說書館拉客﹖忽然出現在看臺﹐一會後又在廳
內捉人來聊天。”

    卓狂生笑道﹕“我是只顧私利的人嗎﹖老子我是在作初步的調查。”

    高彥問道﹕“有甚麼好調查的﹖”

    卓狂生道﹕“商場如戰場﹐也要知己知彼﹐生意才可愈做愈大﹐所以我私下明
查暗訪﹐就是要弄清楚我們這四十五個團友﹐到邊荒集來的動機和目的。”

    高彥點頭道﹕“算你對﹗他們究竟因何而參團呢﹖”

    卓狂生道﹕“此團內大多數人﹐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一直盼望到邊荒集來﹐
卻是苦無機會。所以我們的邊荒游一出﹐他們立即報名參團﹐沒有絲毫猶豫﹐還覺
得團費不算昂貴﹐至少比請保鏢山長水遠的護送往邊荒集劃算得多﹐且不用冒上風
險﹐還可以立即和我們建立友好的關系。”

    高彥道﹕“有點道理﹗”

    卓狂生續道﹕“像現在纏著姚猛的那五個風騷娘兒﹐便是秦淮河的紅阿姑﹐剛
為自己贖了身﹐又怕戰亂會波及建康﹐故一直想到邊荒集去過新生活﹐做點小生意﹐
至乎找個象樣點的男人成家﹐把建康忘掉。”

    高彥道﹕“我還以為她們想轉移賺錢的地方﹐到邊荒集重操故業呢﹗”

    卓狂生道﹕“開始時我也這般想﹐所以調查是必須的。”

    又朝三樓傳出一陣哄笑的艙廳瞧去﹐道﹕“像廳內正各自吹擂的商賈﹐他們都
看中邊荒集這塊做生意的肥肉﹐希望可以分一杯羹﹐只是以前苦無門路﹐又被邊荒
集胡漢雜處的強悍作風嚇怕了﹐因此忽然聞得安全上有絕對的保證﹐豈肯錯過良機﹐
當然是立即參團﹐免致因落後他人一步失了商機。”

    高彥愕然道﹕“那究竟有多少人是一心來觀光的﹖”

    卓狂生道﹕“此團恐怕與其它團有基本上的分別﹐直正來觀光的人少﹐另有目
的的人佔大多數。”

    高彥道﹕“像我們的香美人、那個目空一切姓晁的家伙﹐又或只聽名字已八面
威風的王鎮惡﹐他們要到邊荒集來﹐根本不用參團﹐你道他們又是為了甚麼到邊荒
集來呢﹖”

    卓狂生聳肩道﹕“這要問老天爺才成﹐或許目的是要干掉你這小子呢﹖”

    高彥待要開口﹐王鎮惡神情落漠的步出艙口﹐朝他們走來﹐高彥忙把要說的話
吞回肚子內去。

    兩人還以為王鎮惡是到甲板來逛逛﹐吸幾口穎水的河風﹐豈知王鎮惡這位在他
們印象中愛孤獨的人﹐目光搜尋到他們後﹐竟舉步朝他們走過來﹐直抵兩人身前﹐
臉無表情的向高彥道﹕“請問這位是否有邊荒集首席風媒之稱的高彥高公子﹖”

    高彥愕然道﹕“你怎曉得我是高彥﹖”

    王鎮惡道﹕“你們和那個叫談寶的胖子在登船時的對話﹐我都聽在耳裡。”

    高彥笑道﹕“王兄的耳功非常了得﹐我仍記得當時王兄在岸上﹐隔了近五、六
丈﹐兼之吵聲震天﹐竟仍瞞不過王兄的靈耳。”

    王鎮惡現出一個“這算甚一回事呢”的表情﹐道﹕“高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高彥立即生出戒心﹐向卓狂生瞧去。

    卓狂生微一頷首﹐表示會在旁監視﹐笑道﹕“王兄就在這裡和我們高爺說話好
了。”說畢走往遠處去。

    有卓狂生在旁照應﹐高彥心中稍安﹐暗忖只要自己有戒備﹐就算他驟然發難﹐
自己怎都可擋他一招半武﹐那時便輪到他吃苦頭了。下意識的移開小許﹐問道﹕
“王兄有甚麼疑難呢﹖”

    王鎮惡目光投往穎水東岸﹐剛好看到了一個被祝融摧毀了的漁村頹垣敗瓦的殘
景﹐吐一口氣道﹕“我想知道現時北方的情況﹐當然不會要高兄白說的﹐我可以付
錢。”

    高彥心中大樂﹐原來自己也可以借邊荒游直接賺錢﹐不過看王鎮惡的模樣﹐絕
不像季子多金的人﹐心中不由涌起同情之意﹐道﹕“王兄為何要知道北方的情況呢﹖”

    王鎮惡不耐煩的道﹕“這個不用高兄勞神﹐只須告訴我北方的情況。”

    高彥聽得心中不悅﹐正要拒絕﹐王鎮惡又露出抱歉的神色﹐嘆道﹕“高兄請勿
見怪﹐我今天的心情很壞。”

    高彥訝道﹕“王兄不是快快樂樂的到邊荒來旅游觀光嗎﹖為何心情這般壞呢﹖”

    王鎮惡低聲道﹕“請恕我有難言之隱﹐我願意付雙倍的酬金來買正確的消息。”

    高彥道﹕“我高彥做生意一向公道﹐不會坐地起價﹐何況王兄是我們邊荒游首
航的貴賓。

    這樣吧﹗如果是一般的消息﹐我便免費告知。“

    王鎮惡搖頭道﹕“我要知道一般的情況﹐也要機密的消息﹐特別是關于前秦現
時的形勢。”

    高彥道﹕“哈﹗你可問對人了﹐因為姚興那小子曾來攻打我們邊荒集﹐所以我
們特別留意關中的情況﹐也順帶探聽了苻丕的事。”

    王鎮惡雙目閃耀著希望﹐點頭道﹕“我最想知道的正是關中內的形勢。”

    高彥道﹕“前秦的情況﹐可以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八個字來形容﹐前秦
的勢力在關中根深柢固﹐所以苻堅雖死﹐關中豪強支持他兒子苻丕的人仍相當眾多﹐
不過聽說苻丕膽怯畏戰﹐令支持他的人非常不滿。”

    又湊近少許低聲道﹕“最後兩句話﹐該算是機密情報吧﹖”

    王鎮惡像沒聽到他說的話般﹐直愣愣的望著景色不住變化的柬岸﹐道﹕“前秦
再沒有其它人嗎﹖”

    高彥道﹕“還有一個”龍王“呂光﹐自稱涼州酒泉公﹐手下也有些兒郎﹐但怎
是姚萇的對手呢﹖且他的據地偏處西堙﹐很難有大作為。”

    王鎮惡夢囈般的道﹕“姚萇……姚萇……”

    高彥還以為他想問姚萇的情況﹐道﹕“姚萇也不算是聰明的家伙﹐為何要殺苻
堅呢﹖徒令其它人有借口為苻堅報仇去討伐他﹐無端端成為眾矢之的。又在自顱不
暇時﹐來侵犯我們邊荒集﹐弄得損兵折將而回﹖姚萇這蠢家伙……”

    王鎮惡截斷他道﹕“我明白姚萇這個人。”

    高彥一呆道﹕“你明白他嗎﹖你怎能明白他﹖除非你認識他。”

    王鎮惡頹然道﹕“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了。”

    高彥瞪大眼睛看他﹐感到他定有難言之隱。道﹕“王兄勿要怪我多事﹐王兄如
果想到北方闖一番事業﹐苻丕肯定不是理想的明主。照我看﹐王兄可考慮新近崛起
的代主拓跋﹐這個人……”

    王鎮惡雙目殺氣大盛﹐打斷他道﹕“不要提這個人。”

    高彥愕然以對。

    王鎮惡心情激動的喘了幾口氣﹐然後道﹕“我該付多少錢﹖”

    高彥到此刻仍未弄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問這些事來干甚麼﹐抓頭道﹕“算
了吧﹗其實連苻丕怯戰也算不上甚機密情報。”

    王鎮惡隨手從懷裡掏出一綻黃金﹐硬塞人高彥手裡﹐然後就那麼回艙去了。

    卓狂生來到仍在發呆的高彥身旁﹐笑道﹕“原來金子是這麼易賺的﹐真後悔入
錯行﹐大家都是憑三寸不爛之舌吧﹗”

    高彥仍呆看手上黃澄澄的金子﹐咋舌道﹕“這家伙真豪爽﹗”

    接著向卓狂生道﹕“你聽到哩﹗”

    卓狂生指著自己耳朵﹐笑道﹕“怎瞞得過我這對真正的靈耳。”

    高彥道﹕“你道他是想干甚麼呢﹖”

    卓狂生道﹕“他只是要借道經邊荒集往北方去﹐目的地是關中。”

    高彥道﹕“照我看他該是個有錢的瘋子﹐現時關內比戰國時還要亂糟糟﹐他未
受過苦嗎﹖”

    卓狂生沉吟道﹕“他多少和前秦政權有點關系﹐否則不會如此在意前秦的情況。”

    高彥哂道﹕“他又不是氏人﹐前秦的興亡于他何干﹖”

    卓狂生道﹕“這要待更深入的調查﹐說不定是說書的好材料哩﹗”

    話猶未已﹐艙內忽傳來兵刃交擊的激烈響聲。

    兩人互望一眼﹐同時往艙門搶去。
2004-9-27 10:47 AM#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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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日益孤立

    “開門”﹗

    獨坐牢房內﹐雙手仍反綁在背後的劉裕盤膝坐地﹐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彷如已
化身為石頭。這場牢獄之災對他是一種不可饒恕的悔辱﹐他是不會忘記的。劉裕自
問不是記仇的人﹐王淡真的事當然是例外﹐可是他卻清楚記牢劉牢之對他所做的每
一件事。

    何無忌大步走進來﹐凝望他好半晌﹐然後道﹕“關門﹗”

    “砰”﹗

    牢門在他身後關上。

    何無忌默默走到他身後﹐蹲下去﹐拔出匕首﹐劉裕心忖假如他一刀割破自己咽
喉﹐肯定必死無疑。經過劉毅的事後﹐他感到很難完全地信任何無忌。如果他是來
釋放自己﹐何用著人關上牢門。

    鋒利的匕首挑上綁手的粗牛筋。

    劉裕雙手一松﹐恢復自由。

    何無忌的聲音在身後低聲道﹕“司馬道子親口證實了你說的話﹐統領再沒有降
罪于你的借口﹐你隨時可以離開﹐可是我卻想趁這機會和你說幾句話。”

    劉裕左右手互相搓揉﹐以舒筋絡﹐暗嘆一口氣﹐道﹕“你想說甚麼呢﹖”

    何無忌仍蹲在他身後﹐把玩著匕首﹐沉聲道﹕“司馬道廣的話令統領陣腳大亂﹐
驚疑不定﹐告訴我﹐司馬道子為何要救你一命﹖”

    劉裕聳肩道﹕“或許是因起出寶藏一事在鹽城是人盡皆知的事﹐司馬道子也認
為難以只手遮天﹐所以說出事實。”

    何無忌倏地移到他前方﹐迎上他的目光﹐咬牙切齒的道﹕“你在說謊﹐以司馬
道子的專橫﹐縱然明知是事實﹐但為了害死你﹐有甚麼謊是他不敢撒的﹖”

    劉裕淡淡道﹕“你收起匕首再說。”

    何無忌氣得臉色發青﹐怒道﹕“你是否心中有愧﹐怕我殺了你呢﹖”

    劉裕嘆道﹕“你給我冷靜點﹐今次輪到你來告訴我﹐假如司馬道子沒有為我說
好話﹐我現在還有命在這裹聽你對我咆哮嗎﹖”

    何無忌像泄了氣般﹐垂下匕首﹐茫然搖頭道﹕“我真不明白﹐怎會發展成這個
樣子﹖統領瘋了﹐司馬道子瘋了﹐你也瘋了。”

    劉裕接口道﹕“謝琰才真的發瘋。”

    何無忌一震往他望來﹐茫然的眼神逐漸聚焦。

    劉裕平靜地問道﹕“我們仍是兄弟嗎﹖”

    何無忌垂首無語﹐好一會頹然道﹕“我不知道。你和司馬道子間究竟發生了甚
麼事。你難道不清楚司馬道子和玄帥是勢不兩立的嗎﹖”

    劉裕道﹕“我當然清楚﹐事實上我和司馬道子仍是敵人﹐當我失去利用價值﹐
司馬道子是第一個要殺我的人。”

    何無忌的情緒穩定下來﹐藏起匕首﹐打量他道﹕“你憑甚麼和司馬道子作交易
呢﹖”

    劉裕答道﹕“憑的是事實。我向他痛陳利害﹐指出統領並沒有平亂之心﹐只是
把謝琰推上戰場去送死。當天師軍兵鋒直指建康﹐統領會退守廣陵﹐那時朝廷將任
由統領魚肉﹐假如情況發展至那種田地﹐只有我可以在北府兵來制衡統領。”

    何無忌不悅道﹕“你勿要危言聳聽﹐統領不知多麼尊重刺史大人﹐過去數天一
直和刺史大人研究乎亂的策略﹐看大家如何配合。”

