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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邊荒傳說-黃易 第三十九卷 [亦凡公益圖書館] 上一主題 | 下一主題
shioushu
鐵蘿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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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邊荒傳說-黃易 第三十九卷 [亦凡公益圖書館]

第一章  白日報信

    燕飛立在船首,想著紀千千。

    自紀千千主婢被擄北去,他沒有一刻歇下來,不停地奔南闖北,一直在為與她
的重聚而奮鬥不懈。

    天地之間,不論是這人間世或秘不可測的洞天福地,無論是哪個存在的層次,
沒有任何事物比紀千千對他更重要。只有紀千千才有那種魔力,可把他的陽魂召回
來。

    當他離開肉身這軀殼的時候,他有種解放和不受限制、擁有法力無邊至神通廣
大的動人感覺,甚至乎生出不想返回這臭皮囊的強烈感受,那種經驗真是無法以言
語去描述形容。奈何任何人事他均可以捨棄,唯獨拋不下紀千千,就算犧牲亦永不
言悔。

    重返人世後,他再次受著肉身的拘限。他比以前更清楚自己並非殺不死的,若
肉體被毀,他將沒法「回來」。

    現在最閒擾他的,再不足如何從慕容垂手上把千千主婢救出來,而是怎樣解決
孫恩這個命中注定的大敵。

    在武道上,他因這次死而復生的經驗,作出了無吋比擬的突破,有絕對的信心
與孫恩一決勝負,可是對如何能破孫恩的「黃天無極」,他卻沒有絲毫把握。

    千千現在是否已上床就寢?他們已多天沒互通心曲,他多麼希望能將心事向她
盡情傾訴,讓雙方的心靈結合為一。

    他因對紀千千的愛而戀戀不捨人世,現在紀千千已成了他唯一留下來的理由,
他會盡情去體驗與紀千千火熱的愛戀,和她一起燃燒生命的光和熟。

    燕飛心中同時浮現萬俟明瑤和安玉晴的玉容。

    生命至此尚有何求。

    卓狂生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道:「小飛又有甚麼心事?」

    燕飛回到現實裡,迎上卓狂生充滿好奇和詢問的目光,微笑道:「你沒有心事
嗎?誰可例外呢?」

    卓狂生笑道:「你的脾氣真好!我本以為這麼打擾你,你可能會不高興,沒想
過你會笑著回答,我似乎從未見過你發脾氣。」

    燕飛岔開道:「高小子和他那頭小白雁情況如何呢?」

    卓狂生欣然道:「關上房門後,他們便沒有踏出房門半步,看來情況樂觀,至
少高小子沒有被轟出房外。照我看天打雷劈都分不開他們,高小子和小白雁的姻緣
根本是上天注定的。唉!」

    燕飛皺眉道:「說得好好的,為何忽然又唉聲歎氣?」

    卓狂生道:「你該知道我因何事歎氣。我怕的是好景不長,如老聶有甚閃失,
恐怕小白雁接受不了。」

    又道:「你的看法又如何?我多麼希望你能說些好話來安慰我。」

    燕飛陪他歎一口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聶天還於離開艙頂只有三尺許距離的當兒,雙環來到手上,憑他的武功,只要
能破頂而出,肯定可安然脫身。只可惜他卻清楚明白自己犯了另一致命的錯誤,就
是低估了譙縱,此人武功竟在他之上,即使與孫恩相比,也是在伯仲之間。

    馬軍慘叫一聲,踉艙跌退,雖然避過了胸U 要害,聶天還的匕首仍閃電般插進
他左肩去,直沒至柄。以聶天還的勁氣,肯定他的左手永遠被廢掉了。

    出奇地周紹顯示出比平時更高明的身法武功,以毫釐之差避過匕首,卻沒有和
其它人連手進擊聶天還,反穿窗而出,到了船艙外去。

    「叮!」

    桓玄從容擊飛朝他面門擲去的匕首,手中斷玉寒化作電芒,從下衝上,直擊聶
天還下盤,譙奉先往左一閃,避過飛刀,然後從艙門退往艙外,把守大門的兩湖幫
戰士立即東僕西倒,沒法進艙施援。

    聶天還暗歎一口氣,只看敵人進退得宜,便知敵人計劃周詳,擬定了整個刺殺
自己的行動,打開始他便落在絕對的下風,且陷進了死局去。

    桓玄斷玉寒的凌厲、反應的迅速,固是出乎他料外,但最能威脅他的,還數譙
縱擊去的兩股拳勁。

    他從未想過世間有如此奇異厲害的拳風。這兩股拳勁一正一反,右拳勁直有催
心裂肺的威力,左拳勁卻是一股拉扯的力道,合起來便成似要把他身體扭斷的可怕
功夫。

    聶天還感到自己上街的勢子全被譙縱古怪的拳勁消解,縱能撞上艙頂,亦無法
破頂而去,那感覺令他差點魂飛魄散,亦不得不倉皇變招應付。在他過去的這輩子
裡,他從未試過這般狼狽。

    聶天還暴喝一聲,猛轉體內真氣,凌空一個翻騰,大小雙環脫手而出,分別向
譙縱和桓玄襲去,同時腳往上撐,只要腳尖點實艙頂,立可借力改向,斜掠而下,
避過兩人的連手合擊,破窗而去,再借水遁逃。



    只要能落入江水裡,任對方高手如雲、萬馬千軍,他也能脫圍逃去。

    譙縱一聲長笑道:「聶幫主果然了得,譙縱領教哩!嘿!」說話時,右手化拳
為掌,狠拍在迎頭迴旋而至的天環去,天環竟應手下墜,再構不成任何威脅。

    要知天地雙環,乃聶天還仗之以成名的奇技,用勁巧妙,雖離手而出,仍被聶
天還以真勁遙控,故能收發由心。

    譙縱一掌拍落天環,等於破掉聶天還的功法,聶天還立即全身劇震,眼耳口鼻
同時滲出血絲。

    往下方桓玄擊去的地環立受牽連,威力人減,桓玄顯示出「九品高手」首席大
家的功架,斷玉寒化直刺為橫劈,狠劈地環,令地環回飛而去。

    聶天還知道這是生死關頭,雙腳先後點中艙頂,再不心切脫圍,反筆直朝譙縱
射去,避過桓玄攻去的斷玉寒。

    譙縱冷哼道:「你這是討死!」

    倏地下降,兩手盤抱,一股強大無比的勁氣於兩手間成形,化為捲旋的驚人氣
勁,往正凌空撲去的聶天還擊去。

    桓玄大笑道:「黃泉路上,有愛徒陪伴,幫主肯定不感寂寞,恕桓某不送哩!」
說時亦往下落去,斷玉寒卻是蓄勢以待。

    此時艙外儘是喊殺之聲,顯然是桓玄一方的人已成功登船,向聶天還的親衛展
開屠戮。

    聶天還怎想到譙縱有此一著,如果對手只有他一人,聶天還敢肯定他逃生有望,
問題在過得譙縱的一關,仍有桓玄可怕的名刃斷玉寒在恭候他的大駕。

    聶天還首次生出與敵偕亡之心,猛喝一聲,雙掌全力下擊,迎上譙縱驚人的氣
勁。

    「蓬!」

    兩股強猛的真勁正面交鋒,捲起的狂飆令艙內的桌椅像紙糊的玩具般拋飛折斷,
門窗破碎。

    譙縱悶哼一聲,往後跌退,張口噴出一蓬鮮血。

    聶天還的情況更不堪,像斷線風箏般灑著血雨往反方向拋飛,眼看破窗掉進江
水中,桓玄飛躍而起,斷玉寒芒光一閃,劃過聶天還的頸項,然後落回地上,劍還
鞘中去。

    「砰!」

    聶天還的無頭屍身餘勢未消,撞破窗框,掉往江水去。

    聶天還的頭顱,從空中落下,掉到地上時仍滾動了數尺。

    桓玄盯著聶天還的頭顱,長笑道:「今次是聶幫主的頭顱,下一個將輪到司馬
道子。」

    笑聲震盪著艙廳內的空間,直傳往大江去。

    尹清雅坐著發呆,高彥雖是口若懸河,她卻似聽不到半句話。

    高彥訝道:「雅兒在想甚麼?」

    尹清雅臉上血色逐漸減少,顫聲道:「高彥!高彥啊!我忽然有心驚肉跳的感
覺,是不是大凶的兆頭呢?」

    高彥跳將起來,移到她身前單膝蹲地,把她一雙柔荑緊握在手裹,安慰她道:
「雅兒不要多心,只要三、四天時間我們便可入江,只要找到你師傅便成。真的不
用擔心,你師傅那 英雄了得,怎會幾天時間也撐不住?待我去喚燕飛進來,由他
這天下第一名劍親口答應你去宰掉桓玄。」

    尹清雅像受驚的小鳥兒般反抓著他雙手,惶恐的道:「不要離開我!」

    高彥的心又痛又憐,道:「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尹清雅茫然瞧著高彥,但眼神卻沒有焦點,可知她的心神正繫於別處,夢囈般
的道:「自昨晚開始,我便有心驚肉跳的可怕感覺,不時想到郝大哥,又掛念著師
傅。高彥啊!人家擔心極了!」