    又苦笑道﹕“不過我卻很難怪你﹐統領確有貶謫你之心﹐不但因為你的表現出
色﹐更因你的”一箭沉隱龍“太過招搖﹐所以想和你劃清界線。”

    劉裕明白何無忌的心態﹐這些日子來他一直追隨在劉牢之左右﹐兼之劉牢之是
他的舅父﹐對他又信任有加﹐所以自然而然的向劉牢之靠近﹐而謝玄和自己對他的
影響力則隨時間日漸減弱。

    劉裕道﹕“統領不只是要和我劃清界線﹐而是一心要殺我。”

    何無忌沒有反駁他這句話﹐沉聲道﹕“你為何不投向刺史大人﹐際此用人之時﹐
你對他會很有用。”

    劉裕道﹕“如他像你所說的﹐我何用與虎謀皮﹐找司馬道子談判﹖”

    何無忌忽然又激動起來﹐狠狠道﹕“不要再騙我了﹖我不相信就憑你那幾句無
中生有的話﹐可以打動司馬道子這大奸賊﹐他難道不清楚你是玄帥的繼承者嗎﹖只
是這點﹐他已絕不肯放過你。”

    劉裕輕輕道﹕“除了你外﹐誰真的曉得我是玄帥的繼承人呢﹖”

    何無忌為之啞口無言。




    劉裕苦笑道﹕“你怎樣看我並不重要﹐你支持統領我亦不會怪你﹐只希望你能
為我保守秘密﹐在對曾經幫助我的兄弟一事上守口如瓶﹐我已感激不盡。”

    何無忌垂首無語。

    劉裕暗嘆一口氣﹐曉得他的心已轉向劉牢之﹐再不站在自己的一方﹐只是眷念
舊情和謝玄的遺命﹐所以仍對自己有幾分情意。

    好一會後﹐何無忌點頭道﹕“你可以放心﹐我是不會出賣你的。”

    劉裕心忖大家還有甚麼好說的﹐劉毅如此﹐何無忌也是如此﹐隨著劉牢之在北
府兵內勢力日漸穩固﹐自己愈發孤立無援。假如劉牢之聰明點﹐以大局為重﹐和謝
琰連手平亂﹐縱然司馬道子全力支持他劉裕﹐仍難以取劉牢之而代之。不過他敢以
項上人頭來保證﹐劉牢之絕不會這樣做。他根本不是這種人﹐否則謝玄不會舍他而
取自己。

    平和的道﹕“我可以離開了嗎﹖”

    何無忌仍不敢正視他﹐點頭道﹕“統領要立即見你。”

    卓狂生和高彥尚未進入艙門﹐晁景已從廊道飛退而出﹐追著他的是一蓬劍光﹐
驟雨般往他灑去﹐嚇得甲板上其它團客四處躲避﹐與姚猛聊天的姑娘們更尖叫起來﹐
情況混亂。

    卓、高兩人被逼退往一旁﹐香素君從艙內追出來﹐腳踏奇步﹐手上長劍挽起朵
朵劍花﹐毫不留情地續攻晁景。

    晁景卻只守不攻﹐見招拆招﹐似乎可以守穩陣腳﹐旋又被逼退兩步。

    “叮叮叮叮”﹗

    兩劍交擊之聲急如雨打芭蕉﹐沒停過片刻。

    高彥和卓狂生交換個眼色﹐都有無從阻攔之嘆。高彥自問身手比不上交戰雙方
任何一人﹐去攔阻只是喂劍﹔卓狂生雖有把握穩勝其中一人﹐但插進去會變成雙方
攻擊的同一目標﹐豈敢拿小命去博。

    香素君是打出真火﹐一劍比一劍凌厲﹐晁景則愈擋愈辛苦﹐再退三步。

    艙廳和看臺上的人都擠到這邊來看熱鬧﹐可是除動手的這對男女外﹐沒有人明
白發生了甚麼事﹐為甚麼他們會忽然動起手來。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兩道人影從天而降﹐分別扑向兩人﹐強大的勁氣狂﹐往底
下交手的男女壓下去。

    香素君和晁景毫無選擇的長劍改往上攻。

    從天而降的兩人就那以空手對劍﹐或拍或劈﹐指彈手撥﹐把攻來的劍招從容接
著。

    香素君和晁景同時後退。

    卓狂生乘機左右開弓﹐分向晁景和香素君各推一掌﹐大喝道﹕“停手﹗都是自
己人。”

    “蓬﹗蓬﹗”

    香素君和晁景應掌退開﹐前者比後者更多退一步。

    從看臺躍下來的正是慕容戰和拓跋儀﹐此時踏足甲板﹐慕容戰面向晁景﹐拓跋
儀則對著香素君﹐把兩人分隔開來。

    香素君仍是俏臉含恨﹐嗔怒道﹕“不要擋著我。”

    拓跋儀張開雙手﹐灑然笑道﹕“香姑娘便當賣我們荒人一個人情﹐罷手好嗎﹖”

    香素君似欲要繞過他﹐可是碰上拓跋儀亮閃閃的目光﹐忽又垂頭輕咬香脣﹐
“錚”的一聲還劍入鞘。

    以拓跋儀的修養﹐也不由被她動人的神情惹起心中漣漪﹐竟看呆了。

    晁景的神情更古怪﹐剛才他顯然是不想動手的一方﹐有人來解圍該高興才對﹐
哪知他不但變得呆若木雞﹐且臉上血色褪盡﹐變得色如鐵青﹐兩脣震顫﹐只懂凝視
著指向慕容戰的劍尖。

    慕容戰不解道﹕“晁公子不是受了傷吧﹖”

    晁景欲語無言﹐這才默默收劍﹐但臉色仍是非常難看﹐頗像被判了極刑的犯人。

    卓狂生向圍觀的各人呵呵笑道﹕“沒有事哩﹗大家可以繼續喝酒談天﹐欣賞邊
荒天下無雙的美景。”

    香素君嬌喝道﹕“晁景﹗你聽著﹐如果你敢碰我的門﹐我就把你敲門的手斬下
來。”

    說罷掉頭回艙去了。

    眾人還是首次聽到她的聲音﹐都有如聞天籟﹐繞耳不去的動人滋味。

    姚猛這時來到高彥身旁﹐輕推他一把。

    高彥不解的朝姚猛瞧去﹐後者仰頷示意他朝上看。高彥忙往上張望﹐見到那苗
族美人正憑窗下望﹐只可惜表情被重紗掩蓋﹐但足可令人生出異樣的感覺。

    晁景仍呆立在那裡。

    慕容戰道﹕“晁公子沒事吧﹖”

    晁景沉聲道﹕“閣下高姓大名﹖”

    慕容戰一向好勇斗狠慣了﹐聽得心中不悅﹐這種說話的方式和態度﹐通常用于
江湖敵對的立場﹐不過由于他是邊荒游的客人﹐只好忍了這口氣﹐但已臉色一沉﹐
冷然道﹕“本人慕容戰﹐晁公子勿要忘了。”

    晁景忽然垂頭嘆了一口氣﹐斗敗公雞似的垂頭喪氣的返艙去了。

    卓狂生來到拓跋儀身邊﹐低聲笑道﹕“儀爺又怎樣哩﹖”

    拓跋儀老瞼一紅﹐曉得自己的神態落入卓狂生眼內﹐苦笑搖頭﹐向慕容戰打個
招呼﹐一起回望臺去。

    ※       ※       ※劉牢之在石頭城太守府的公堂見劉裕﹐
沒有其它人在旁﹐劉裕進堂後﹐親衛還掩上大門﹐在外面把守。

    劉裕雖恨不得把劉牢之來個車裂分尸﹐仍不得不依足軍中禮數﹐下跪高聲感謝
劉牢之開恩。

    劉牢之從坐席搶前來﹐把他扶起﹐歉然道﹕“是我不好﹐未弄清楚事情底細﹐
便怪罪于你。這或許就是愛之深﹐責之切﹐小裕你勿要放在心上。”

    接著又把放在小幾上的厚背刀拿起來﹐親自為他佩掛。

    劉裕心中暗罵﹐這家伙確是愈來愈奸﹐學曉玩建康權貴笑裹藏刀的政治游戲﹐
今回不知又要玩甚麼新的把戲。

    表面當然是一副非常受落﹐感激涕零的模樣﹐來個爾虞我詐的同臺表演。

    劉牢之覺察到司馬道子對自己改變態度﹐心中會有怎麼樣的想法呢﹖不過可以
肯定的是﹐劉牢之絕不會就此罷休﹐可是少了司馬道子的配合﹐殺自己的難度會以
倍數遽增。

    以前他已奈何不了自己﹐現在更是無從人手﹐除非他劉裕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軍中最大的規條﹐是違抗軍令又或以下犯上﹐劉牢之能在這兩項罪名上向他劉
裕使計嗎﹖

    分主從坐好後﹐劉牢之微笑道﹕“小裕消了氣沒有呢﹖”

    劉裕恭敬答道﹕“只是一場誤會﹐小裕不但沒有心存怨氣﹐還非常崇慕統領大
人秉公辦事的作風。”

    劉牢之欣然道﹕“真高興小裕回來為我效力﹐于此朝廷用人之際﹐正是男兒為
國效勞﹐建功立業的好時機。小裕心中有甚想法﹐盡管直說﹐看我可否讓你盡展所
長﹖”

    劉裕心忖任你如何巧言令色﹐最終目的仍是要置老子于死地﹐且殺害自己的心
比任何時刻更急切﹐因為司馬道子對自己的支持﹐令這奸賊響起警號﹐愈感受自己
在北府兵內對他權位的威脅。

    不過自己對劉牢之亦非全無利用的價值﹐劉牢之現在最恐懼的人﹐既不是孫恩﹐
也不是司馬道子﹐更不是他劉裕﹐而是桓玄。因為劉牢之清楚桓玄是怎樣的一個人﹐
絕不會忘記劉牢之在最關鍵的時刻背叛他﹐致令桓玄功敗垂成﹐全因劉牢之之故﹐
含恨退返廣陵。

    劉牢之終為晉將﹐不論如何威懾朝廷﹐仍須聽命晉室﹐如對天師軍的進犯完全
袖手不理﹐實很難說得過去﹐亦難向手下將士交代。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便可以
充當送死的先鋒卒。

    裝出感激神色﹐道﹕“小裕願追隨統領大人﹐討伐天師軍。”

    劉牢之問道﹕“你曾在邊荒與天師軍周旋﹐對他們有甚麼看法﹖”

    劉裕答道﹕“天師軍絕非烏合之眾﹐徐道覆更是難得的將才。其手下將領如謝
緘、陸環、許允之、周冑、張永等均是能征慣戰的人﹐兼且他們乃當地有名望的人﹐
不但對該區了如指掌﹐又得當地□眾支持﹐不易對付。”

    劉牢之點頭道﹕“你的看法很精到﹐這場仗確不易打。”

    又問道﹕“孫恩此人又如何呢﹖”

    劉裕嘆道﹕“即使我們能盡殲天師軍﹐恐怕仍沒法殺死孫恩。此人不論道法武
功﹐均臻出神入化的至境。唯一有可能殺他的人﹐只有燕飛﹐其它人都辦不到。”

    劉裕故意趁機打出燕飛這張牌﹐是要增加自己叮被利用的價值。孫恩乃天師軍
至高無上的精神領袖﹐如能除去他﹐天師軍便會像彌勒教竺法慶被殺般﹐來個樹倒
猢源散。

    果然劉牢之露出深思的神色﹐皺眉道﹕“燕飛肯幫忙嗎﹖”

    劉裕道﹕“謝家有大恩于燕飛﹐理該沒有問題。”

    劉牢之沉吟片刻﹐嘆一口氣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刺史大人。”

    劉裕先是錯愕﹐接著恍然而悟﹐明白了劉牢之借刀殺人的手段。他是要自己和
謝琰一起去送死。此時他不由想到謝琰昨夜把自己驅逐出謝府﹐實是間接幫了自己
一個大忙﹐先是逼他不得不爭取司馬道子的支持﹐也令劉牢之的奸計無法得逞。

    劉牢之續道﹕“刺史大人對天師軍非常輕視﹐手下將領中只有朱序和小毅兩人
有行軍作戰的經驗﹐遇上徐道覆會非常吃虧﹐所以極需一個像小裕般熟悉敵情的人
在旁提點。”

    劉裕差點可把這番話代他說出來﹐心中暗笑﹐道﹕“只要統領大人吩咐下來﹐
小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牢之大喜道﹕“如此就這麼決定了。”

    劉裕心中冷笑﹐謝琰肯接納自己會是天下第一怪事。趁機問道﹕“出征前統領
大人是否還有別的事著我去辦呢﹖”

    劉牢之那還和他計較﹐笑道﹕“你旅途辛苦哩﹗理該盡量休息散心﹐何用操勞
呢﹖”

    這幾句話等若予他完全的自由﹐不用留在軍中候命。

    劉裕怕他改變主意﹐連忙告退。
2004-9-27 10:47 AM#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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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oushu
鐵蘿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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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軍心渙散

    劉裕離開石頭城﹐返回建康﹐有人從後追上來﹐喚道﹕“小劉爺﹗”

    劉裕回頭張望﹐原來是軍中老朋友魏泳之﹐立即放慢腳步﹐讓他趕到身旁。

    魏泳之身穿便服﹐但神情卻像裝上厚盔甲般的沉重﹐默默走了好一段路﹐道﹕
“究竟發生了甚事﹖剛才何無忌找了我去﹐說明以後再不管你的事﹐我這才曉得你
回來了﹐要找你時﹐你又剛離城﹐忙追上來。”

    劉裕心中苦笑﹐何無忌倒夠爽快﹐說退便退﹐來個一刀兩斷。看來魏泳之仍不
知道自己受辱一事。沉聲道﹕“此事一言難盡﹐我們找個地方坐下捆說如何﹖”

    魏泳之道﹕“現在是午膳時候﹐順道找個地方祭五臟廟好哩﹗隨我來吧﹗”

    劉裕讓他帶路﹐到附近一所食館坐下﹐點了東西﹐向魏泳之笑道﹕“你對建康
相當熟悉呢﹗這家食館客人不多﹐是說話的好地方。”

    魏泳之道﹕“從逼荒回廣陵後﹐大劉爺認為我立了功﹐把我升作副將﹐現今負
責情報的工作﹐所以可以隨意溜到建康來﹐換了其它人﹐怎敢如此溜出來。”

    此時伙計送上兩人點選的包子和面條﹐他們邊吃邊談。劉裕把今早發生的事﹐
一一道來﹐當劉裕說出何無忌因他與司馬道子拉上關系而決裂﹐魏泳之皺眉道﹕
“何無忌這是食古不化﹐你和司馬道子互相利用﹐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手段﹐不
這樣做立即完蛋大士口﹐他不去怪他的舅父﹐卻來怪你。”

    劉裕心中稍感安慰﹐道﹕“這只是個借口﹐說到底劉牢之是他的親人﹐這構成
他心頭的重壓﹐不過他確曾幫過我很大的忙﹐我是不會怪他的。”

    魏泳之笑道﹕“小劉爺確心胸廣闊。哈﹗我現在放下心事了﹐原本我和一眾兄
弟都不知多擔心你會被大劉爺和司馬道子連手害死。”

    劉裕道﹕“軍中各兄弟情況如何﹖”

    魏泳之欣然道﹕“支持你的人愈來愈多﹐老哥你屢創奇跡﹐以二百多人大破焦
烈武的戰績更是轟動整個北府兵﹐尤其有老手等人為你廣為散播﹐傳誦一時。現在
軍中再沒有人懷疑你一箭沉隱龍是荒人誇大的言詞。反攻邊荒集的戰術﹐更是精彩
絕倫﹐恐怕玄帥復生﹐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玄帥確具慧眼﹐沒有挑錯人。”

    魏泳之的贊賞﹐令他頗感不好意思﹐岔開道﹕“孔老大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孔老大的生意當然是愈做愈大﹐你們半賣半送的大批優質戰馬﹐
令他狠賺了一大筆﹐現今大劉爺也須看他的臉色做人。對你小劉爺孔老大更是贊不
絕口﹐現在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

    然後又道﹕“我和軍中支持你的兄弟全看你哩﹗”

    劉裕心忖難怪劉牢之這顧忌自己﹐軍內軍外為自己說好話的人﹐肯定不是小數
目。忍不住問道﹕“你的所謂軍中有很多人支持我﹐指的是哪些人呢﹖”

    魏泳之道﹕“除了是大劉爺嫡系的人馬﹐軍中由上至下﹐誰不看好你﹐莫不認
為你比大劉爺更有資格當統領。”

    劉裕又記起謝玄那句話﹐就是要成為北府兵心巾的英雄﹐這一步現在該算辦到
了﹐但下一步怎麼走呢﹖

    魏泳之冷哼道﹕“大劉爺與司馬道子連手﹐先後殺害將軍和王恭這兩件事是大
錯特錯﹐使他失去軍心﹐惹起廣泛的不滿。如他再害死你﹐我們不造反才怪。”

    接著笑道﹕“不過他怎害得死你這真命天子呢﹖想借焦烈武的手﹐反給你割下
他的賊頭。

    何無忌這小子真蠢﹐開罪了老哥你﹐看他將來如何收場。“

    劉裕受之有愧的苦笑道﹕“甚麼真命天子﹐不要再說哩﹗”

    魏泳之認真的道﹕“如果你不是真命天子﹐今早這關怎可以大步闖過去。連司
馬道子這奸賊也要幫你說好話﹐絕對是千古奇譚﹐你究竟憑甚麼說服他的﹖”

    劉裕道﹕“憑的是利害關系。告訴我﹐劉毅那小子又是怎麼一回事﹐竟投靠了
刺史大人﹖”

    魏泳之嘆道﹕“劉毅和他何大將軍派系的將領﹐根本是中了大劉爺的奸計。北
府兵負起平亂之責﹐須分配部隊歸于刺史大人旗下﹐大劉爺便來個順水推舟﹐把原
屬何大將軍的將士撥歸刺史大人。唉﹗誰都知道刺史大人目空一切﹐卻又不懂兵法﹐
劉毅那小子在戰場上亦不算甚麼人物﹐遇上人多勢眾的天師軍﹐不吃虧才怪。這是
大劉爺另一招借刀殺人的毒計。你說吧﹗大劉爺是甚麼一副德行呢﹖”

    劉裕點頭道﹕“你看得很透徹。幸好有朱大將軍作琰爺的輔將﹐可以起一定的
作用。”

    魏泳之嗤之以鼻道﹕“當年淝水之戰﹐早領教過謝琰的作風﹐從來都是一意孤
行﹐忠言逆耳。除了玄帥﹐誰的話他聽得入耳﹖比起玄帥﹐謝琰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朱序又如何﹖更不見有何了得之處﹐否則便不用被苻堅活捉去了。”

    劉裕聽得心中一呆﹐他對朱序當然很有好感﹐自然而然地對他其它各方面的能
力都看高一線。此刻被魏泳之赤裸裸地揭露真相﹐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覺﹐醒悟到感
情和理智﹐在冷酷無情的戰場上﹐必須分開來﹐不可以讓感情用事﹐那對人對己都
是災難。

    魏永之嘆道﹕“唯一能助琰爺保持淝水之戰聲威的﹐只有小劉爺你一人﹐而他
竟把你驅逐離府﹐對他還可以抱著甚麼希望呢﹖”




    劉裕道﹕“不論統領有甚麼借刀殺人之心﹐他總不能袖手旁觀﹐任由琰爺獨力
去應付天師軍吧﹖統領有甚麼打算﹖”

    魏泳之道﹕“根據擬定的計劃﹐北府兵分兩路攻打天師軍﹐琰爺率兵三萬﹐渡
過太湖直扑會稽﹔統領則率兵五萬﹐從海路先攻海鹽﹐與會稽遙相呼應﹐再直搗天
師軍的大本營翁州﹐以瓦解天師軍的斗志。”

    劉裕點頭道﹕“這個作戰計劃﹐表面上聽來不錯。天師軍的缺點是擴展太速﹐
以致兵力分散﹐只要我們集中兵力猛攻他們一兩個據點﹐應可辦得到的。”

    魏泳之嘆道﹕“問題是對方的主帥徐道覆乃出色的兵法家﹐觀乎他兩奪會稽﹐
便知他擅用謀略。現在北府兵的將領裡﹐不把你計算在內﹐統領外便要數孫爺。統
領如有乎亂之心﹐便應以孫爺輔助刺史大人﹐如此兩支部隊才可生出互相呼應的效
果。但你看孫爺因與你的關系受到牽連﹐被投閑置散留在廣陵﹐可知統領的真正心
意。”

    接著又破口罵道﹕“換了我是徐道覆﹐也知避強取弱的道理﹐集中兵力以雷霆
萬鈞之勢一舉擊破琰爺的部隊。他奶奶的﹐那時還有甚麼好打﹖我們北府兵會像個
跌斷了一條腿子的人﹐能安返廣陵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劉裕從魏泳之處明白到現時軍中彌漫著不滿的情緒﹐將士對劉牢之失望﹐更看
不起不懂兵法只懂清議的謝琰。如此士氣低落﹐正是戰敗的先兆。

    這種形勢對他有利也有弊﹐弊處當然是士無斗志﹐人心不齊。好處卻是令北府
兵的中下層將士更把希望寄托在他劉裕身上。

    魏泳之大發牢騷道﹕“他娘的﹗美其名則是互相呼應﹐事實上卻是各自孤軍深
入敵境﹐在這種情況下﹐作統帥的-個錯誤決定會令全軍陷于萬劫不覆之地。琰爺
懂甚麼呢﹖他根本不把天師軍放在眼內﹐凡輕敵者必急于求勝﹐犯正兵家大忌。可
憐劉毅那小子還以為鴻鵠將至﹐可以在戰場上大顯身手﹐蓋過你的光芒。不要說我
講他的是非﹐這小子一向大言不斷﹐有一回我和他喝酒﹐他竟說”恨不遇劉邦、項
羽﹐與之爭中原﹗“。”

    劉裕淡淡道﹕“統領說要把我推荐給琰爺。”

    魏泳之呆了一呆﹐然後失聲道﹕“甚麼﹖”

    劉裕道﹕“他只是要我作陪葬品吧﹗”

    魏泳之松了一口氣道﹕“都說你是真命天子﹐否則怎會這麼巧的﹐昨夜你才和
琰爺決裂。”

    劉裕道﹕“不要抬舉我﹐我怎有和他決裂的資格﹐充其量只是被逐出家門的奴
才。”

    魏泳之吁一口氣﹐攤手道﹕“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你怎都不可以看著玄帥
花了畢生心血建立的北府勁旅﹐就這敗在劉牢之和謝琰手上。”

    只看他直呼兩人之名﹐可知他對兩人再沒有絲毫敬意。

    劉裕嘆道﹕“除了靜候時機﹐我們可以有其它辦法嗎﹖”

    魏泳之頹然搖頭。

    劉裕心忖自己想當領袖﹐怎都要有點表現﹐而不能像魏泳之般一籌莫展。思索
片刻﹐道﹕“這個時機並非遙不可及﹐當討賊無功﹐遠征軍倉皇撤退﹐而天師軍則
揮兵北上﹐大舉進犯建康﹐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魏泳之精神一振﹐道﹕“對﹗那時司馬道子保著建康要緊﹐怎還有空計較誰人
擊退孫恩﹖”

    又皺眉道﹕“但問題是即使司馬道子委你以重任﹐你手上還有可用之兵嗎﹖這
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呢﹗”

    劉裕微笑道﹕“只要形勢緊急至令司馬道子不得不和我衷誠合作﹐我便有辦法。”

    魏泳之嘆道﹕“到天師軍兵臨城下﹐這奸賊才肯和你衷誠合作﹐不嫌太遲嗎﹖
何況說到底﹐北府兵仍是劉牢之主事﹐他絕不容你有機會掌握兵權的。”

    劉裕道﹕“我可以在司馬元顯身上下點工夫。”

    魏泳之愕然道﹕“你在說笑﹖”

    劉裕道﹕“我和司馬元顯的關系頗為微妙﹐司馬元顯亦比他老爹較易說話﹐今
天我在這裡說的話必須嚴守秘密﹐除孫爺和孔老大外﹐不可以向其它人透露。”

    魏泳之點頭道﹕“我明白。”

    劉裕道﹕“若有甚麼緊急的事﹐我們可以江湖手法聯絡。”

    兩人商量好聯絡的方法後﹐各自離開。

    ※       ※       ※午膳過後﹐艙廳從吵聲震耳、鬧哄哄的
情況回復平靜﹐大部分人都返回艙房休息﹐也有賓客到上面看臺聊天﹐或到甲板散
步﹐只剩下兩桌客人。

    其中一桌擠滿了人﹐包括談寶、顧修和他的苗族小姑娘﹐布商商雄和他的情婦
柳如絲﹐另加四個商賈﹐眾人正意猶未盡﹐大談生意經。

    苗族小姑娘一如以往﹐垂頭默坐一旁﹐沒有說半句話。反是柳如絲不住發出銀
鈐般的笑聲﹐間中說兩句奉承的話﹐逗得各人不知多麼高興。

    柳如絲姿色一般﹐但聲音悅耳動聽﹐又深諳男人的脾性﹐兼之體態動人﹐難怪
商雄對她如斯眷戀﹐與她同游邊荒集。

    這正是邊荒游其中一個無與倫比的吸引力。換過在以前的情況下﹐任何人到邊
荒集來﹐都要考慮道路安全的問題﹐還要擔心在無法無天的邊荒集遇上蠻不講理、
一切以武力來解決的強徒。在這種情況下﹐甚攜美而來是提也休提。

    賓客飲飽食醉後﹐輪到荒人進膳﹐卓狂生、高彥、姚猛、慕容戰、陰奇、方鴻
生、拓跋儀在另一邊靠窗的一桌圍坐﹐享受由龐義巧手弄出精美小菜﹐人人吃得贊
不絕口。

    那叫劉穆之的書生則獨坐一角﹐捧書細讀﹐看得入神﹐對廳內其它人不聞不問
的樣子。

    艙廳的氣氛寧和而融洽﹐充滿午後懶洋洋的感覺。

    有外人在場﹐卓狂生等當然不會說密話﹐高彥和姚猛都不住拿眼去瞄顧胖子身
旁的小姑娘﹐只恨直到此刻仍沒有接近她的好機會。

    顧胖子把她看得太緊了。

    陰奇忽然問道﹕“燕飛那邊有沒有新的消息﹖”