    高彥忙道:「你這是關心則亂,聶幫主是老江湖,甚麼場面沒有見過,他絕不
會有事的。」

    尹清雅雙目淚光閃動,淒然道:「你不會明白的。我臨離開洞庭前,師傅召我
去說話,著我到邊荒集來。當時他說話的語調和神情,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令我
有不祥的感覺。如果不是情況非常凶險,連師傅也沒有把握,他是不會找個借口就
這 把我遣走。唉!我真不該離開他,但又怕拖累他,令他因我不敢放手而為。」

    高彥舉袖為她拭去眼角瀉下兩顆晶瑩的苦淚,心像被扭曲了般疼痛,自己也含
著眼淚道:「以你師傅的武功,南方除孫恩外,誰奈何得了他?即使孫恩想殺他,
在茫茫大江上怕也沒法子。雅兒不要哭哩!」

    驀地尹清雅整個人僵硬起來,雙目睜得大大的,全身劇震。

    高彥不明所以,大吃一驚的看著她,慌了手腳。

    接著尹清雅「嘩」的一聲痛哭出來,全身顫抖。

    高彥嚇得魂飛魄散,忙一把將她摟個結實,嚷道:「不要哭!不要哭!發生甚
麼事呢?」

    尹清雅崩潰下來,摟著他的脖子狂哭不止,完全失去控制力。

    高彥被她哭得心中淌血之際,房門倏地被推開,燕飛帶頭闖進來,後面跟著的
是卓狂生、劉穆之、姚猛和程蒼古。

    燕飛打手勢著身後四人留在近門處,自己走到高彥剛才坐的那張椅子坐下,沒
有作聲。

    出奇地尹清雅停止了哭泣,只是香肩不住抖動,顯示她在抽搐。

    高彥茫然地朝燕飛瞧去,後者向他打個眼色,著他安慰尹清雅,仍不說話。

    高彥輕撫尹清雅的香背,淒然道:「雅兒不要哭哩!很快你便可見到師傅。」

    尹清雅嗚咽道:「師傅被人害死哩!」

    立在近門處的卓狂生等人聽得面面相覷,他們本和燕飛在艙外甲板上閒聊,忽
然燕飛說了句「聶天還死了」,便帶頭領他們到這裡來。直至進房後,四人仍是一
頭霧水,到此刻尹清雅忽然吐出這句話,令四人心中不由生出寒意。

    高彥也愕然道:「雅兒不要亂說話,你師傅肯定仍活得好好的。」

    尹清雅離開高彥的懷抱,坐直嬌軀,雖然雙眼哭得又紅又腫,但神情卻透露出
堅決和冷靜,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剛才我看到師傅,他眉開眼笑的來見我,
沒有說話,那絕不是幻覺。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我知道他死了,故來見我最後一
面。」

    卓狂生等都說不出話來,人死時會向親人報夢,是老生常談的事,但在如此光
天化日之下,向醒著的親人報信,卻是聞所未聞。

    只有燕飛神色平靜,輕輕道:「清雅節哀順變。」

    他這麼說,眾人均曉得他也生出感應,所以聶天還確是凶多吉少。

    尹清雅一雙柔荑仍在高彥的掌握裡,還用力地反抓著高彥的手,眼神空空洞洞
的看著前方,平靜的道:「從小師傅便教導我,身為聶天還的唯一徒兒,絕不可敗
壞了他的威名。師傅從來不罵我,我也從來不惹他生氣。師傅明白我,我也明白他。
他死了哩!郝大哥也死了!他們都離開我,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高彥慘然道:「還有我呢!」

    尹清雅似意識到高彥的存在,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神回復了點神采,低喚道:
「高彥!」

    高彥熱淚泉湧,顫聲道:「雅兒!」

    尹清雅比起高彥,神色冷靜得不合乎常理,輕輕道:「我要回兩湖去。」

    高彥遽震失聲道:「回兩湖去?」

    尹清雅神情堅決地點頭,道:「我要回兩湖去,只有我才可為師傅報仇。」

    燕飛沒有說話,卓狂生則大吃一驚,道:「如果清雅的師傅和郝大哥真的遇害,
貴幫的兄弟亦難以倖免,清雅若返兩湖去,只會白便宜了桓玄,還辜負了令師的一
番苦心。」

    尹清雅像首次發覺卓狂生的存在般,朝他瞧去,道:「你們是不會明白的。我
最清楚我師傅的手段,桓玄是無法在大江上殺他的,從沒有人能在江上擊敗他。只
有通過陰謀佈局,才有機會刺殺師傅,且一定有內奸與敵人暗通消息,布下死局,
方有可能辦到。」

    眾人都感到像首次認識小白雁般,對她刮目相看,既想不到她能這麼快冷靜下
來,更想不到她有如此精微的分析和看法。

    劉穆之道:「然則尹姑娘這麼返回兩湖去,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程蒼古也苦口婆心的勸道:「不如在弄清楚情況後,我們立即返回邊荒,再從
容定計,看看如何為姑娘報此深仇。」

    尹清雅搖頭道:「師傅今次離開兩湖,已預留後著,把一半戰船和兄弟留在兩
湖,我們必須搶在敵人到兩湖前,趕回兩湖去,否則我們留在兩湖的兩湖幫兄弟,
會死得很慘。」

    姚猛皺眉道:「還來得及嗎?」

    尹清雅道:「桓玄若要對付我那些留在兩湖幫的兄弟,絕不容許有半艘船逃回
兩湖去,如此沒有十天半月的時間,是沒法盡殲我大江上的兄弟。何況桓玄尚未攻
陷江都,只要我們出奇不意,定可突破桓玄的封鎖。」

    接著目光投往燕飛,道:「幫雅兒這個忙好嗎?」

    燕飛點頭道:「雅兒言之成理,況且桓玄的注意力集中往長江下游,定想不到
會有我們這支奇兵。」

    卓狂生道:「清雅返兩湖後,有甚麼打算?」

    尹清雅一雙美眸回復生機神氣,閃閃生輝的道:「我會和一眾兄弟化整為零,
躲過桓玄的追殺,當時機來臨,我們便和你們及劉裕連手,斬掉桓玄的臭頭,為師
傅和郝大哥雪此深仇大恨。」

    眾人呆看著她,像看著另一個人似的。


[ Last edited by shioushu on 2005-2-18 at 09:46 AM ]
2005-2-18 09:43 A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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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個秘密

    燕飛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向雨田,也不打算讓他知道,因為那純粹是個人的私
事。

    當他離竅的陽神快要嵌入另一層次的精神和空間去的關鍵時刻,亦是他無可挽
回死亡即將發生的剎那,向雨田叫嚷紀千千的名字,透過他肉體的微妙聯繫,觸動
了他陽神的意識,他奇怪的思域內浮現出紀千千的絕世玉容,像陽光般強烈而耀目,
接著便是安玉晴動人的一雙神秘明眸,忽然間他記起了離開軀體前的生命。活了二
十多年的一輩子,以電光石火的高速,倒流回他陽神的意識裡去,就是那種無可比
擬的震撼感覺,令他「回醒」過來,下一刻他已返回肉體內去,純陰純陽二氣天然
運作,接回斷去的心脈,復活過來。

    現在他再無疑問,紀千千當然是他的摯愛,但作為他紅顏知己的安玉晴,亦占
了一個重要的席位。

    燕飛獨立在船首,河風迎面拂來,夜空繁星點點。

    千千!千千!你聽到我的呼喚嗎?

    自從重活過來後,他不住強烈地思念紀千千,想親近她,想與她作心靈的結合
和交談。

    這一晚,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的思感以驚人的速度越過茫茫的黑夜,橫過河流、草原和高山,向紀千千發
出召喚。其感覺沒有絲毫含糊,一時間雙頭艦和長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靈的天地。

    於此心靈天地的無限遠處,紀千千生出反應,起始時只是若隱若現,接而凝眾
起來,化為熾熱的愛火和深情,便如一點星火,轉眼變為燎原之勢,讓燕飛感覺著
她的光和熱。

    他們的心靈又再結合在一起,無分彼我,攜手在這心靈的空間翱翔漫遊。從來
沒有一次心靈的結合,像這次般真實和有具體感,至乎令燕飛生出紀千千投進懷抱
裹去的動人滋味,便如在夢裹與紀千千相會,繾綣纏綿,那是不可能以言語去形容
的感受。

    紀千千「呵」一聲叫起來,從他心靈的懷抱裹仰起螓首,一雙秀眸亮麗如明月,
射出狂喜的神色,不能置信的道:「燕郎啊!千千是否在做夢呢?