    拓跋儀正凝望窗外﹐聞言像乍醒過來般﹐先搖頭﹐然後又點頭道﹕“該快見分
曉。最後傳回來的消息﹐是慕容寶被困于五原﹐進退兩難。”

    卓狂生笑道﹕“捱不下去便要撤軍﹐今次慕容寶有難了。”

    慕容戰露出苦澀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在座諸人明白他的心事﹐是因慕容寶而聯想到慕容垂。早在起程到壽陽前﹐透
過高彥的情報網﹐收到長子被破﹐慕容永戰死的壞消息。

    慕容戰頓時變成沒根的人﹐邊荒集也成為他唯一安身立命之所﹐當然心裡不好
受。

    高彥道﹕“說些開心的事吧﹗在過去的一個月﹐從北方來的商旅不住增加﹐只
要我們荒人肯爭氣﹐邊荒集很快會回復舊觀﹐像以前般熱鬧好玩。”

    卓狂生忽然向他打個眼色﹐高彥警覺地住口﹐原來談寶朝他們走過來﹐先打躬
作揖﹐然後眉開眼笑道﹕“請問諸位大哥大爺﹐船上有沒有不准小賭耍樂的規矩呢﹖”

    眾人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均感愕然。

    方鴻生笑道﹕“我們邊荒集大小賭場不計其數﹐你到邊荒集後﹐怎麼賭也成。”

    談寶道﹕“無奈大家賭癮發作﹐都想賭兩手來解悶兒。”

    卓狂生道﹕“有甚麼事﹐問我們的高爺吧﹗只要他點頭便成。”

    高彥心中暗罵卓狂生﹐總要自己來拿主意﹐偏偏自己是不愛拿主意的人。道﹕
“我們不想把觀光船變成賭場﹐但若是只賭兩手該沒有問題。”

    談寶歡呼一聲﹐離廳而去﹐不一會取來一副天九牌﹐在顧修等人歡樂聲中﹐由
談寶做莊﹐賭個昏天暗地﹐大呼小叫﹐不知人間何世。

    眾人都被吵得失去談興﹐劉穆之則更古怪﹐任他們吵嚷﹐仍是毫不動容﹐沉迷
于書本內。

    卓狂生嘆道﹕“原來是個賭徒。”

    姚猛狠狠道﹕“該把我們的賭仙請過來﹐贏得他們傾家蕩產﹐教他們以後都不
用賭了。”

    慕容戰低聲道﹕“談小于肯定是賭得太凶﹐欠下周身賭債﹐所以要躲往邊荒集
來避難。”

    “啊”﹗

    一聲嬌呼傳來﹐眾人愕然瞧去﹐只見苗族姑娘在位子處蜷縮著身體﹐雖然看不
到她重紗後的玉容﹐卻予人非常痛苦的感覺。

    顧胖子目光沒有離開賭牌片刻﹐不悅的喝道﹕“甚麼事﹖”

    苗族姑娘以微弱聲音道﹕“我的肚子很痛。”

    顧胖子沒看她半眼﹐喝道﹕“那你就回房去休息吧﹗”

    眾人憐香惜玉之心大起﹐更以高彥和姚猛兩人為甚﹐前者向姚猛打個眼色﹐立
起道﹕“姑娘請稍坐片刻﹐我立即找人扶你回房去。”

    又向姚猛喝道﹕“還不去找我們的程大夫來為姑娘治病。”

    姚猛心領神會地如飛去了。
2004-9-27 10:48 AM#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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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窈窕淑女

    劉裕在城內指定地點找到宋悲風留下的暗記﹐曉得他正在歸善寺內等候他﹐連
忙趕去﹐兩人到歸善園內說話﹐防備隔牆有耳。

    宋悲風聽罷劉裕今日在石頭城的遭遇﹐倒抽-口涼氣﹐道﹕“現在我更肯定你
昨晚找司馬元顯是對的﹐否則你已含冤而死。誰猜得到劉牢之有此手段﹖你應付的
方法更是精彩﹐又町以測試司馬道子的心意。”

    劉裕嘆道﹕“美中不足處卻是惹起劉牢之的警覺﹐他定曾質問司馬道子與我現
在的關系。”

    宋悲風道﹕“司馬道子老奸巨滑﹐豈會這容易被劉牢之拿到把柄﹖他可以推說
是為劉牢之著想﹐堅稱尋到焦烈武寶藏一事在鹽城是人盡皆知的事﹐如劉牢之以此
治你以重罪﹐只會招惹北府兵將們的反感。”

    劉裕點頭道﹕“理該如此。王弘的反應如何呢﹖”

    宋悲風道﹕“他很崇拜你﹐看來不論你做甚麼事﹐他也會義無反顧的支持你﹐
所以他那方面你不用擔心。”

    又道﹕“他剛才來找我﹐說司馬元顯想再和你碰頭﹐地點是昨晚見你的地方﹐
時間是申酉之交。”

    劉裕欣然道﹕“我正想找他。”

    宋悲風提醒道﹕“小心點﹗司馬道子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

    劉裕知他對司馬道子父子的印象難以在一、兩天內改變過來﹐點頭道﹕“我明
白。劉牢之肯定是反復無常的人﹐反而司馬道子會貫徹始終﹐萬事以鞏固司馬皇朝
政權為目的。”

    宋悲風道﹕“希望是這樣吧﹗”

    劉裕道﹕“邊荒集有沒有消息﹖”

    宋悲風道﹕“昨夜接到文清的飛鴿傳書﹐屠奉三正從壽陽趕來﹐這兩天會到建
康。”

    劉裕道﹕“荊州方面該有結果了。”

    宋悲風皺眉道﹕“甚麼結果﹖”

    劉裕答道﹕“是有關楊全期和殷仲堪的意向﹐只要他們肯與荒人合作﹐對桓玄
並非沒有一拼之力。”

    宋悲風搖頭道﹕“聽說殷仲堪膽小如鼠﹐對桓玄更是畏之如虎﹐這樣的一個人﹐
能有甚麼作為﹖高門名士大多如此﹐有多少個像安公和大少爺的敢作敢為﹖”

    劉裕苦笑道﹕“希望今次沒被你說中吧﹗如被桓玄獨霸荊州﹐已非常難以應付﹐
桓玄加上聶天還﹐北府兵又在蠢人手上﹐建康軍豈是對手﹖”

    宋悲風訝道﹕“荊州和兩湖聯軍不是多次在你手上吃大虧麼﹖為何你反看好他
們﹖”

    劉裕道﹕“以前他們是吃虧在勞師遠征﹐鞭長莫及﹐兼欠了運氣﹐可是對攻打
建康﹐他們已准備多年﹐計劃周詳﹐且有荊州作後盾﹐佔有上游之利﹐所以我很難
感到樂觀。”

    宋悲風也感到無話可說﹐沉吟片刻﹐道﹕“今早我見過幾個在建康有勢力的人﹐
他們雖然對你推崇備至﹐但對是否該支持你卻感到猶豫﹐唉﹗”

    劉裕毫不介懷道﹕“我明白﹐因為我尚未成氣候﹐只是空有其名﹐所以他們想
採觀望的態度。你說的有勢力﹐是指哪方面的勢力﹖”

    宋悲風道﹕“他們不是地方幫會的籠頭老大﹐便是建康的富商巨賈。”

    劉裕點頭表示明白﹐問道﹕“你今早到過烏衣巷見了大小姐嗎﹖”

    宋悲風神色一黯﹐頹然道﹕“見過了﹗她的精神比我上次見她還要差﹐還問我
關于二少遠征的事﹐看來她已知情況不妙。唉﹗我可以和她說甚麼呢﹖”

    劉裕道﹕“還碰到甚麼人﹖”

    宋悲風道﹕“我見到二少爺和謝混那小子﹐父子兩人對我態度非常冷淡。噢﹗
差點忘記告訴你﹐孫小姐和我談了好一會﹐她說想見你呢﹗”

    孫小姐便是謝玄之女謝鐘秀。

    劉裕奇道﹕“她想見我﹖”

    宋悲風道﹕“我沒有答應她﹐想先問過你才看如何對她說。”

    劉裕不解道﹕“她為何想見我呢﹖難道……”

    宋悲風悲戚的道﹕“可能是關于淡真小姐的事。唉﹗孫小姐真可憐﹐自玄帥辭
世後﹐她沒有一天開心過。我本想提醒你絕不該去見她﹐可是見她滿懷心事的樣子﹐
這句話真說不出口。”

    劉裕想起王淡真﹐一顆心像痙攣起來般痛苦不堪﹐道﹕“那你是想我去見她了。”

    宋悲風道﹕“我可以為她做的事已不多了﹐何況只是一個小小要求。”

    劉裕道﹕“此事必須秘密進行﹐絕不能有半點風聲漏往謝琰耳內去。”

    宋悲風道﹕“我會好好安排的。”

    高彥離開艙房﹐在走廊處遇上姚猛和剛從雙頭船過來的程蒼古。




    姚猛焦急的道﹕“她怎樣哩﹖”

    高彥先向他暗打眼色﹐然後道﹕“她好多哩﹗該沒事了﹗”

    程蒼古沒好氣道﹕“那我須去看她嗎﹖”

    高彥道﹕“程大夫既然大駕到﹐當然可以順手為她把把脈﹐新病舊患一並醫治﹐
以顯示我們邊荒集人才濟濟。”

    又向守在門外的兩位荒人姊妹道﹕“兩位姐姐陪程公進房吧﹗”

    程蒼古滿臉狐疑的瞪高彥兩眼﹐這才進房去了。

    姚猛想跟進去﹐卻被高彥扯著﹐朝登上三樓的階梯走去。

    姚猛抗議道﹕“為何不讓我進去﹖”

    高彥得意洋洋的道﹕“來口方長﹐你怕沒有見她的日子嗎﹖”

    姚猛醒悟道﹕“她是假裝的﹐對嗎﹖”

    高彥搭著他的肩頭﹐上抵三樓﹐兩邊是艙房﹐廊道盡處便是艙廳的入口﹐顧胖
子仍在賭個天昏地暗﹐不亦樂乎。

    當姚猛以為他要回廳子去﹐高彥已摟著他推門進入他和卓狂生的艙房﹐這才放
開摟著他的手道﹕“坐﹗隨便坐。”自己則一屁股坐在卓狂生的榻子上。

    姚猛有點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道﹕“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高彥道﹕“當然好﹗哈﹗你這小子真的是艷福不淺﹐”

    姚猛一震道﹕“你看過她的真面目嗎﹖長得很標致﹗是嗎﹖”

    高彥“啐啐”連聲的道﹕“看你-副色鬼的模樣。哼﹗她長得不標致便不幫她
嗎﹖你算甚麼英雄好漢﹖”

    見到姚猛一臉不快神色﹐知竅地改口道﹕“標致﹗當然是非常標致﹐差點比得
上我的小白雁﹐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他奶奶的﹐確是我見猶憐。她還
告訴我﹐一見你便知你是行俠仗義的好漢﹐對她的事必不會袖手﹐所以把求救的紙
團塞了給你﹐只有我知道她揀錯了個色鬼──噢﹗不是﹗她揀對了人。”

    姚猛聽得心癢癢的﹐狠狠道﹕“你再不說清楚點﹐我會動手揍人的。”

    高彥笑得前仰後翻﹐好不開心﹐好一會才喘著氣道﹕“所以說當我的跑腿跟班
絕錯不到哪裡去。忘了告訴你﹐她的芳名就叫小苗。”

    姚猛念道﹕“小苗。”

    高彥道﹕“這苗族小美人裝得真像﹐精明如老子亦差些兒給她騙倒。當她躺下
榻子﹐我把扶她回房的姊妹支開後﹐地竟立即坐起來問我是否是你的好朋友﹖”

    姚猛飄飄然道﹕“早知應該讓你去找程蒼古﹐由我送她回房。你的娘﹐你是否
硬把她的面紗揭開呢﹖”

    高彥道﹕“我是正人君子﹐怎會做這種事﹖是她自願揭開的。”

    姚猛懷疑的道﹕“你干過甚麼事來﹖”

    高彥道﹕“朋友妻﹐不可欺﹐老子甚麼都沒有做過。”

    姚猛正要追問﹐“砰”的一聲﹐房門被大力推了開來。

    兩人駭然瞧去﹐原來是卓狂生。

    卓狂生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拍著胸口道﹕“見到你們兩個在這裡﹐我放心哩﹗”

    高彥訝道﹕“你怎知我們在這裡﹖”

    卓狂生關上房門﹐到高彥身旁坐下﹐道﹕“我正想扑往樓下去﹐聽到房內有人
說話﹐便推門看看。”

    姚猛不解道﹕“你去樓下干甚麼﹖”

    卓狂生開始打量兩人﹐淡淡道﹕“你們和那蒙臉小美人去後﹐我忽然想到如果
她是刺客﹐肯定高小子會小命不保﹐又想到醒悟得太遲﹐你說我該否給嚇得差點魂
飛魄散﹖”

    高彥嗤之以鼻道﹕“你這家伙是患了刺客狂想恐懼症﹐處處捕風捉影﹐這麼一
位弱質纖纖、楚楚可憐的小姑娘﹐怎可能是殺人不眨眼的刺客﹖”

    卓狂生道﹕“我最擔心就是你這種自以為是想當然的態度﹐你最想不到會是刺
客的人﹐就是最可怕的刺客。她的肚子痛得非常合時機﹐由登船到此刻﹐她一直和
顧胖子形影不離﹐卻偏在顧胖子忘情賭博時嚷肚子痛﹐像是要找個離開顱伴子的機
會﹐只是這點足令人起疑。”

    高彥和姚猛當然明白卓狂生猜得准﹐只是苦于無法說出因由。

    高彥只好硬撐道﹕“她真的是肚子痛得很厲害﹐該是水土不服﹐還說有點暈船﹐
回房後她便乖乖的躺到榻子上去﹐老子也安然無事﹐肢體完整﹐這事實證明了她不
是刺客﹐否則焉肯錯過如此良機﹖”

    卓狂生為之語塞。

    姚猛得意的道﹕“何況她並不是會家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美人兒﹐怎樣
做刺客呢﹖”

    卓狂生忽然道﹕“你們兩個躲到房裡來說甚麼呢﹖”

    姚猛不是慣撒慌的人﹐登時亂了手腳﹐胡言亂語的答道﹕“有甚麼呢﹖不過是
閑聊吧﹗”

    卓狂生眼神立轉銳利﹐冷笑道﹕“閑聊﹖”

    高彥陪笑道﹕“因為我無意中看到她下半截的臉龐﹐忍不住把小猛拉到這裡來
告訴他。

    她不但整個人香噴噴的﹐肌膚更滑如凝脂﹐引死人哩﹗“

    卓狂生悶哼道﹕“我再次警告你們﹐不要有任何非份之想。”

    驀地在前方的雙頭船響起鐘聲﹐姚猛第一個跳起來探頭外望。這艙房裡的窗口
並沒有像客房般裝上鐵枝﹐以作緊急的出入口。

    高彥也趁機探頭外望﹐兩人以手肘互撞一下﹐均為瞞過卓狂生感到興奮。

    卓狂生道﹕“不用看哩﹗肯定是遇上荒夢二號。”

    話猶未已﹐雙頭船在旁駛過﹐兩艘船的兄弟互相問好歡叫。

    接著是荒夢二號和護後的雙頭船﹐負責邊荒游第二炮的費二撇和呼雷方﹐還在
看臺上向他們招手﹐惹得姚猛和高彥兩個好事者大呼小叫﹐喧嘩震天。

    荒夢二號的船隊過後﹐高彥乘機離開﹐道﹕“我去看老程是否真能妙手回春。”

    姚猛急于知道故事的下截﹐也追在他身後﹐道﹕“我陪你去﹗”

    卓狂生只有干瞪眼﹐瞧著兩人離開。

    高彥推開房門﹐談寶赫然立在門外﹐扑上來扯著他兩邊衣袖﹐搖晃著道﹕二局
爺救我﹗“

    高彥沒好氣道﹕“是否輸光了身家﹖不過我現在是窮光蛋一名﹐賒借免問。”

    卓狂生警覺的站起來﹐問道﹕“甚麼事﹖”

    談寶乘機從高彥和姚猛旁的空隙擠進房內去﹐愁容滿瞼的道﹕“事情是這樣的﹐
我自幼家貧﹐三歲喪父﹐娘也因爹的早逝郁悶不樂﹐沒幾年也含限而終﹐我只好賣
身為奴﹐為人做牛做馬。唉﹗我的身世很淒涼啊﹗”

    二人呆瞧著他﹐同時心忖江湖騙棍見得多﹐但這個肯定是不入流的。

    談寶又以哀求的語氣向高彥道﹕“高爺可否先把門關上﹐我說的話﹐不可傳進
別人耳內去。”

    高彥無奈把門關上﹐姚猛則恨不得揍他一頓。

    卓狂生淡淡道﹕“坐吧﹗不過你說甚麼都沒有用﹐我們的規矩是不理團客的私
事。”

    談寶忙坐下來﹐向高彥和姚猛道﹕“兩位爺兒也坐啊﹗”

    高彥向卓狂生打個眼色﹐表示想和姚猛要開溜。

    卓狂生微一搖頭﹐示意沒得商量﹐必須有苦分甘﹐有難齊當。

    高彥和姚猛拿他沒法﹐只好到他左右床邊坐下﹐面對這個小滑頭。

    談寶道﹕“剛才經過的是不是另一艘觀光船﹖”

    卓狂生點頭表示他說對了。

    談寶問道﹕“這艘觀光船何時從壽陽開出﹖”

    姚猛只想速戰速決﹐答道﹕“明天﹗是不是有人在後面追著你呢﹖”

    卓狂生打斷話頭道﹕“不可以問客人的私事。”

    談寶苦著瞼道﹕“那即是我還有一天的時間逃命。”

    今次輪到高彥奇道﹕“你怎知追你的人參加了第二團﹖據聞接著的十多團都爆
滿了﹐你……”

    卓狂生喝止道﹕“高彥﹗”

    高彥只好閉口。

    談寶瞼上忽又換上笑容﹐欣然道﹕“好﹗好﹗大家不談私事﹐讓我們來作個交
易﹐如何﹖”

    卓狂生也失去耐性﹐皺眉道﹕“甚麼交易﹖”

    談寶道﹕“我可以十而黃金為實﹐只要有人可送我越過邊荒﹐逃往北方避難去。
不過必須在第二個觀光團抵前起程。”

    高彥笑道﹕“談財主原來這富有﹐你不怕我們見財起心嗎﹖”

    談寶嚇了一跳﹐陪笑道﹕“誰都知道荒人最講規矩﹐絕不會見利忘義﹐我當然
放心。”

    姚猛道﹕“在邊荒僱保鏢是最容易不過的事﹐老哥你又肯出重金﹐哪怕沒有人
效勞。”

    談寶的肥臉立即堆滿哀求的神色﹐道﹕“可是我不知誰信得過呢﹖請各位大爺
可憐我自幼孤苦無依﹐到今天這情況仍沒有改變過來﹐指點敝人一條明路。”

    卓狂生道﹕“我們觀光游的服務裡﹐似乎沒有包括這一項。”

    談寶哭喪著臉孔道﹕“請各位大爺網開一面﹐幫我這個忙吧﹗我可以加付五兩
黃金作中間的介紹費。”

    卓狂生等三人都是囊空如洗﹐這麼容易賺的金子﹐錯過實在可惜﹐不由聞言心
動。

    卓狂生點頭道﹕“你真的很富有。北方這麼大﹐你要到哪裡去呢﹖”

    談寶道﹕“當然是北方最太平的城市﹐小鎮也不拘。”

    三人聽得無以言對。

    卓狂生大奇道﹕“看來你完全不清楚北方的情況﹐何來太平的樂上﹖我本以為
你在北方有投靠的人﹐你這樣到北方去﹐等于肥羊闖虎口﹐明白嗎﹖”

    姚猛道﹕“現時天下最太平的地方﹐只有我們邊荒集。”

    談寶打了個哆嗦﹐絕望地道﹕“那怎辦好呢﹖諸位大爺可以保護我嗎﹖我可以
付錢的。”

    卓狂生笑道﹕“在整個邊荒游的行程裡﹐你都是安全的﹐直至我們把你送返壽
陽﹐你仍有一天領先你的追兵。此事到此為止﹐我們還有別的事處理。”
2004-9-27 10:49 AM#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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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密謀兵權

    高彥立在看臺上﹐等得頗不耐煩﹐才見姚猛焦急地趕來﹐尚未有抱怨的機會﹐
姚猛道﹕“不要怪我﹐老卓那瘋子看得我很緊﹐我敢賭他已看穿我們的事。”

    高彥道﹕“管他的娘﹗我們是替天行道的好漢﹐自然該當仁不讓。”

    姚猛道﹕“少說廢話﹐快入正題﹐給卓瘋廠追上來我們又沒得說話了﹐小苗和
顱胖廣究竟是甚麼關系﹖”

    高彥回頭瞥了一眼立在另一角呆望著西岸的王鎮惡﹐湊到他耳旁低聲道﹕“他
們沒有任何關系。”

    姚猛一呆道﹕“沒有任何關系﹖那他們為何結伴參加邊荒游﹖”

    高彥沒好氣道﹕“我指的是男女關系﹐明白嗎﹖”

    姚猛忽地推他一把﹐原來是衛鎮惡朝他們走過來。

    兩人心中叫苦﹐懮心又被他打岔時﹐王鎮惡苦笑道﹕“我還是回房去吧﹗因為
不論你們如何壓低聲音﹐我都聽個一清二楚。唉﹗荒人畢竟是荒人﹐比其它南方的
人有趣多哩。”

    在兩人瞠目結舌下﹐徑自離去。

    兩人相望一眼﹐均有點措手不及。

    姚猛道﹕“他不會泄漏這件事吧﹖”

    高彥自我安慰道﹕“我剛才說了些甚麼﹖根本尚未入題﹐泄露出去也沒甚麼大
不了的。

    何況這家伙似君子多過像小人﹐該會守口如瓶﹐否則便會繼續裝蒜偷聽下文。


    姚猛沉吟道﹕“這家伙恐怕比那晁景的手底更硬﹐是真正的高手。”

    高彥不耐煩的道﹕“高手也好﹗低手也好﹗我們只希望他能保密﹐嘿﹗你是否
想繼續聽下去﹖”

    姚猛投降道﹕“算我怕了你﹐可以長話短說嗎﹖”

    高彥抓頭道﹕“剛才我說到哪裡﹖我忘記了。”

    姚猛耐著性子道﹕“你說他們沒有任何男女的關系。”

    又皺眉道﹕“這是不合情理的﹐如果她像你說的那麼漂亮﹐顧胖子又和她朝夕
相對﹐怎可能不動心﹖”

    高彥故作神秘的低聲道﹕“因為顧胖子只好男風﹐不愛女色。”

    姚猛愕然道﹕“連這麼難以啟齒的事她也告訴了你﹐是否只是你猜的﹖”

    高彥沒有半點愧色的道﹕“當然是我猜的﹐她和我說了不到十句話﹐你們便來
了﹐何況兩位姊妹被我使計支開到門外去等你們﹐我也不好意思留在房內﹐被誤以
為乘機偷香竊玉。

    像這麼一個動人的美人兒﹐只有這個解釋才合理。“

    姚猛劈胸抓著他的衣服﹐道﹕“好了﹗現在你老老實實的把那幾句話從實招來﹐
不要再轉彎抹角﹐盡說廢話。”

    高彥道﹕“我只是想培養點氣氛。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兩位姊妹把她扶上榻
子上休息後﹐我便把兩位姊妹請出房外﹐到剩下我們兩個人時﹐她忽然從床上坐起
來﹐道﹕”高公子是他的好朋友﹖“”。

    姚猛道﹕“對﹗她不知道我是誰﹐只好這樣稱呼我。下一句呢﹖”

    高彥道﹕“下一句是我說的。我說道﹕”“噢﹗原來你假裝肚廣痛﹐你是說姚
猛吧﹗就是那個你把求救紙團塞進他手裡去的小子﹐只看他肯把那麼秘密的事告訴
我﹐便知我和那小子是好兄弟﹐姑娘可以完全信任我﹐有甚麼事盡管說出來。”“

    姚猛苦笑道﹕“難怪她沒時間說十句話哩﹗所有說話的時間都給你這混蛋佔用
了。”頹然放開抓著他的手。

    高彥不滿他的指責﹐道﹕“不解釋清楚怎成﹖會貽誤機宜的﹐我已說得非常精
簡﹐沒有半句多余話。”

    姚猛不敢和他爭論﹐道﹕“好哩﹗我真的怕了你﹐下一句呢﹖”

    高彥現出心神皆醉﹐回味不已的神情﹐道﹕“甚麼下一句﹐該是下一個動作﹐
接著她掀起面紗﹐現出梨花帶雨的玉容﹐一雙會攝魄勾魂的美麗大眼睛﹐如泣如訴
的直望入我心底裡去﹐同時香脣輕吐道﹕”“救我﹗”“。

    又嘆道﹕“坦白說﹐當時我真的感到魂魄離開了軀體﹐連自己姓甚麼都忘掉﹐
不知身在何處﹐更不曉人間何世。”

    姚猛既心癢又怨恨﹐狠狠道﹕“我並不是來聽你當時的感受﹐快說下去﹐否則
我串了你這花心小子。”

    高彥魂魄歸體般醒過來﹐道﹕“接著嘛﹗是哩﹗接著她放下面紗﹐掩蓋了容顏﹐
垂首輕輕道﹕”我叫小苗﹐可說是那胖子的貨物﹐他說要把我帶到邊荒集高價出售﹐
小苗仍是清清白白的﹐你們若不救我﹐小苗也不想活了。“”




    姚猛義憤填膺的道﹕“原來那死胖子竟是人口販子﹐我要去找他算賬。”