    為何我不但可以看到你,還似感覺到你?「

    在燕飛深情專注的凝視下,紀千千的絕世玉容清晰起來,比平時更有生命的感
覺,便如漆黑的火焰,光燦奪目,她的秀髮無風自揚,充盈著空氣的感覺。

    微笑道:「這確是一個夢,你的身體仍在榻子上安眠,但你初成形的陽神卻應
我的呼喚到這裹來和我相會。千千感覺到嗎?我們的愛把我們的心靈結合在一起,
我們記憶中的經驗令我們生出血肉相連的感覺,在這虛無中體驗我們的愛,既虛幻
又是無比的真實。甚麼是真?甚麼是假呢?一切仍離不開心的感受。難道我們今回
的接觸,會比上回在榮陽城內的擁抱更不真實嗎?」

    紀千千的秀髮波浪般的起伏著,用盡氣力摟緊他,似在害怕眼前美好的一切會
忽然消失,如像美夢破碎。歎息道:「這些日子來千千想得你很苦,可是又怕驚擾
你。燕郎啊!現在所有相思之苦都得到了回報。千萬不要走,千千有很多心事想向
你傾吐呢?」

    燕飛深情的道:「今晚我們不談戰事,只訴衷情,千千有甚麼話要對我說?」

    紀千千喜不自勝,害羞的道:「我想談千千的嫁妝哩!」

    燕飛微笑道:「為了迎娶千千,縱使千千要我摘下天上最亮麗的明星,我也設
法為千千辦到。」

    紀千千大喜道:「燕郎說的話真動聽。我甚麼都不要,只要你,嫁妝則是燕郎
承諾過的洞天福地,只有那樣,我們方可永遠不再分離。」

    燕飛溫柔的道:「千千不害怕嗎?洞天福地或許只是修道者主觀的意識,事實
上卻是另一回事。」

    紀千千喜孜孜的道:「與這人世間相比,洞天福地當然是另一回事。千千一點
也不害怕,與其經歷生老病死,不如讓我們好好享受這人間世一切的賜與。當時候
來臨時,我們便和你的紅顏知己玉晴姑娘攜手共闖新天地,千千有信心我們的愛可
以克服一切,我們永遠不會捨棄對方,直至天荒地極。」

    燕飛心中充盈幸福的感覺,整個心靈的虛無天地像正在與他們同旋共舞,這是
以前心靈結合中從未出現過的動人感覺。

    當紀千千提及安玉晴的時候,他感應不到她絲毫的妒火,有的只是無限的歡欣、
雀躍和包容。

    他們是完全瞭解對方的戀人,那種瞭解超越了任何戀人的經驗,是如此地深層
和全面,負面的情緒再沒有容身之地。

    紀千千忽地嬌呼起來。

    他們的心靈仍嵌合無間,但身體己分了開來,回復到以前心靈交流時的正常情
況。

    燕飛在心靈裡傳話道:「千千不要失意,我們剛才的接觸,已勝過別人接觸千
萬次,我們還有甚 遺憾呢?當你的陽神不住壯大時,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現在
我正趕往南方去,明年春暖花開時,將是千千回到我燕飛身旁的好日子。」



    紀千千的話在他心靈裡響起道:「不要走!我還有一件事告訴你。人家依你的
指示向詩詩提及龐老闆,留意她的反應。事實上千千用了點心計,我明白詩詩,她
很信任千千的眼光和判斷力。千千已在詩詩的心裡播下了種子,就看能否開花結果。
唉!為何我剛才不把握機會親你呢?那定會是非常奇妙的事。」

    燕飛感到紀千千的精神力開始轉弱,憐惜的道:「下次我會親你,讓你曉得那
種滋味。乖千千啊!好好的睡吧!明天醒來,你會擁有一個最真最甜的夢。」

    兩人的心靈難捨難離的分了開來。

    燕飛睜開眼睛。

    姚猛和卓狂生剛好來到他左右,目注前方。

    在黑暗中的河道遠處,隱見船隻的燈火。

    卓狂生沉聲道:「來的是甚麼船呢?」

    姚猛道:「來得很快,該是性能超卓的戰船。」

    燕飛回過神來,定睛看去,一震道:「是兩湖幫的赤龍舟。」

    卓狂生和姚猛為之錯愕。
   
    劉裕領著一支由五百人組成的騎隊,返回會稽,他們剛在臨海運西南十多里處,
伏擊來偷襲的天師軍步兵團,對方雖足有三千人數,兵力是他們的六倍,卻被他們
的騎兵以高明的戰術、出奇不意的策略和高度的靈活性和機動力,一舉擊垮,殺得
敵人狼狽逃返水塘區的營地去。

    這支騎隊由振荊會和大江幫的兄弟組成,收編往北府兵內,人人身經百戰,忠
心方面無可置疑,成為他的近衛兵團,戰馬則是最優質的胡馬,加上劉裕的才智武
功,對上天師軍欠缺訓練的軍隊,當然佔盡上風。

    在城衛的歡呼喝采下,劉裕昂然策馬入城,心中曉得成功在望。

    在過去的五天,天師軍從四方八面來犯,似是針對會稽和上虞兩城的北府兵,
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擾亂他們的撤軍行動,更以攻陷臨海運為主要目標。

    劉裕一方面採取堅守的策略,另一方面不住領兵出擊,利用騎兵來去如風的優
點,粉碎了敵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同時他清楚徐道覆中計了,因為投進會稽這邊戰場的天師軍,不論訓練和裝備
均遠及不上北府兵,又缺騎兵,顯非天師軍核心的戰鬥部隊。由此可見徐道覆已把
精銳調走,以之攻擊海鹽,令他們壓力大減。

    返回太守府後,劉裕在大堂就那麼赤著上身,由軍醫為他敷藥療傷,十多個北
府兵將領圍攏四周,看著他身上仍在淌血的傷口,人人露出感激崇敬的神色。

    劉裕知道自己不但贏得他們的尊敬,還贏得了整個軍心。早前他依朱序的提議,
公告全軍他將是最後撤走的一個人,已大大振奮了會稽和上虞兩城駐軍的士氣,到
他以身作則、身先士卒的領兵出擊,且每戰必勝,登時令手下們拋開了戰敗的恥辱,
完全絕對地視他為另一個玄帥,無人不肯為他效死命。

    最有效力的是他把大批糧資運抵兩城,紆緩了兩城軍民的困境。又重整軍紀,
不准手下有擾民之舉。同時對兩城實施嚴密的軍事統治,每晚戒嚴,令潛伏城中的
亂民沒法和攻城的天師軍裡應外合。

    明天最後一批駐守上虞的北府兵部隊,將在朱序指揮下棄城離開,他們並非直
接溜往臨海運,而是進佔臨海運和上虞之間,一處經精心挑選出來的戰略高地,守
穩陣腳,以配合會稽最後的撤逃。

    這次的撤退行動,充分顯示出北府兵仍是南方最精銳的雄師。

    而這股力量正逐漸落入他劉裕手上。

    劉裕眉頭不皺半下的任由軍醫從他背上剜出深入達寸許的箭頭,還從容談笑,
吩咐手下諸將各樣守城和撤退的事宜。

    此時手下來報,宋悲風來了。

    劉裕著諸將退下去,軍醫亦把他傷口包紮妥當,識趣的離開。

    一臉風塵的宋悲風到他身旁坐下,卻難掩喜色,低聲道:「徐道覆中計了!」

    劉裕早猜到此點,不過由宋悲風親口證實,自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道:「情
況如何?」

    宋悲風道:「徐道覆正在嘉興集結兵力和船隊,不住把攻城的器械運到碼頭區,
照奉三的估計,徐道覆會於三天內攻打海鹽。」

    劉裕長笑道:「徐道覆技窮了。」

    宋悲風欣然道:「吳郡和嘉興兩城均出現糧荒的情況,大批城民逃往鄉間,對
天師軍的聲威造成嚴重的打擊,可知被我們奪得滬瀆壘的糧食儲備後,令徐道覆大
失預算,糧食方面非常吃緊。我們則剛好相反,糧油物資方面全無問題,足夠我們
支撐到明春。」

    劉裕微笑道:「光是這點,可使我們贏得此仗。」

    宋悲風審視劉裕身上大小傷口,道:「小裕很辛苦哩!」

    劉裕搖頭道:「些許傷勢,何足掛齒?我們北府兵是能稱雄天下的精銳部隊,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士氣的問題,我披甲上陣,是要振起他們的士氣,我怎樣辛苦也
是值得的。小恩方面情況如何?」

    宋悲風道:「小恩的部隊四日前離開滬瀆壘,晝伏夜行,已進軍到離嘉興三十
裡外的一處隱秘密林,且與申永的部隊會合,只待進攻嘉興的最佳時機。」

    劉裕大喜道:「何時進攻,由奉三拿主意。海鹽的情況如何呢?」

    宋悲風欣然道:「當然是士氣大振。」

    劉裕為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大惑不解,愕然道:「為何忽然士氣大振?」

    宋悲風解釋道:「因為孔老大送來餉銀,故我們能向兄弟們發放。這筆餉銀差
點盡傾孔老大所有,部分來自佛門庫藏,足可支付包括會稽和上虞的兄弟在內全軍
半年的糧餉,小裕你說是否立即可大振軍心呢?」

    劉裕喜道:「孔老大想得真周到。」

    又問道:「建康情況如何?」

    宋悲風道:「我們收到朝廷來的聖諭,正式任命小裕你為海鹽太守,這全賴司
馬元顯在背後出力幫忙,方可成事。」

    劉裕想起司馬元顯,心中暗歎。

    宋悲風又道:「朝廷對我們的支持,亦只限於此。現在荊湖軍封鎖了大江上游,
西面的物資沒法運往建康,令建康出現糧荒,如果情況持續下去,情況不堪想像。」

    劉裕沉聲道:「如果我們攻陷嘉興,桓玄會怎麼辦呢?」

    宋悲風點頭道:「奉三亦提出同一疑問。他比我們更瞭解桓玄,猜他不論完成
部署與否,必率師西來,攻打建康,因如讓我們平定南方,率軍北返建康,桓玄將
痛失攻入建康千載一時的良機。」

    劉裕道:「只要司馬元顯能守得穩建康,桓玄將死無葬身之所。」

    宋悲風苦笑道:「可是孔老大並不樂觀,他並不認為司馬道子可以守得住建康,
關鍵處繫於劉牢之的意向。」

    劉裕雙目殺機閃過,冷冷道:「劉牢之!哼!」

    宋悲風歎道:「孔老大已離開廣陵,避往鹽城。劉牢之自有他的盤算,以為可
以渾水摸魚。」

    劉裕沉聲道:「他不但低估了桓玄,更高估了自己。如果他讓桓玄佔領建康,
桓玄第一個要殺的將是他。」

    宋悲風道:「王弘亦有傳話來,他說現在建康分成兩派,一派仍支持司馬氏皇
朝,另一派則支持桓玄。」

    劉裕苦笑道:「竟沒有人支持我嗎?」

    宋悲風道:「若小裕你能平定天師軍,肯定建康高門會對你刮目相看。唉!二
少爺的死訊傳到建康,轟動朝野,再沒有人看好我們這邊的情況,也使更多人投向
桓玄,因他們認為只有桓玄能收拾徐道覆。」

    劉裕點頭道:「正因如此,我們如能收復嘉興,桓玄將被逼強攻建康,否則建
康的人心會逆轉往我們這一方。」

    宋悲風同意道:「文清也有同樣的看法。」

    劉裕記起了和江文清定情的一吻,心中湧起火辣的動人滋味,問道:「文清又
如何呢?」

    宋悲風道:「天師軍的戰船不住由海峽入口的方向來犯,全賴文清的船隊頂著,
令天師軍沒法攔截我們撤往海鹽的船隊。」

    劉裕壓下心中的激情。道:「如此看來,一切都在我們的控制下,當我們成功
收復嘉興,便可以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

    宋悲風欲言又止。

    劉裕訝道:「宋大哥有甚麼話想說?」

    宋悲風歎道:「這件事我真不想說出來,怕的是增添你的煩惱。」

    劉裕從容道:「你這樣說令我更想知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宋悲風道:「二少爺的死訊傳返建康,立即惹得流言四起,說是因你在海鹽按
兵不動,害死二少爺。」

    劉裕毫不介懷的道:「如果沒有人就此事造謠,我才會奇怪。」

    宋悲風奇道:「小裕真的不把流言放在心上嗎?」

    劉裕雙目精芒大盛,道:「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事,為的並不是別人對我劉裕的
看法,更不是為挽救人心盡失的司馬氏皇朝,更不是為了保持建康高門的特權和其
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而是繼承玄帥的志向,為南方的民眾謀取和平和幸福。他們
怎麼說是他們的事,只有我們才清楚在幹甚麼。桓玄縱能得意一時,但當我平定南
方,率師北返之日,桓玄的死期亦不遠了。」

    說這番話時,劉裕心中高燃著復仇的火焰,別人怎樣看他又有甚麼關係?他比
任何人都清楚,再沒有人能阻擋他,包括桓玄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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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北府英雄

    尹清雅從艙房奔出來,從眾人讓出來的空間直抵船首,往仍在半里外的七艘赤
龍舟望去,平靜的道:「果然出事了,是小魏的飛魚部。」

    高彥喘噓噓的趕到她身旁,問道:「小魏是誰?甚麼是飛魚部?」

    燕飛和卓狂生交換個眼色,都知道對方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尹清雅似在一夜
之間成長,神態冷靜得異乎尋常,與她一向予人人世未深嬌嬌女的印象大相逕庭,
感覺上真的非常古怪。

    尹清雅道:「小魏就是魏品良,是郝大哥最得力的手下,也是飛魚部的頭子,
手上七艘赤龍舟,性能比得上郝大哥的隱龍戰船,在我們兩湖幫裡威名卓著,專責
夜襲、突擊和深入敵境的危險任務。噢!他們看見我哩!」

    兩方不住接近。

    「小姐!」

    尹清雅回應道:「品良!」

    立在領頭赤龍舟船首的一眾兩湖幫眾中,躍起一個約二十六、七歲,背掛長刀
的青衣大漢,往他們的雙頭船投過去,只看其身法,便知是第一流的高手。

    燕飛等這才放下心來,際此敵友難分的時刻,誰都不敢疏忽大意,現在對方的
頭子肯孤身過來,立即釋去了他們的疑慮。

    眾人往後退開,讓魏品良落下,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噗」一聲,跪倒
尹清雅身前,痛哭道:「小姐!幫主和郝大哥遇害哩!」

    眾人聽得心頭遽震,說不出話來,最想不到的是郝長亨亦遭橫禍。

    尹清雅嬌軀一顫,淚水奪眶而出,道:「郝大哥……郝大哥也……」

    程蒼古道:「魏兄請先指示下屬掉轉船頭。」

    魏品良一臉悲憤的站起來,打出手勢,向船隊發出指令,雙目射出堅決的神色。

    高彥愛憐的以衣袖為尹清雅揩試淚潰。

    尹清雅回復過來,沉聲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魏品良舉手抹去掛在臉上的淚水,環顧眾人,目光首先落在燕飛身上,一震道
:「燕飛?」

    燕飛點頭應是,然後為他引見諸人。

    此時九艘戰船,組成船隊,繼續朝大江駛去。

    魏品良以帶點激動的語調道:「我們奉郝大哥之命,護送小姐北上直抵淮水,
這才掉頭回大江去。依郝大哥的指示,隱藏在江陵上游大江一道支流裡,到大前天
我忽然接到郝大哥的黃印密函。黃印密函是郝大哥的最高指令,內藏只有我懂得憑
之以識別真偽的印記,使我知道事態緊急,連忙離開河道,改駐於大江。」

    尹清雅完全平靜下來,冷然問道:「黃函有甚麼指示?」

    魏品良道:「郝大哥在函內說他奉幫主之令,必須立即趕返兩湖,著我提高警
覺,除幫主的紅函外,其它的指令均不用理會。又說形勢危急,我們隨時會和桓玄
翻臉動手,囑咐我必須靈活應變,必要時可逃返兩湖去。」

    卓狂生道:「還有其它指示嗎?」

    魏品良慘笑道:「就是這麼多。」

    接著道:「那晚我們全面戒備,枕戈待旦,到天明時,果然幫主使人送來紅函,
令我到邊荒集接小姐回來,其它六艘船則到下游歸隊。」

    姚猛恨得牙癢癢的道:「桓玄的確是最卑鄙的奸賊,竟連清雅都不肯放過。」

    魏品良歎道:「若沒有郝大哥的密函警告在先,我肯定會中計,但接到如此一
封大違幫主一向果斷作風的密函,我便心知不妙,立即把送函者拿下,然後嚴刑逼
供,方曉得實情。噢!」

    說到這裡,又再忍不住淚下,使人感到他是個血性漢子。

    程蒼古是老江湖,皺眉問道:「品良你該沒想過以幫主的老謀深算也會出事,
且來人肯定是有資格作信使的人,又持有令你沒法懷疑的紅函,為何你竟敢冒違令
之險,出手把來人拿下,且以嚴刑逼供呢?」

    卓狂生等無不同意程蒼古說的話,另一個較謹慎的做法,是把信使生擒後,再
使人去探聽情況,看聶天還是不是知情。

    尹清雅冷靜的道:「我可以代品良回答這問題,因為我到邊荒集作人質的事,
除師傅和郝大哥外,就只有品良知情,是我親口告訴他的。」

    眾皆恍然,同時曉得尹清雅信任魏品良,否則怎會讓他曉得她到邊荒集的來龍
去脈。而魏品良正因清楚尹清雅在邊荒集的去留事關重大,牽涉到兩湖幫會不會和
荒人開戰,遂醒悟此函非來自聶天還。

    尹清雅忽又失去冷靜,雙目淚光閃閃,顫聲道:「說吧!品良你說吧!究竟發
生了甚麼事?」



    高彥忙摟著尹清雅的香肩。

    魏品良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情緒,道:「馬車和周紹出賣了幫主和郝大哥,
投向了桓玄,與桓玄連手佈局,先後殺害了郝大哥和幫主,又以奸計突襲我們的兄
弟,令我們的船隊全軍覆沒,我定要為幫主報仇。我怕桓玄會遣馬軍或周紹到邊荒
集去騙小姐,所以先趕往邊荒集。」

    「嘩!」

    尹清雅再忍不住,哭倒高彥懷內去。

    燕飛沉聲道:「品良你的做法正確。今次你們亦不是輸至無法翻身,只要能比
馬軍和周紹早一步返回兩湖,召集所有兄弟,再化整為零,暫時避開敵人的鋒銳,
便可以靜待東山再起的時機。」