    高彥忙阻止道﹕“不要魯莽﹐對顧胖子我們當然不用客氣﹐不過卻不得不顧忌
鐘樓議會的決定﹐還有是卓瘋子﹐在以前或今天的邊荒集﹐販賣人口只是平常事﹐
在南方買賣奴仆更是每天不知有多少宗。顧胖子這招確想得很絕﹐照我看他是從雲
南的窮鄉僻壤﹐買來這無價寶﹐剛好遇上邊荒游﹐想到在邊荒集脫手可以賣得較高
的價錢﹐又有我們荒人親自為他送貨﹐所以立即報團。像小苗這種青春煥發的絕色
處子﹐去到邊荒集﹐所有紅阿姑都要靠邊站﹐說不定町以賣上百兩黃金。哈﹗顧胖
子千算萬算﹐只算漏了我們荒人除江大小姐外﹐個個都是窮光蛋。”

    姚猛有感而發的道﹕“來參加邊荒游的人﹐究竟有多少個是真為觀光而來的呢﹖”

    高彥道﹕“邊荒游第一炮的旅客當然與其它報團的有點分別﹐不要發牢騷哩﹗
該想想如何營救我們的小美人﹐當然不可以用暴力﹐因為我們須保證顧胖子在邊荒
的安全。”

    姚猛道﹕“回邊荒集後﹐我有辦法令小苗忽然失蹤。”

    高彥搖頭道﹕“這叫監守自盜﹐屆時搜捕我們的將是整個邊荒集的荒人兄弟。”

    姚猛道﹕“這不成﹐那也不成﹐難道我們去籌銀兩為小苗贖身嗎﹖如被顧胖子
洞悉先機﹐肯定會漫天要價。”

    高彥道﹕“還有兩天才到邊荒集﹐讓我們兩兄弟好好想出個妥善的方法。說到
底邊荒集是我們的地頭﹐所有青樓老板都是自己人﹐必要時請他們高抬貴手﹐不要
接價﹐我們便可以一個便宜價錢﹐把她要回來。”

    姚猛頹然道﹕“你倒說得輕松﹐邊荒集最大的青樓老板是紅子春﹐這家伙做起
生意來是人性泯絕、六親不認的﹐見到小苗這可以為他賺大錢的奇貨﹐還肯和我們
稱兄道弟嗎﹖他奶奶的﹗這家伙只要拿些物業去費二撇處抵押﹐便有足夠的財力買
下小苗。”

    高彥嘆道﹕“真令人頭痛﹐讓我們再好好想一想。”

    ※       ※       ※劉裕在那民房的廳子待了片刻﹐司馬元
顯依時赴約﹐把手下全留在屋外﹐負起守衛的任務。

    兩人坐好後﹐司馬元顯欣然道﹕“劉兄今早應付劉牢之的奇招很精彩﹐我爹也
贊賞你呢﹗

    最妙是我們可把與劉兄的關系推得一乾二淨﹐讓劉牢之看不破我們之間有秘密
協議﹐只能疑神疑鬼。更令我們想不到的﹐是你已看破我們從方玲處知道賊贓的藏
處。“

    劉裕趁機會道﹕“把方玲押送建康﹐正是卑職向王爺和公子表示的一點心意。”

    司馬元顯豪氣的道﹕“劉兄不用自稱卑職﹐我們是以江湖平輩論交﹐只要劉兄
是真心誠意為朝廷效命﹐是不用拘守上下之禮的。”

    劉裕進一步明白司馬元顯﹐他對那回同舟共濟﹐應付“隱龍”的事﹐直到此刻
仍在懷念回味。

    司馬元顯和司馬道子的不同處﹐是司馬元顯自上次事件後﹐有了實戰的經驗﹐
因而了解敵人的優點和建康軍的缺點﹐且親身體驗到自身不足處﹐比他的老爹更掌
握到實際的情況﹖

    加上手下沒有可用之人﹐所以他劉裕成了他的千裡馬﹐又使他可以重享當時在
大江並肩作戰的樂趣。

    司馬道子則是高高在上﹐不會對他劉裕生出感情﹐只會冷靜無情地去考慮利害
關系﹐視他劉裕為一件工具﹐當劉裕失去利用價值時﹐棄之而不惜。

    他劉裕的表現愈出色﹐司馬道子殺他之心愈烈。

    只看司馬元顯急于見自己的樣子﹐便知他恨不得自己立即為他分懮﹐解決掉所
有難題。

    他也不得不承認﹐司馬元顯不但令他改變了觀感﹐也令他好感遽增。說到底這
該是燕飛的功勞﹐燕飛固然是充滿了魅力的人﹐可是他之所以能改變司馬元顯﹐改
變雙方勢不兩立的情況﹐是燕飛以誠待人的態度﹐不把司馬元顯當作階下之囚﹐現
在由劉裕得到了回報。

    劉裕點頭道﹕“公子絕不用懷疑﹐我已向王爺宣誓永不與他為敵。”

    司馬元顯道﹕“我明白燕飛和劉兄都是一言九鼎的人﹐所以我比我爹更放心。
現今我爹讓我全權負責與劉兄合作之事﹐只要劉兄肯盡心盡力為朝廷效命﹐將來我
絕不會薄待劉兄。”

    劉裕暗松一口氣﹐和仍未被權力完全腐化的司馬元顯說話﹐當然比與老奸巨滑
的司馬道子交手容易。司馬元顯畢竟年輕﹐體內流的仍是熱血。

    司馬元顯續道﹕“我爹說劉兄可以請燕飛來對付孫恩﹐真的辦得到嗎﹖”

    劉裕心中一動﹐道﹕“該沒有問題﹐只要公子點頭﹐我還可以請屠奉三來幫手﹐
讓我們大家又可以並肩作戰。”

    司馬元顯的眼睛立即閃亮﹐興奮的道﹕“那就最好哩﹗劉兄可以放手去做。”

    劉裕明白司馬元顯現在最需要的﹐是對前景繪出一幅美麗的圖畫﹔定下一個完
整的南平孫恩、西抗桓玄、聶天還的大計。遂道﹕“現在最理想的﹐是謝琰和劉牢
之兵到亂平﹐那桓玄便無所施其技﹐可是理想歸理想﹐我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

    司馬元顯臉容籠上陰霾﹐嘆道﹕“我今早曾向我爹提議﹐將南征軍的出發日期
押後﹐把大軍重組﹐改由劉兄指揮其中一軍﹐卻遭我爹斷然拒絕。他的分析很有道
理﹐劉牢之是掌握北府兵大權的人﹐他肯交出部分兵力﹐是因為對方是謝琰。而謝
琰更是建康高門眾望所歸的人﹐若試圖去改變這安排﹐必會出亂子﹐未見其利先見
其害。”

    劉裕道﹕“王爺的決定是對的。”

    司馬元顯虛心求教道﹕“最壞的情況會是如何呢﹖”

    劉裕冷靜的道﹕“最壞的情況﹐就是當平亂軍分兩路南下時﹐兩方面都各自為
戰﹐卻被徐道覆清楚掌握到情況﹐誘敵深入﹐然後避強擊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
法﹐一舉擊潰指揮較弱的一軍﹐那時另一軍在欲救無從下﹐只好撤返北方﹐由攻轉
守。”

    他這番分析﹐是自己經反復思量下作出認為最精准的猜測﹐因為這個猜測對司
馬道子父子肯否重用自己﹐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試想如果將來平亂軍的情況﹐與他的預測背道而馳﹐司馬道子父子對他還有信
心嗎﹖

    可是如果他所預料的形勢步步兌現﹐司馬道子父子將對他刮目相看﹐而在無可
用之人的情況下﹐他會變成唯一的選擇﹐朝廷的救星。

    他敢說自己是建康現時最有資格作出這方面猜測的人﹐更勝劉牢之﹐因為他不
單了解劉牢之和謝琰﹐更了解徐道覆的手段。

    司馬元顯色變道﹕“劉兄有把這番話向謝琰說嗎﹖”

    劉裕苦笑道﹕“說過又如何﹖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何況是謝琰﹖”

    司馬元顯道﹕“如果劉兄所說的狀況發生﹐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呢﹖”

    劉裕道﹕“暫時撇開這方面的情況發展﹐談談桓玄會如何利用這種形勢如何﹖”

    司馬元顯道﹕“桓玄會趁機作反。”

    劉裕道﹕“他確會作反﹐但必須先收拾楊全期和殷仲堪。當朝廷無暇理會荊州
的事﹐他便可以放手而為﹐為奪權作准備。”

    司馬元顯懮色重重﹐兩眉深鎖﹐明顯地思索起來﹐但誠然一籌莫展。

    劉裕道﹕“當平亂軍敗退北方﹐擁有過千大小戰船的天師軍﹐會從海路大舉北
上﹐直接攻打建康附近的城池﹐取得據點﹐逐漸形成對建康的包圍﹐把建康孤立起
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建康可以守多久呢﹖”

    司馬元顯倒抽一口涼氣﹐道﹕“情況不致于如此惡劣吧﹖”

    劉裕道﹕“我說的是最壞的情況﹐希望情況不會發展至那個田地﹐但我們是不
得不作出最壞的猜測。”

    司馬元顯道﹕“桓玄肯定不會支持我們。”

    劉裕同意道﹕“這個當然﹐還會助天師軍一把﹐封鎖了上游。”

    司馬元顯道﹕“到時我們可以怎麼辦呢﹖”

    劉裕費了這麼多脣舌﹐等的就是這句話﹐道﹕“就要看我們是否早有准備。”

    司馬元顯一呆道﹕“我們現在可以干甚麼﹖”

    劉裕道﹕“于平亂軍敗退北撤之時﹐此消彼長下﹐要硬攖兵力達二十萬人﹐戰
船過千艘的天師軍﹐無疑以卵擊石。唯一之計﹐是待天師軍勞師動眾的北上攻打建
康﹐把戰線無限拉長﹐泄了銳氣﹐然後我們以奇兵突襲天師軍的大後方﹐且威脅到
他們的補給線﹐我們方有希望以少勝多﹐打垮天師軍。”

    司馬元顯道﹕“這支部隊要多少人﹖”

    劉裕道﹕“至少需一萬人﹐且須是能征慣戰的精銳部隊﹐否則難以對龐大的天
師軍構成威脅。”

    司馬元顯臉露難色﹐皺眉道﹕“若出現劉兄說的情況﹐部隊必須留守建康﹐如
何可以調動一萬精兵予劉兄呢﹖”

    劉裕早猜到他有這句話﹐道﹕“廣陵現在有多少北府兵﹖”

    司馬元顯道﹕“該不過二千人。”

    劉裕道﹕“加上謝琰那邊撤回來的部隊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道﹕“你不是要精兵嗎﹖敗兵何足言勇﹖”

    劉裕道﹕“那就要看我對他們的號召力。”

    司馬元顯道﹕“謝琰若戰敗﹐不論生死﹐你都難當主帥﹐更難是過劉牢之那一
關。”

    劉裕知他已心動﹐微笑道﹕“劉牢之討賊無功﹐是待罪之身﹐那還輪到他說話。
何況調動的並非轄屬于他的北府兵。”

    司馬元顯道﹕“事關重大﹐我必須回去和我爹仔細商量。”

    劉裕又教他如何直接聯絡自己的江湖手法﹐司馬元顯大感有趣﹐弄清楚後﹐匆
匆離去。
2004-9-27 10:50 AM#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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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下第一

    荒夢一號在黃昏時分經過進入鳳凰湖的水道﹐卻是過而不停。

    在最早期的構想裡﹐鳳凰湖是邊荒游其中一個景點﹐可是當有人提出鳳凰湖乃
是一個具有軍事價值的基地﹐不宜曝光﹐所以取消了這段行程。

    尚有半個時辰才是晚宴的時間﹐卓狂生、慕容戰和陰奇三人在艙廳閑聊﹐觀看
穎水西岸落日的美景﹐閑適寫意。

    除他們之外﹐只有那叫劉穆之的名士面窗獨坐一角﹐捧讀了近兩個時辰的書本
擱在膝上﹐陷進了沉思裡。

    陰奇道﹕“真古怪﹐難道桓玄竟沒有派刺客來壞我們的好事﹖”

    慕容戰笑道﹕“過了今晚再說吧﹗”

    陰奇嘆道﹕“我以為憑我們幾個老江湖﹐只要半天工夫﹐便可看破誰人心懷不
軌﹐豈知到此刻仍未能發現疑人。”

    卓狂生道﹕“今晚對方更沒有可能動手﹐在白天睡足了的兄弟﹐會徹夜輪班扼
守各處入口通道﹐誰稍有異動﹐會立遭無情的反擊。不是我誇口﹐以我們在船上的
實力﹐即使孫恩親臨﹐也難以討好。”

    慕容戰同意道﹕“說得好﹗我們怕過誰來呢﹖”

    三人都壓低聲音說話﹐以防被劉穆之聽到﹐卓狂生道﹕“在今團的團客裡﹐論
武功﹐以王鎮惡、晁景和香素君最高明﹐其它人不是不諳武功﹐就是只略懂拳腳功
夫的平庸之徒。不過這三個人的武功真不賴﹐足夠資格當刺客有余﹐但都不像是刺
客。”

    陰奇道﹕“對﹗自登船後﹐我們一直看緊他們﹐他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慕容戰道﹕“我們的辛大俠又如何呢﹖他今日整天躲在房裡﹐沒有踏出過房門
半步。”