    劉穆之接口道:「當劉裕反攻桓玄之時,你們的機會便來了。」

    魏品良一震道:「劉裕?」

    劉穆之點頭道:「正是劉裕。他不但是你們唯一的希望,也是南方最後的希望,
只有他能擊敗桓玄,為你們的幫主雪此深仇。」

    魏品良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看到了天際一線曙光。

    當劉裕策馬進入木寨,臨海運的北府兵,不論已登上戰船,又或仍守衛木寨的,
全體高呼劉裕之名,人人狀若瘋狂,情緒昂揚,喊叫聲震動了整個碼頭區。

    劉裕率領最後一支騎兵隊,撤離會稽,終於安然抵達臨海運。

    朱序親自到大門迎接劉裕,與他並騎馳入兵士夾道歡迎的臨海運。

    當劉裕經過寨門的一刻,他不但知道這次與天師軍之戰,最艱難的時刻已過去
了,且清楚明白地曉得勝利正掌握在他手上。

    歡呼聲潮浪般起伏苦,沒有半點減弱和斂歇的趨勢,只有如此把心中的熱情渲
洩出來,方可讓北府兵表達出對劉裕的尊敬和感激。正是劉裕把他們從絕望的深淵
和死亡的陰影下拯救出來,重建北府兵的威望和信心。而劉裕實踐了他許下的諾言,
是最後一個撤離會稽的人,這事實比任何言語更振奮和激動人心,令疑心最重的人
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肯為手下著想的好統帥。

    劉裕以事實證明了他有不下於謝玄的才能,整個撤軍行動爽快利落,毫不含糊,
且退而不亂,布下大大小小的陷阱,引天師軍來襲,然後逐一粉碎之。謝玄之後,
劉裕是第二個能把北府兵的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明帥,顯示出泱泱大將之風,把
原本極度失意下的撤退,變成一場勝利的調軍。

    與撤軍行動配合連消帶打的反擊戰,更是振奮人心。

    果如劉裕等所料,三天前天師軍的百艘貨船和近三百艘戰船,分批從運河駛進
海峽,準備大舉進犯海鹽,卻被屠奉三以「奇兵號」為首,親自指揮由四十五艘戰
船組成的船隊,截擊於海鹽西南方的海面上。「奇兵號」在老手的操縱下,固發揮
出超級戰艦的本色,參戰的二十艘雙頭船,更充分顯示其以少勝多的高度靈活性,
突破了天師軍戰船對裝載輜重兵員的貨船的保護,擊垮了天師軍的貨船隊,粉碎了
徐道覆攻陷海鹽的美夢。

    是役劉裕一方損失了二十八艘戰船,包括八艘雙頭艦,天師軍卻被擊沉焚燬超
過一百艘戰船,貨船隊能成功遁逃者,只有十來艘。這場海戰徹底逆轉了天師軍在
海面上的優勢,更失去了海峽的控制權。縱然徐道覆起意反擊,亦只能憑陸上的戰
爭來決定勝敗榮辱。

    但天師軍的噩夢並末到此為止,由劉毅率領以三千騎兵組成的快速應變部隊,
突襲撤返岸上去的天師軍,斷去他們返回嘉興之路。

    當徐道覆曉得不妙時,蒯恩的七千攻城軍已兵臨嘉興城下,對只餘下五百守軍
的嘉興城,發動日夜不停的攻城戰。天師軍撐了兩天兩夜便棄城逃走,嘉興重入北
府兵之手。

    蒯恩立即派軍截斷吳郡北面的交通,又遣兵到吳郡和太湖間設立能據守的堅固
壘寨陣地,至此吳郡變為孤城一座,再沒有反擊之力。

    所有劉裕定下的軍事目標逐一完成,餘下的就是待劉裕與最後一批北府兵安抵
海鹽後,與徐道覆作最後的決勝。

    劉裕在手下聲嘶力竭的呼喊聲中,昂然登上「奇兵號」,迎接他的是屠奉三和
老手,兩人的情緒亦非常激動。

    屠奉三大喝道:「擂鼓!」

    正蓄勢以待的八名鼓手,同時把「奇兵號」甲板上八個大鼓敲得震天價響,把
逐漸停頓的呼喝聲掩蓋下去。

    鼓聲倏止,整個臨海運變得鴉雀無聲,泊在碼頭處的十二艘戰船上的北府兵,
和岸上等待登船的北府兵,全體三干多人,目光都投往登上「奇兵號」指揮台上威
風凜凜的劉裕——他們心中的英雄。

    劉裕神色冷然的環視著遠近翹首往他看去的兄弟,忽然畾推貍馱W方,大喝道
:「兒郎們!我們回海鹽去,由今天開始,我們生死與共,直至人人安居樂業、豐
衣足食、天下太平。」

    他的話登時引得遠近爆起震耳的喝采聲,仍在岸上的朱序一聲令下,眾兵秩序
井然的魚貫上船,標示著大撤退已到了最後的階段。

    此時江文清的十艘雙頭艦現身於東面的海平處,益顯劉軍如日中天的氣勢。

    「奇兵號」是最後一艘駛離臨海運的戰船,指揮台上的劉裕和屠奉三都生出大
局已定的動人感覺。

    劉裕這時方有機會和屠奉三說話,問道:「建康方面有甚麼新的消息?」

    屠奉三道:「在我離開海鹽之前,收到一個驚人的消息,就是聶天還和郝長亨
都被桓玄宰掉了,兩湖幫的戰船幾近全軍覆沒。」

    劉裕遽震道:「小白雁生死如何?」

    屠奉三一呆道:「真想不到你的反應是這句話,我還以為你會說這是沒有可能
的,桓玄憑甚麼這般容易的收拾聶天還。」

    劉裕苦笑道:二咼彥是我的好朋友嘛!我因關心他而緊張小白雁。像小白雁那
樣的美人兒,落入桓玄手上真不堪想像。「

    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劇痛。

    屠奉三道:「沒有小白雁的消息。坦白說,我也很擔心她,若她有甚麼閃失,
高彥肯定會自盡殉情。唉!真教人想不到,以聶天還的才智本領,竟會栽在桓玄手
上。收拾了聶天還後,桓玄立即攻入江陵,把楊全期和殷仲堪兩人斬首,還把他們
兩人的首級,與聶天還和郝長亨的首級,使人送往建康,說自己誅除反賊有功,著
朝廷立即封他為大司馬。我操他的娘,桓玄實在逼人太甚。」

    劉裕冷靜下來,疑惑難解的道:「桓玄憑甚麼能這麼輕易吃掉兩湖幫呢?」

    屠奉三沉著應道:「照我看該是與譙縱有關。譙縱既然是魔門的人,多年來又
暗中部署,說不定有魔門之徒混進了兩湖幫之內,取得聶天還的信任。否則任桓玄
和譙縱如何厲害,亦無法這般輕易的擊垮聶天還。」

    又歎道::逗或許就是天理循環,當年大江幫正因有胡叫天洩露機密,害江海
流命喪於聶天還之手;現在輪到聶天還被內奸出賣,這是否報應呢?「

    劉裕道:「文清曉得此事嗎?」

    屠奉三搖頭道:「我尚未與她碰頭。這麼重大的事,由你親口告訴她較為適宜。」

    劉裕點頭表示同意。道:「我真怕司馬元顯守不住建康。」

    屠奉三正容道:「在我們的爭霸路上,絕不可以有婦人之仁。建康現在的情況,
正如我們以前所預料般。司馬皇朝再沒有任何希望,問題是取之以代的究竟是桓玄、
劉牢之還是你小劉爺。明白嗎?」

    劉裕頹然道:「我明白!可是我們終曾和司馬元顯有過一段真摯的交往。」

    屠奉三道:「做人必須實事求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收拾徐道覆,平定南方,
建立我們的據點和領地,其它事既不到我們去理,亦是我們力所難及的。情況有點
像會稽和謝琰,我們只能待最佳的時機來臨,方可全力反擊。」

    稍頓續道:「事實上整體情況的發展對我們是有利無害。說到底司馬氏仍是南
方的正統,桓玄篡奪司馬皇朝,在高門大族心中,是為竊國之賊,所以只要我們打
著討賊的旗號,於收拾天師軍後回師北伐,便名正言順,省去我們不少工夫。」

    劉裕點頭道:「奉三說得對。好!一切以大局為重。」

    又皺眉道:「桓玄見嘉興落在我們手上,肯定不會蹉跎時間,會立即攻打建康,
劉牢之會如何反應呢?」

    屠奉三不屑的道:「劉牢之雖然愚蠢,但該不致蠢得和桓玄連手夾攻建康吧!
我看他會在廣陵按兵不動,隔山觀虎鬥,最好是桓玄和司馬元顯拚個兩敗俱傷,那
劉牢之便可以勤王的姿態,收拾殘局,成為建康最有實力的人。」

    劉裕歎道:「我怕聶天還的遭遇,會在司馬元顯身上重演。」

    屠奉三歎道::逗個可能性很大,陳公公這著棋子,可以發揮很大的威力。「

    劉裕點頭道:「沒錯,如果司馬元顯敗得又快又慘,劉牢之坐收漁人之利的如
意算盤,將打不響。」

    屠奉三冷哼道:「不但打不響,還會死得很慘。建康高門中支持桓玄者大不乏
人,但支持劉牢之的卻找不到半個。忽然讓桓玄登上帝座,劉牢之可以幹甚麼呢?
只是糧餉方面,已不到劉牢之不屈服。桓玄身後尚有莫測其真正實力的魔門,劉牢
之肯定沒有還手之力。」

    劉裕狠狠道:「這是劉牢之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不過我們一定要在劉牢之
被擊垮前,收拾徐道覆,只要我們能在桓玄進佔廣陵前,先一步回師廣陵,我們便
有足夠資格和桓玄爭奪建康。」

    層奉三冷然道:「情況大致如此,該是時候研究如何收拾徐道覆哩!」

    劉裕心中一陣激動,目光投往前方的汪洋,心情亦像海面的波濤洶湧。

    苦候多年的機會終來到手上,就算要拚盡最後的一兵一卒,他也絕不會放過桓


[ Last edited by shioushu on 2005-2-18 at 09:47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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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生死存亡

    壽陽城。忘世莊。

    謝道韞獨坐小廳內,神情肅穆。

    謝琰和兩子的死訊,今早傳至,謝鍾秀登時哭昏了,只有她最冷靜,反覆把謝
混的親筆信看了三遍,心中湧起悵惘無奈的情緒。

    謝混既悲父親和兄長的陣亡,但大部分篇幅則力數劉裕的不是,直指劉裕要對
他們的死亡負上全責,最後力勸她返回建康,主持謝家的事。

    謝道韞心中浮現謝混秀美不凡的儀容,一陣淒酸襲心而至。

    謝混擁有謝安的風流,他早熟、聰慧、好山水、善清談,又是詩文的能手,只
可惜卻也像他的父親一樣,缺乏因應時勢而作出改變的勇氣和識見。

    在天師軍之亂中,他們謝家首當其衝,在各個家族中損失最為慘重,不到兩年
共有六人被殺,是家族史上從未有過的事。

    難道他們謝家已到了日暮途窮的時刻?誰能重振謝家的風流呢?

    謝鍾秀像幽靈般神情木然的走進廳子裡來,直抵她身前坐下,垂頭輕輕道:
「劉裕是不是那樣的人?」

    謝道韞痛心的細審她蒼白的臉容,道:「秀秀好了點嗎?」

    謝鍾秀倔強的道:「我沒事。姑姑先答秀兒的問題。」

    謝道韞心中一顫,終於曉得謝鍾秀心中的男子正是劉裕,否則她不會如此在意
劉裕是哪種人。

    淒然道:「信內說的只是小混的一面之詞,怎可藉此判斷劉裕是怎樣的人?待
我們返建康後,會更清楚一些。」

    謝鍾秀一震道:「我們真的要返回建康嗎?」

    謝道韞平靜的道:「我們既身為謝家於女,對謝家實在是責無旁貸。秀秀你來
告訴我,我們還可以有別的選擇嗎?」

    謝鍾秀仰起俏臉,雙目淚珠滾動,一聲悲呼,投入謝道韞懷裡,不住抽咽,作
無聲的飲泣。

    謝道輥也陪她灑下熱淚,撫著她香背道:「現在並不是哭的好時候,我們必須
堅強起來,把這個家撐下去。」

    好一會後,謝鍾秀道:「劉裕真的是這種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嗎?」

    謝道韞長長歎了一口氣,道:「人死不能復生,人死了,活著的人本不該再理
會他們生前的過錯,但你既然一再追問,我便坦白告訴你吧!問題不在劉裕,而在
你的叔父,如果他肯依安公和你爹的遣命,重用劉裕,那我們謝家何用弄至這等情
況?至於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時間會告訴我們真相。明早我們便坐船回建康去,
這是我們沒法逃避的事,亦是謝家兒女的命運。」

    謝鍾秀哭道:「我們謝家是不是被下了毒咒呢?如果爹能多活幾年……我們…
…」說起謝玄,又再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謝道韞歎道:「秀秀是否一直在懲罰自己?」

    謝鍾秀嬌軀猛顫,反收止了哭聲,從謝道韞懷裡抬起頭來,顫聲道:「姑姑在
說甚麼呢?」

    謝道韞愛憐地撫摸她的秀髮,柔聲道:「秀秀一直對淡真之死耿耿於懷,認為
自己須負上責任。但秀秀可知即使以你爹的智慧,仍沒有預見將來所有事的本領,
只要我們是出於良好的動機,做認為該做的事,便可問心無愧。」

    謝鍾秀伏入謝道韞懷裡,繼續飲泣,嗚咽道:「姑姑不用開解我。只要我想想
若淡真那晚成功與劉裕私奔出走,淡真不用死得那麼苦,我便後悔得想自盡。」

    謝道韞平靜的道:「秀秀喜歡的人是劉裕,對嗎?」

    謝鍾秀嬌軀劇震,再沒有說話。

    卓狂生來到坐在船尾的燕飛身旁,道:「今次成功的機會很大,桓玄一方面要
追殺逃脫的兩湖幫徒,更要收拾江陵的爛攤子,根本沒法兼顧兩湖,我們肯定可比
桓玄的人先抵兩湖。」

    巴陵已在三個時辰的船程內。

    沿途他們硬闖荊州軍的三個關口,又兩次與荊州軍的水師展開遭遇戰,但都能
輕鬆闖過,可知桓玄的水師船隊仍沒有能力控制所有水道。

    燕飛問道:「商量好了嗎?」

    卓狂生在他身旁坐下,伸了個懶腰,油然道:「正如你說的那樣子,兩湖幫並
沒有一敗塗地。聶天還最厲害的一著,是把一半戰船留在兩湖,如果郝長亨能溜返
兩湖——唉!真想不到郝長亨那麼短命。」

    燕飛點頭道:「真的很可惜,聶天還今次是棋差一著,敗在內奸手

    卓狂生道:「可是任桓玄和譙縱干算萬算,也算不過老天爺,竟有我們小白雁
這神來一筆,立即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我、高小子和姚猛決定留在小白雁身邊,
助她重整兩湖幫的陣腳。只要能避過桓玄的乘勝追擊,便輪到桓玄有難了。」



    燕飛搖頭道:「桓玄根本沒有能力進犯兩湖,現在他是自顧不暇,他必須在劉
裕回師建康前攻陷建康,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又道:「老程不肯留下來嗎?」

    卓狂生道:「老程對兩湖幫始終心存芥蒂,或許你可以說服他。」

    燕飛道:「勉強便沒有意思,讓他隨我們和劉先生去與劉裕會合吧!」

    卓狂生道:「也只好這樣了。」

    燕飛道:「你看小白雁對兩湖幫眾有足夠的號召力嗎?」

    卓狂生道:「我看這方面完全不成問題,小白雁是不是有統率兩湖幫的能力並
不重要,最重要是她成了兩湖幫的象徵和靈魂,讓幫眾可以把對聶天還和郝長亨的
忠誠和崇敬,轉移到她身上去。看魏品良等人對她敬若天神的態度,你便明白我在
說麼麼。」

    接著又道:「除了為聶郝兩人報仇的憤慨,把兩湖幫眾團結在小白雁旗下外,
小白雁與我們荒人,亦即是與小裕的關係,更賦予兩湖幫眾對未來的期望,人人明
白只要能助劉裕統一南方,他們就再不是朝廷眼中的反賊。這是最實際的激勵。唉!
現在我最怕是留在兩湖幫眾裹仍有魔門的奸細。」

    燕飛道:「說到這方面,我不得不讚聶天還一句老謀深算。現在於兩湖作指揮
的是個叫周明亮的人,此人才智武功都不怎 樣,但在兩湖幫卻是德高望重的人。
據品良所說,周明亮自幼和聶天還便是朋友,對聶天還的忠心是無可懷疑的,更絕
對不是魔門的人,亦不是桓玄買得動的人。」

    卓狂生道:「如此我就放心哩!坦白說,老聶的死當然教人惋惜,但也解開了
我們荒人和兩湖幫的死結。他奶奶!誰想得小白雁之戀會朝這樣的方向發展。不要
看小白雁表面上對高小子仍是凶巴巴的,事實上高小於固然沒法離開小白雁,但小
白雁也沒有片刻可以離開高小子。」

    燕飛拍拍卓狂生肩頭,有感而發道:「我還是聽你的勸告,去找賭仙說話,因
為小白雁最需要的正是他這 一個熟悉水道幫會的人作輔助,我有信心可以說服他。」

    徐道覆立在高地上,高挺的體形氣度,衣袂隨風飄揚,外表仍是那 威武不凡,
予人強大的信心,便像沒有人可以擊倒他似的。

    事實上天師車正在進行慘痛的撤退。

    數以萬計的天師軍,沿運河兩岸撤往會稽,人人垂頭喪氣,再無復狠挫遠征軍
時如白日中天的氣勢。

    張猛立在徐道覆身後,親兵則把守高地四方。

    運河上游六十多里的嘉興忽然被攻陷,不但令他們陣腳大亂,也影響了進攻退
守全盤策略。

    張猛欲言又止。

    徐道覆有如目睹般淡淡道:「將軍有甚麼話想說呢?」

    張猛踏前一步,道:「我們是否要保著吳郡呢?」

    徐道覆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我們保得住吳郡嗎?」

    張猛道:「機會是有的,只要我們能在短期內收復嘉興,劉裕將被逼重陷劣勢,
如此吳郡之危自然消解。」

    又道:「現在桓玄隨時東攻建康,建康軍自顧不暇,將無力對北府兵施以援手。
而我們則得到整個南方的支持,只要重整陣勢,便可以發動反攻,把劉裕徹底摧毀。」

    徐道覆冷然道:「照你的估計,如我們全力反攻嘉興,要多少時間方能收復此
鎮?」

    張猛道:「我們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均於攻打海鹽一役中沉於江底。幸好我們
人力充足,更不虞缺乏材料,只要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作好攻城的準備工夫。」