    卓狂生道﹕“如他不到大廳來進晚膳﹐我會到他的房間看看他。”

    陰奇道﹕“我奉有點懷疑那位苗族姑娘﹐可是老程說她真的不懂武功。老程醫
術武學均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的判斷當不會出錯。”

    慕容戰道﹕“殺人的方法可以有多種﹐不一定要武功高強才辦得到。”

    陰奇笑道﹕“如她要下手﹐剛才她便有個最好的機會﹐可見刺客並不是她。”

    慕容戰笑道﹕“我沒話可說哩﹗”

    卓狂生道﹕“或許只是我們杯弓蛇影﹐船上根本沒有刺客。”

    陰奇道﹕﹕逗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但我們不可以松懈下來﹐接著的兩天航程是
最高風險的一段時間﹐到邊荒集後﹐刺客想找到高彥在哪裡也是道難題﹐何況邊荒
集是我們的地頭。“

    慕容戰道﹕“在邊荒集我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再難靠旁門左道的手法下手﹐只
能靠真功夫﹐而我們的高爺也不是省油燈﹐否則早給我宰了。”

    三人對幌大笑。

    劉穆之仍一動不動﹐仿似聽不到任何聲音。

    陰奇盯著他的背影﹐雙目射出懷疑的神色。

    慕容戰道﹕“他肯定不懂武功﹐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壞鬼書生。”

    卓狂生搖頭道﹕“他絕不是壞鬼書生﹐只看他的耐性和鎮定功夫﹐我們三個都
要甘拜下風﹐此人非是平凡之輩。”

    慕容戰雙目精光爍閃﹐沉聲道﹕“讓我過去探測他的斤量。”

    陰奇舉手阻止﹐道﹕“所謂一物治一物﹐故柔可制剛﹐要探他的斤量﹐只有卓
館主辦得到。否則如果他和你來個”之乎者也“﹐你如何應對﹖”

    慕容戰失笑道﹕“說得對﹗請卓館主出馬。”

    卓狂生早對劉穆之生出強烈的好奇心﹐欣然答應﹐尚未出動﹐只因一時不如何
開腔﹐方不至太過唐突。

    就在此時﹐香風吹來。

    三人訝然往入口瞧去﹐但見香素君氣沖沖的走進來﹐沒有瞥他們半眼的﹐來到
中央的大桌子﹐背門坐下﹐神色冷漠﹕陰奇向慕容戰打個眼色﹐著他去伺候美人﹐
看她是要茶還是要酒。自登船後﹐香素君還是首次光臨此處。

    慕容戰正要行動﹐晁景匆匆趕至﹐也是看也不看其它人﹐徑自在香素君對面坐
下﹐目光灼灼的打量香素君。

    香素君別轉俏臉﹐瞧往窗外﹐故意不看他。

    三人見到他們情態﹐立即更肯定鳳老大的說法﹐兩人是一雙鬧意氣的情侶。

    晁景望了三人一眼﹐然後向香素君嘆道﹕“我們講和好嗎﹖”




    香素君冷漠地迎上他的目光﹐俏臉沒有半點表情。

    三人都沒有說話﹐靜觀其變。劉穆之當然更沒有反應﹐就像世上所有人都消失
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晁景又嘆一口氣道﹕“隨我回去吧﹗到邊荒集再沒有意思。”

    香素君若無其事的淡淡道﹕“你自己回大巴山吧﹗我對你已經心死。”

    晁景一雙銳目射出惱火的神色﹐道﹕“我做錯甚麼呢﹖難道男兒不該立志遠大
嗎﹖我晁景練劍二十年﹐為的是令我們巴山劍派名揚天下﹐這也算做錯嗎﹖”

    卓狂生等三人你望我﹐我望你﹐各自搖頭表示沒有聽過巴山釗派、且愈聽愈胡
涂﹐不明白到邊荒集去與名揚天下怎拉上關系。

    兩人雖是針鋒相對﹐可是至少香素君已肯和晁景說話。

    香素君仍是那麼萬念俱灰的冷淡道﹕“在你不顧我勸阻非要到邊荒集去﹐于你
踏出山門的一刻﹐我和你便一刀兩斷﹐你的耳朵當時聾了嗎﹖”

    晁景氣得臉都漲紅了﹐顯然是耐著性子﹐冷笑道﹕“你不要騙自己了﹐如果真
能一刀兩斷﹐你為何一直追在我身後﹐直至抵達巴東﹖”

    巴東城是大江南岸的大城﹐北面便是著名的大巴山。

    香素君輕輕道﹕“我只是到巴柬去﹐是你誤會了﹐這些事不該在公眾地方討論
吧﹖”

    “砰”﹗

    晁景顯然是一向對香素君霸道慣了﹐又或本身脾性不好、修養不足﹐受不住香
素君冷淡的態度和言語﹐競按不住心中的憤怒﹐受災的桌面立現出清晰的掌印。

    香素君皺眉道﹕“你到此刻仍沒有長大﹐你以為到處都可讓你像在大巴山般縱
情放任﹐隨便撒野嗎﹖”

    晁景指著她道﹕“你……你……”

    香素君淡然道﹕“你你你﹗你甚麼的﹖我說過和你一刀兩斷便是一刀兩斷﹐你
不顧而去時有想過我的感受嗎﹖我想得很清楚﹐以後你是你﹐我是我﹐大家再沒有
任何瓜葛。”

    晁景怒喝道﹕“閉嘴﹗”

    卓狂生三人都聽得直搖頭﹐聽兩人的對答﹐香素君該是對晁景一往情深﹐且處
處容忍遷就他﹐可是晁景卻要離開師門﹐往外闖以名揚天下﹐不理會香素君的苦苦
哀求﹐終于今她由絕望變心死。至于因何兩人會參團到邊荒集去﹐則尚未能弄清楚。

    香素君怒瞪著他﹐但再沒有說話。

    兩人誰對誰錯﹐可謂見仁見智﹐但肯定的是晁景當時的決絕﹐傷透了香素君的
心。在三人眼中﹐兩人確是非常登對﹐對他們弄至這種田地﹐也感叮惜。

    晁景鐵青著俊臉﹐狠狠道﹕“我再問你-句﹐你肯隨我回去嗎﹖”

    三人心中暗嘆﹐這小子確不懂溫柔﹐于此氣頭上的時刻﹐怎町以說這種充滿威
逼意味的話。

    果然今次輪到香素君光火﹐怒道﹕“你聽好了﹐要走你自己走吧﹗我還要到邊
荒集見識一下﹐瞧瞧真正的男兒漢是怎樣子的﹐是不是像你這般只懂坐井觀天﹐自
以為是天下第一劍手﹐遇到挫折便哭著要回家從來不曾長大的小兒。我告訴你﹐我
現在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我對你再沒有任何感覺﹐我參團到邊荒集去﹐不是對你仍
未死心﹐只是念在師兄妹之情﹐到邊荒集為你收尸﹐明白了嗎﹖”

    晁景猛地起立﹐目光朝三人射來﹐沉聲道﹕“我要登岸﹗”

    陰奇皺眉道﹕“這不合規矩。”

    香素君的聲音傳過來﹐充滿懇求的味兒﹐道﹕“各位可否包容一下呢﹖只要把
船靠近岸邊﹐他叮以自行跳上去﹐當幫我一個忙好嗎﹖”

    晁景額上立即青筋並現﹐看著香素君大怒道﹕“你真的不隨我回去﹖”

    三人聽得心中好笑﹐晁景以為自己使出撒手ぱ﹐裝腔作勢要離開﹐香素君定會
屈服。豈知香素君不知是真的對他死心﹐還是看破他的虛實﹐且在他離開一事上求
助鼓動。

    香素君從容不迫地道﹕“登岸趁早﹐快天黑哩﹗”

    晁景氣得聲音也抖顫起來﹐道﹕“我問你最後一次﹐你要隨我回去嗎﹖”

    “砰”﹗

    香素君一掌拍在桌子上﹐道﹕“滾﹗滾﹗滾﹗你立即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
我和你一刀兩斷就是一刀兩斷。你晁景算甚麼人物﹖現在我已大徹大晤了。在大巴
山你可以稱王稱霸﹐橫行無忌﹐我說的全是逆耳之言。我到邊荒集去﹐就是想看你
要當天下第一劍手的夢何時醒覺。你愚蠢是你的事﹐恕我香素君沒有興趣奉陪。由
今天開始﹐橋歸橋﹐路歸路﹐我與你再沒有任何關系﹐也不要再有半絲牽連﹐師尊
已過身了﹐我對大巴山再沒有留戀﹐你立即給我滾蛋。”

    卓狂生等恍然而悟﹐晁景此子在大巴山橫行霸道﹐香素君屢勸不聽﹐早令兩人
間出現裂痕。而直接導至他們決裂的原因﹐是晁景聞得邊荒游一事﹐遂立心報團﹐
想到邊荒集去挑戰天下公認的第一劍手燕飛﹐好一戰成名。

    當然﹗晁景並不曉得燕飛刻下並不在邊荒集。

    剛才慕容戰空手接下了晁景的劍﹐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晁景心知肚
明不是慕容戰的敵手﹐所以開金口詢問慕容戰的名字﹐知道慕容戰雖不是燕飛﹐但
武功已是在他之上﹐對挑戰燕飛的滿腔熱血立即冷卻﹐清楚自己到邊荒集只是丟人
現眼﹐遂萌退意﹐想勸服香素君隨他掉頭離開﹐卻給香素君斷然拒絕。

    現在香素君的心意清楚明白﹐就是和晁景的關系已告終結﹐覆水難收。

    晁景再不吭氣﹐似欲言又止﹐忽然揮袖幸幸然往出口舉步而去。

    陰奇跳將起來﹐輕輕道﹕“我去幫香姑娘這個忙吧﹗”

    追在晁景背後去了。

    香素君別過頭來向卓狂生和慕容戰嫣然一笑﹐低聲道﹕“謝謝﹗”

    霎時間﹐她本像與生俱來的冷漠﹐像霜雪在艷陽的照射下般融解了。

    劉穆之油然起立﹐離開艙廳。

    ※       ※       ※歸善寺。

    劉裕與關心他的支遁大師談了片刻﹐宋悲風回來了﹐兩人遂到歸善園的亭子說
話。

    此時太陽剛下山﹐陣陣涼風吹來﹐競已令人感到秋意。

    劉裕無向他報告會見司馬元顯的經過﹐對宋悲風他是不會隱瞞的。

    宋悲風訝道﹕“真令人想不到﹐司馬元顯競變得這通情達理﹐看來他的本質並
不太壞﹐只因嬌縱慣了。”

    劉裕道﹕“說到底他只是為自己著想﹐不過他怎都沒有他老爹那麼多機心﹐會
感情用事。

    比較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宋悲風道﹕“但皇族的人始終是皇族的人﹐為了保持權位﹐反臉起來是六親不
認的。”

    劉裕道﹕“這個我會小心的了﹐一天桓玄和孫恩未死﹐我和司馬元顯仍會有合
作的切要。

    而他更可沖淡司馬道子對我的敵意。“

    宋悲風道﹕“司馬道子是不會受人影響的﹐包括他的兒子在。”

    劉裕問道﹕“有沒有新的消息﹖”

    宋悲風道﹕“今早有一艘船抵達建康﹐很有可能是干歸和他的手下﹐不過他們
報開後便駛離碼頭﹐不知到哪裡去了。”

    劉裕訝道﹕“宋大哥仍這神通廣大嗎﹖連干歸到建康來也瞞不過你的耳目。”

    宋悲風道﹕“這是文清本事﹐也是因為邊荒游的關系。邊荒游雖仍未能為建康
的幫會帶來龐大的利潤﹐但人人看好邊荒游的前景﹐兼之南方戰雲密布﹐本地幫會
誰不想通過邊荒集大發戰爭財﹖孔老大和鳳老大支持邊荒集﹐是人盡皆知的事﹐使
邊荒集聲勢更盛﹐人人爭相效法﹐好分一杯羹。所以我們說一句話﹐本地的幫會都
樂意幫忙。”

    劉裕喜道﹕“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對聶天還的恐懼。江海流一直本著以和為
貴的宗旨﹐聯結大江兩岸的幫會﹐所以得到各幫會的敬重。聶天還剛好相反﹐在兩
湖形成一幫獨霸的局面。因此人人希望大江幫重振雄風﹐而不願聶天還的勢力擴展
到下游來。”

    宋悲風點頭道﹕“你這個分析很有見地。”

    劉裕煩惱的道﹕“我該否回石頭城過夜呢﹖”

    宋悲風道﹕“不想回去便不回去好了。劉牢之親口批了你可以休勤﹐你該算是
暫時回復自由身。”

    劉裕道﹕“那我便暫時不返石頭城﹐唉﹐做人真辛苦﹐一舉一動竟要怕有不良
的後果。”

    宋悲風笑道﹕“你是有天命在身的人﹐一切有老天爺在暗中把場。”

    劉裕苦笑道﹕“連你也信卓狂生撈起嘴巴說的話﹖你該比任何人都明白甚麼天
降火石是另有玄虛。”

    宋悲風道﹕“不談這個哩﹗你好像不把干歸放在心上。”