    徐道覆道:「那是說我們至少需一個月的時間,方可發動對嘉興的攻城戰。」

    張猛道:「要保著吳郡,只有圍魏救趟這個辦法。我們把嘉興重重圍困,如果
劉裕來救,我們便可以伏擊北府兵於途中。嘉興現已成此戰成敗的關鍵,乃劉裕必
救之地,如此主動仍掌握在我們手上。」

    徐道覆道:「你的計策非常高明,只有一個破綻,就是沒有把北府兵水師的威
脅計算在內。現在於水戰上,北府水師可說是佔盡上風,如果給他們從海峽闖入運
河,我們將只有捱揍的局面。唉!論兵員的素質、訓練和裝備,我們的確及不上敵
人。以前之所以能牽著敵人的鼻子走,除了戰略正確外,更因對方的主帥是無能自
大的謝琰。現在我們的對手再不是謝琰,而是被北府兵視為謝玄另一化身的劉裕,
形勢截然有異,如果我們一成不變的沿用以前那套方法,會輸得更快更慘。」

    張猛為之啞口無言。

    謝琰確實不能和劉裕相比。

    劉裕每走一步,天師軍的優勢便相應的消滅一些。先是攻陷滬瀆壘,令天師軍
亂了陣腳,接著渡海於臨海運設置陣地,使會稽、上虞兩城的守軍能安然撤往海鹽。
而收復嘉興的一著,更把天師軍推往眼前進退維谷的劣況。

    劉裕用兵之街,絕不在謝玄之下。

    徐道覆道:「幸好劉裕仍有一個弱點,只要我們把他的弱點加以擴大,將可令
他全軍盡沒。」

    張猛大喜,道:「劉裕的弱點在哪裡?」

    徐道覆看著經過運河的一批十多艘天師軍戰船,緩緩道:「只看江南這區域的
情況,他的弱點並不容易覺察,可是若放眼全局,他的強弱處便呼之欲出。」

    張猛現出醒悟的神色。

    徐道覆續道:「桓玄先後收拾了聶天還和楊全期,於大江上游已成獨霸之勢,
與建康軍的大戰一觸即發。而建康因上游被荊州軍封鎖,西面的糧貨物資沒法輸送,
形勢愈趨吃緊,據傳多處地方已出現了饑饉的情況。」

    張猛點頭道:「劉裕的問題,是將無法得到建康方面的支持,縱能奪得我們在
滬瀆壘的糧資,但要支持兵員達三萬之眾的軍隊,怕亦只能支持二至三個月的時間,
只要我們能穩守三個月,劉軍將不戰而潰。」

    徐道覆欣然道:「除此之外,我才不相信劉裕不心切建康的情況,如讓桓玄奪
取建康,而附近城池又逐一落入桓玄手上,再把廣陵的劉牢之連根拔起,劉裕何來
反攻桓玄的力量?所以劉裕會變得急於求勝,而我們將有可乘之機。」

    張猛恭敬的問道:「如此我們該否放棄吳郡呢?」

    徐道覆尚未來得及回答,一道人影出現丘坡處,飛掠而至,守衛的親兵不單沒
有攔阻,還致禮施敬。原來來人是盧循。

    徐道覆道:「張將軍立即持我令牌到吳郡去,把城內駐軍撤往太湖另一邊的義
興,一切由你酌情處理。」

    張猛接令去了。

    盧循來到徐道覆身旁,神色凝重的道:「情況真的那麼嚴重嗎?」

    對著盧循,徐道覆再不掩飾的露出憂色,歎道:「天師若再不肯出山,我們極
可能輸掉這場仗。」

    盧循遽震道:「不是那麼嚴重吧?」

    徐道覆頹然:「我已盡量高估劉裕,想不到仍是低估了他。他幾乎於同一時間
得到海鹽和滬瀆壘的控制權,確是非常乾脆漂亮的絕著,令我們本是完美無暇的計
劃功虧一簣,也因而一著不慎,滿盤皆落索。」

    盧循皺眉道:「如論實力,我們仍遠在他之上,道覆為何這麼快失去信心?」

    徐道覆道:「我並不是失去信心,而是因太清楚敵我的形勢。我們本佔著三方
面的優勢,首先是人數上佔盡便宜,但現在這方面已給北府兵高亢的士氣抵銷了。
自謝玄創立北府兵,北府兵由始到終仍是南方最超卓的勁旅,不論訓練、裝備和經
驗均遠超過我們天師軍。何況現在的指揮是用兵之道不下於謝玄的劉裕,我們的人
多勢眾再不可恃。」

    盧循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道覆續道:「其次是我們在水道和大海的控制權,已落入劉裕手上。在水戰
上,我們實非以大江幫雙頭艦為骨幹的劉軍水師的對手。江南水道縱橫交錯,誰能
稱霸水道,誰便能操控主動。」

    盧循苦笑道:「還有呢?」

    徐道覆歎道:「還有就是陸上的優勢,我們之所以陷進眼前的局面,是因對方
從邊荒運來良種胡馬,組成了一支三千人的騎隊。而騎兵正是我們最弱的一環,經
連番激戰後,只餘下千多騎,根本沒法以騎兵應付騎兵。在一般情況下,北府兵的
二千騎足可令海鹽、滬瀆壘、嘉興和吳郡互相呼應。能守而後能攻,只要劉裕守穩
陣腳,會稽危矣。如會稽不保,其它城池也將守不住。」

    盧循冷哼道:「不如我們索性把大軍撤往翁州,任由所有城池落入劉裕之手,
看他如何管理這個爛攤子?」

    徐道覆道:「師兄是想重演王凝之當年的情況,可是劉裕是另一個王凝之嗎?
他來自民間,明白民情,曉得人民渴求的只是太平和氣地安居樂業。更可慮者是劉
裕的『一箭沉隱龍』,不但今他成為北府兵的英雄,更成為南方民眾翹首仰望的救
星,對民眾的號召力是難以估計的。所以我們絕不可容許他有這個機會。」

    盧循臉有難色的道:「唉!叮是我真的不明白天師,他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對一手創辦的天師道似再沒有絲毫興趣。」

    徐道覆沉聲道:「決定權當然在天師手上,師兄只要讓他清楚我們現在正面臨
生死存亡的情況便成。」

    盧循現出堅決的神色,點頭道:「我立即趕往翁州見天師,回來後再說罷。」

    盧循再歎一口氣,迅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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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豪賭一鋪

    「篤!篤!篤!」

    江文清應道:「是我們的劉帥嗎?」

    劉裕推門而入,笑道:「文清竟然認得我的腳步聲。」

    江文清笑意盈臉,嘴角含春的道:「我沒有那種本事,不過知道只有劉帥一個
人敢那 推門進入人家的閨房。」

    劉裕看得眼前二兄,江文清回復女裝,秀髮披肩,容光煥發,正散射苦成熟的
魅力。

    他緩緩關上房門,到一角的椅子坐下去,離坐在床沿的江文清足有丈許之遙,
氣氛登時古怪起來。

    江文清見劉裕目不轉睛地打量她,俏臉飛上兩朵紅雲,垂首低聲道:「劉帥想
找人聊天?對吧!」

    劉裕苦笑道:「我本想待至明天才告訴你,讓文清今夜可以安安樂樂的睡一覺,
但卻沒法控制自己的一雙腳,忍不住直闖文清的香閨,請文清恕我冒犯之罪。」

    江文清一呆道:「有甚麼事這麼嚴重,會令我睡不著的?」

    劉裕道:「聶天還被桓玄殺了。」

    江文清劇震而起,失聲道:「甚麼?」

    劉裕跳將起來,奔到她身前,伸出兩臂,把她擁入懷裡。

    江文清在他懷裡抖顫起來,接著兩手纏上他的肩頭,喘息道:「沒有可能的。」

    劉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她的失落感覺,她一直期待著手刃聶天還的一刻,但這一
刻將永遠不會來臨,因為已由桓玄代勞。

    江文清又平靜下來,仰臉瞧他道:「告訴我你只是在開玩笑。」

    劉裕愛憐地吻她的香唇,歎道:「是真的。由此亦可見,在魔門的全力支持下,
桓玄再不是以前的桓玄,其實力遠在我們的所知之外。如果我們仍當他是以前那個
桓玄,吃虧的會是我們。我聽到這個消息後,也曾大吃一驚。」

    江文清把俏臉埋入他肩膀處,說不出話來。

    劉裕道:「文清有沒有想過,於你爹的死來說,聶天還只是執行者,真正的罪
魁禍首仍是桓玄。」

    江文清沒有作聲,但摟得他更緊了,似要擠進他身體去。那種銷魂的感覺,是
沒法形容的動人滋味。

    劉裕心中燃起愛火,暗下決定,會盡力與桓玄周旋,絕不容桓玄再次作惡,傷
害江文清。他已失去王淡真,再不可失去江文清。

    「文清!」

    江文清「嗯」的應了他一聲,仰起俏臉,道:「劉帥啊!我真的怕今晚難以入
睡,留下陪文清聊天好嗎?」

    劉裕感到她的身體滾熱起來,有點不知道自己在說甚 的問道:「聊甚麼呢?」

    江文清嬌羞的把螓首枕在他肩頭,輕聲道:「劉帥愛聊甚麼,便聊甚麼吧!啊!」

    劉裕把她攔腰抱起,吹熄了床頭幾上唯一燃點著的油燈,然後把她輕輕放到床
上去。

    溫柔的月色,從西窗射進房內來。

    劉裕生出無比深刻的動人感覺。

    劉裕的目光沒有離開江文清片刻,心中想的卻是目下的處境。他們正位於戰火
的核心處,與天師軍的生死決戰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而海鹽這座位於最前線的戰
略重鎮,彷如怒濤裡冒起的一塊巨岩,任由戰浪沖擊,仍能屹立不倒。