    劉裕道﹕“恰恰相反﹐我眼前最大的危機就是干歸﹐此人的武功在我之上﹐且
極工心計﹐不過只要老屠到來﹐我便再不怕他﹐還可以對他反擊。如能宰了他﹐對
桓玄將是非常沉重的打擊。”

    宋悲風道﹕“或許他已遠離建康﹐正在返回荊州的途上。”

    劉裕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為桓玄辦事﹐無功而回會是殺頭的大罪﹐故此干
歸是不殺我誓不罷休。”

    宋悲風同意道﹕“所以你今晚更不應回行頭城去﹐好今干歸根本摸不著你在何
處落腳。”

    劉裕欣然道﹕“對﹗建康並不是江陵﹐他想找到我﹐還須-番工夫。”

    又道﹕“那我們今晚應否外出呢﹖”

    宋悲風笑道﹕“我已給你安排好節目。”

    劉谷愕然道﹕“甚麼節目﹖”

    宋悲風笑道﹕“就是隨我去夜會孫小姐。”
2004-9-27 10:51 AM#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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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佳刺客

    在夜色掩護下﹐拓跋族的大軍全速趕路﹐天空不見星月﹐厚雲低垂﹐從東北方
向吹來的風愈刮愈大。

    燕飛和拓跋並騎飛馳﹐仍能在馬背上輕松對話。他們是馬背上長大的孩子﹐
騎馬便如走路呼吸般輕易自然。

    拓跋道﹕“竟忽然刮起北風﹐照我看這幾天會繼續轉涼﹐對我們究竟是有利
還是有害呢﹖”

    燕飛微笑道﹕“這方面你比我行﹐你說吧﹗”

    拓跋哈哈笑道﹕“當然是有百利而無一害。這場仗我們不但要贏得漂亮﹐還
要徹底的勝利。我本對該在何時發動攻擊猶豫不決﹐現在已可以立作決定。”

    燕飛問道﹕“那該于何時施襲呢﹖”

    拓跋眼睛閃耀著懾人的異彩﹐在疾奔的戰馬馬背上朝他瞧來﹐沉聲道﹕“就
是當燕軍進入參合陂范圍的一刻。”

    燕飛道﹕“為何選擇這個時間﹖”

    拓跋雙目芒光更盛﹐顯示內心興奮﹐道﹕“試想想看吧﹗未來的兩天愈趨寒
冷﹐狂風不住從東北方吹來﹐不但會令燕人飽受風寒之苦﹐更會減慢他們行軍的速
度﹐在希望早日到達參合陂以安營立寨的心態下﹐到最後一段路他們將不休息地兼
程趕路﹐如此﹐抵達參合陂時﹐燕人肯定形疲神困﹐又不得不立營以御風寒﹐生火
以造飯﹐此時燕人的作戰能力會大幅減弱﹐從訓練有素的雄獅﹐變成不堪一擊的疲
兵。而我們則是嚴陣以待﹐養精蓄銳﹐勝負誰屬也不用我再說了。”

    燕飛道﹕“假設小寶先派部隊進駐﹐于參合陂周圍設置哨臺﹐發覺敵人立即以
烽煙示警﹐又如何應付呢﹖”

    拓跋微笑道﹕“他的先頭部隊可以比我們快嗎﹖照我看﹐小寶的先頭部隊頂
多比小寶快上半天或幾個時辰﹐根本來不及搜索參合陂四周的山野﹐更想不到我們
早猜到他們立寨駐守的地點﹐而我們則已進入隨時可以發動的最佳攻擊位置。還有
別的疑問嗎﹖”

    燕飛欣然道﹕“這就是兵法上的料敵如神﹐佔敵機先了。沒有疑問哩﹗”

    拓跋大喝道﹕“兄弟們﹐我們到參合陂去。”

    周圍將士轟然回應。

    拓跋族戰士逆著狂風﹐全力催馬在黑夜的草原推進﹐方向從正東改為略偏往南
方﹐當明天的太陽升上中空﹐他們將會見到決定拓跋族存亡的美麗湖泊──參合湖。

    “你們兩個小子在這裡搞什麼鬼﹖”

    在船尾密商如何營救小苗的高彥和姚猛齊被嚇了一到跳﹐回頭一看﹐原來是卓
狂生。

    高彥道﹕“你的輕功進步了﹐走到我們後方這麼近仍沒有被老子察覺。”

    事實上他是做賊心虛﹐故插科打諢﹐以舒解心中的慌張﹐這亦是高彥一貫的作
風。

    卓狂生盯著他道﹕“你們談什麼事談得如此入神呢﹖可否立即說來聽聽﹖不要
有絲毫猶豫﹐否則我會認為你在說謊。高彥你這大話精閉嘴﹗小猛你來說吧﹗”

    高彥張口正要指天說地﹐登時作不得聲。

    姚猛在這方面遠不及高彥的道行﹐霎時間那想得到可令人人信的謊言﹐“咿咿
哦哦”了半晌﹐最終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卓狂生銳利凌厲的目光轉向高彥。

    高彥攤手道﹕“每個人都有些不能說出口的秘密﹐你老哥是寫書的﹐當然比不
寫書的人明白這道理。”

    卓狂生道﹕“還要砌詞搪塞﹖只因這秘密與那苗族姑娘有關﹐才沒法說出口吧﹖”

    姚猛臉色一變﹐心叫完了。

    高彥搖頭道﹕“哪有這回事﹖你疑心太重哩﹗唉﹗坦白告訴你吧﹐我和小猛想
撮合你和那叫香素君的美人兒﹐橫豎她的前度情人已離船滾蛋﹐以你老哥的文採風
流﹐當然可以乘虛而入﹐以解香美人旅途寂寞﹐慰籍她空虛的芳心。哈﹗我和小猛
只是為你好﹐這可是天賜良緣。你說吧﹗這種事小猛怎說得出口﹖大家都難為情嘛﹗”

    姚猛也不由暗服高彥的急智﹐一招連消帶打﹐攻守兼備﹐以分卓狂生的心神。

    卓狂生失笑道﹕“你這小子別的不見你這麼有本領﹐撒起謊來卻是口若懸河﹐
最難得是毫無愧色。你高大少來告訴我吧﹗早先你們兩人躲在房內又是想撮和那段
姻緣呢﹖當時晁景尚未滾蛋啊﹗”

    高彥差點語塞﹐忙道﹕“順便一並告訴你吧﹗免得你終日疑神疑鬼﹐我們當時
正在為那五位女客籌謀設想﹐看看她們以有限的財力﹐除重投青樓行業還可以干什
麼活﹐這叫助人為快樂之本。”

    姚猛點頭道﹕“對﹗對﹗正是這樣﹐我的腦筋不及高少般靈光﹐又受人之托﹐
所以請高少幫忙。”

    卓狂生直接了當地問道﹕“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們的苗族姑娘是否裝肚子痛﹖”

    高彥道﹕“哪有這回事呢﹖你寫書寫瘋了﹐致想象力像黃河大江的水般泛濫起
來。”

    卓狂生哈哈笑道﹕“還要說謊﹖老程說她根本沒事。”

    高彥道﹕“老程也會斷錯症的吧﹖”



    卓狂生道﹕“還要狡辯﹖小猛你來說﹐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我不要再聽高小子
的胡言亂語。”

    姚猛為難地瞥高彥一眼﹐後者狠瞪著他﹐要他堅持下去。

    卓狂生嘆道﹕“我是在為你們著想﹐記得老屠說過的話嗎﹖最佳的刺客﹐就是
最精于偽裝的人﹐以令你失去戒心。而在所有騙術中﹐最厲害的正是美人計﹐可以
傾國傾城﹐屢試不爽。”

    接著又來軟的﹐溫和地道﹕“大家是兄弟﹐我又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如果可以
坦誠道出你們的問題﹐我覺得是有道理的話﹐或許可以站在你們這一方呢﹖”

    姚猛首先意動﹐向高彥道﹕“告訴他吧﹗”

    高彥虧心道﹕“你這小子真沒用﹐給他幾句花言巧語便哄了出來﹐以後老子再
不管你的事。”

    卓狂生笑道﹕“小猛是為你的小命著想﹐你該感激他才對。”

    高彥氣道﹕“我要感激他﹖現在是我為他奔走出力﹐還是他為我﹖這件事根本
是沖著他而來的﹐我只是仗義幫他的忙。”

    卓狂生愕然道﹕“究竟是甚麼事﹖”

    姚猛頹然道出真相。

    卓狂生的臉色越聽越沉重﹐聽罷皺眉道﹕“有沒有可能那苗女像談寶般誤會小
猛你是高彥呢﹖”

    再向姚猛問道﹕“陰奇當時是怎樣向客人介紹你﹖”

    姚猛道﹕“當時他大聲宣布我是邊荒游的主持人﹐特來向客人打個招呼。”

    卓狂生道﹕“這就對了﹐我們宣揚邊荒游的文書裡﹐全是以高小子的名義發出
的﹐加上小猛你和高小子年紀接近﹐又換上漢服﹐被誤會了是高小子絕不稀奇。”

    高彥道﹕“還有什麼問題﹖小苗只是向主持人求救。”

    卓狂生嘆道﹕“都說你這小子涉世未深﹐不知人間險惡。小苗的情況處處透露
出不合情理的況味﹐偏是你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首先是她臉掛重紗﹐已足令人生
出好奇心﹐特別是像你和小猛般血氣方剛的小子﹐假如她真如你聽說的﹐有配得起
她曼妙身形的漂亮容顏﹐那她便是萬中無一的美女﹐怎會輕易落在顧胖子手上﹐還
要千山萬水帶她到邊荒集賣個好價錢﹖”

    姚猛道﹕“因為只有在邊荒集﹐才有真正公平的交易嘛﹗”

    卓狂生道﹕“我不想再和你們兩個蠢蛋作無謂的辯論﹐此事愈想愈不對勁﹐來
吧﹗”

    掉頭朝船艙走去﹐兩人追在左右兩旁。

    姚猛道﹕“到那裡去﹖”

    卓狂生道﹕“當然去找顧胖子。”

    高彥駭然道﹕“這樣豈非壞了小猛的好事﹖你說過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姚猛以哀求的語調道﹕“只要你肯裝沒聽過我剛才說的話﹐我已感激不盡。”

    卓狂生腳步不停地進入船艙﹐朝另一端登上二樓的階梯走去﹐眉頭深鎖地應道
﹕“我是那種人嗎﹖我現在是去和顧胖子直接對話﹐摸清他的底子。”

    高彥怒道﹕“你真是不近人情﹐這麼去找顧胖子﹐擺明把小苗向我們求救的事
抖出來。

    如果小苗是刺客﹐我現在還有命嗎﹖用你的瘋腦袋想想﹐他們無拳無勇﹐殺了
我後如何脫身﹖

    世上不是這麼多死士吧﹖“

    卓狂生在階梯前倏地立定﹐累得兩人沖過了頭﹐見到卓狂生的神色﹐都嚇了一
跳。

    卓狂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盯著高彥道﹕“你有沒有異樣或不尋常的感覺﹖”

    高彥沒好氣的道﹕“當然有﹗我差點給你氣死了。”

    卓狂生沉聲道﹕“我不是和你說笑的﹐今天的賭局﹐雖然由談寶來求我們批准﹐
發起人卻正是顧胖子﹐當小苗叫肚子痛時﹐他的神情更古怪﹐一副沉迷賭博﹐其它
事一概不理的模樣﹐這是不合情理的。想想吧﹗他一直把小苗看得這麼緊﹐又不讓
其它人看到她的臉孔﹐在在顯示他看重小苗﹐怎麼忽然來個大磚變﹐不單讓小苗有
接觸外人的機會﹐還是年輕的小子﹖”

    兩人聽得啞口無言。

    卓狂生瞪著高彥道﹕“我真怕你已著了道兒。”

    高彥終于吃驚道﹕“不會吧﹖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卓狂生舉步登樓﹐向把守階梯的兩個荒人兄弟問道﹕“顧胖子在房內嗎﹖”

    其中一人答道﹕“顧胖子和那苗女晚膳回來後﹐再沒有踏出房門半步。”

    包括卓狂生在內都舒了一口氣。

    高彥低聲道﹕“還要找他嗎﹖”

    卓狂生沉吟半晌﹐道﹕“這個當然﹐你們在外面等我﹐一切由我去處理。”

    高彥嘆道﹕“真怕你把事情弄砸。”

    卓狂生失去和他說話的興趣﹐徑自來到顧胖子的艙門外﹐敲門道﹕“顧爺在嗎﹖
鄙人有事求教。”

    房內沒有半點聲息。

    姚猛道﹕“或許已上床就寢﹐聽不到敲門聲。”

    卓狂生加重力道敲門﹐仍是沒有反應。

    高彥把耳朵貼到門上去﹐詫然叫道﹕“裡面沒有人﹗”

    卓狂生的臉色變得更難看﹐舉掌拍在門上。

    艙門劇震一下﹐竟發出金屬鳴音﹐堅厚的木門紋縫不動。

    姚猛道﹕“他們上了鐵門拴﹗”

    卓狂生退後一步﹐喝道﹕“拿破門的工具來﹗”
2004-9-27 10:53 AM#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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