    戰火已蔓延至南方每一個角落,南方的數股勢力正於不同的戰場較量比拚,作
著最激烈的鬥爭和角力。

    但在今夜,他將會忘掉一切,包括過去和將來,盡情享受生命最濃烈燦爛的輝
煌時刻,對老天爺他再沒有半句怨言,至少在此刻他是如此。



    江陵城。桓府。

    桓玄依依不捨地離開譙嫩玉,披衣到外廳去見譙奉先。

    坐下後,譙奉先肅容道:「建康有消息傳來,司馬元顯正集結水師,趁我們剛
得莉州,人心不穩之際,以劉牢之為先鋒,司馬尚之為後部,率軍逆流來攻打我們。」

    桓玄啞然失笑道:「好小子!」

    譙奉先續道:「建康軍戰船約一百五十艘,兵力在一萬五千人間;北府兵戰船
一百二十艘,兵力達二萬之眾,合起來近三百艘戰船,兵員有三萬五千人。這是司
馬元顯能動員的力量,如果被我們一舉擊垮,建康唾手可得。」

    桓玄欣然點頭道:「奉先你做得很好,完全掌握著建康的情況。劉裕方面又如
何?」

    譙奉先苦笑道:「劉裕這傢伙確實不可以小覷,竟可於謝琰被殺的當兒,不但
成功撤走會稽和上虞兩城的遠征軍,且乘徐道覆傾盡全力攻打海鹽之際,以奇兵攻
陷嘉興,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令吳郡的陷落變為早晚間的事。照我看天師軍大有
可能栽在劉裕手上。」

    桓玄雙目殺機大盛,冷哼一聲。

    譙奉先道:「不過徐道覆仍佔盡人和地利的優勢,劉裕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
肯定沒法把天師軍剷除,所以我們可暫時置劉裕不理,還樂得讓他牽制著天師軍。」

    桓玄沉聲道:「對司馬元顯的行動,奉先有甚麼好提議呢?」

    譙奉先從容道:「我們剛從兩湖幫處取得三十多艘性能超卓的赤龍舟,加上我
們巴蜀來的六十艘快速戰船,配合南郡公原有的戰船,組成新的荊州水師,戰船超
逾三百艘,有足夠的力量在大江上迎擊司馬元顯,且佔盡上游順流之利,只要我們
以逸待勞,待司馬元顯遠離建康,然後迎頭痛擊之,肯定可把建康水師徹底擊垮,
去除進軍建康的最大障礙。」

    桓玄搖頭道:「這並非最上之策,皆因奉先不瞭解建康真正的情況,不明白司
馬道子父子與劉牢之的關係,更不清楚劉牢之是怎樣的一個人。」

    譙奉先愕然道:「請南郡公指點。」

    桓玄微笑道:「劉牢之是個自私自利、一切只懂為自己著想的人。他最憎恨的
人並不是我,而是司馬道子,又或以司馬道子為代表的權貴。而司馬道子父子包庇
劉裕一事,更令他無法釋懷。但他絕非蠢人,明白如讓司馬道子平定了莉州,司馬
道子會聯合劉裕來對付他。在這樣的思量下,你道劉牢之會不會全心全意的聽司馬
道子之令行事?」

    譙奉先應道:「當然不會。」

    桓玄道:「劉牢之的如意算盤,是讓我們和司馬道子拚個兩敗俱傷,最好是由
我們除掉司馬元顯,然後由他撿便宜收拾我們,那建康的控制權將落入他的手上。」

    譙奉先道:「南郡公的意思是……」

    桓玄胸有成竹的道:「我們務要製造出一種形勢,令劉牢之去扯司馬元顯的後
腿,令司馬元顯陣腳大亂,而我們則可趁司馬元顯進退失據之際,一舉摧毀建康水
師,這時縱然劉牢之曉得中計,但已回天乏力,只餘待宰的分兒。」

    譙奉無雙目亮起來,道:「下屬明白了!我們立即盡起戰船,進軍建康,控制
主動,逼司馬元顯倉卒迎戰。」

    桓玄欣然道:「還差了一著,就是使人去見劉牢之,巧妙地提供錯誤的情報,
使劉牢之誤判我們的情況,也因此作出最錯誤的決定。」

    譙奉先也不得不佩服桓玄的手段,道:「何人可擔當此重任呢?」

    桓玄道:「這個說客並不易當,首先我們想劉牢之知道的事,直接告訴他將收
不到理想的效果,須由他從言外之意猜測出來。其次這個人須為劉牢之信任的人,
令劉牢之不會懷疑此人會害他。」

    譙奉先一震道:「我有一個非常理想的人選,保證可令劉牢之中計。」

    桓玄大喜道:「此為何人?」

    譙奉先道:「這個人就是劉牢之的親舅何穆,他在建康當了個漕運的小官兒,
最明白鎖江對建康的影響,故一直看好我們。我有辦法說動他為我們當說客,因為
他最愛到淮月樓鬼混,淑莊看在他和劉牢之的關係上,一向對他籠絡有加,現在該
是用得著他的時候。」

    桓玄長笑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此事交由奉先全權處理。」

    譙奉先恭敬的道:「事關重大,不容有失,奉先不會令南郡公失望的。」

    桓玄像記起甚麼似的,岔開話題問道:「兩湖方面情況如何?」

    譙奉先道:「剛接到巴陵傳來的消息,兩湖幫餘孽的戰船,三天前忽然離開泊
地,沒有人曉得他們到了哪裡去?」

    桓玄怒道:「馬軍和周紹也不清楚嗎?」

    譙奉先不敢說話。

    桓玄苦笑道:「現在我們再沒空去理會難成氣候的兩湖幫餘孽,待我攻陷建康
後,再派大軍到兩湖去掃蕩他們。去辦你該辦的事吧!」

    譙奉先領命去了。

    劉裕領著三干騎兵,昂然由嘉興東門入城,迎接他的是蒯恩、陰奇和比他早兩
天到達的屠奉三。

    軍民夾道歡迎,高呼小劉爺之名。

    劉裕大訝,屠奉三笑著解釋道:「還是小恩行,甫入城立即發糧濟民,又在城
內張貼告示,公告絕不會像天師軍般強征壯丁入伍,只要不勾結天師叛軍,人人可
以安居樂業,立即爭取到城民的支持。很多逃往附近鄉鎮的民眾,這幾天都聞風扶
老攜幼的回城。小恩不但律軍甚嚴,不許手下有半點擾民之舉,還派出兵員為民眾
修補房舍。現在劉帥眼見的熱情和盛況,正是小恩一番心血的成效。」

    劉裕大喜道:「想不到小恩能體恤民情,視民如子,我們要好好向你學習。」

    蒯恩赧然道:「我只懂這一招,還是侯先生教下來的,至於長遠的治民之策,
我是一竅不通。侯先生曾說過,民眾是很單純的,誰能令他們豐衣足食、安居樂業,
便會受到民眾的支持。侯先生更指出劉帥身負『一箭沉隱龍』的神秘色彩,做起安
撫觸釭漱u作,會收事半功倍之效。」

    劉裕欣然道:「小恩你做得很好。」

    屠奉三道:「天師軍昨夜撤離吳郡,渡湖往義興去,起行前放火燒吳郡,又拆
毀城門,搗破部分城牆,吳郡的城民正往嘉興逃難而來。唉!」

    劉裕明白屠奉三為何歎息。由於荊州軍封鎖大江,西面貨糧沒法經大江運往建
康,糧食出現短缺的情況,令建康再沒法在這方面支持他們。若非他們從滬瀆壘奪
得大量糧資,又得孔老大在沿海一帶搜購糧食,恐怕現在被逼撤退的將是他們而非
天師軍。

    但糧食始終有限,只夠軍隊三個月的食用,如再賑濟大批擁來的災民,將令他
們百上加斤,支撐不下去。

    眼前似是一片好景,卻是外強中乾,而徐道覆正是看破他們這致命的弱點,故
全面撤離,擺出長期作戰的姿態。

    陰奇咕噥道:「他們為何不逃往無錫去,偏往我們這邊來?」

    蒯恩道:「無錫的守將是司馬休之,自戰爭開始,便堅拒難民入城,吳郡的民
眾根本是無處可去,只好逃往嘉興來。嘿!小將該如何處理他們呢?」

    劉裕毫不猶豫的道:「我劉裕來自平民百姓之家,怎可對民眾的苦難視若無睹,
我要令南方的民眾清楚我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讓他們曉得我會和他們同甘共苦。」

    蒯恩現出尊敬的神色,道:「明白了!」

    劉裕轉向憂心忡忡的屠奉三道:「我們必須設法打破眼前的悶局,否則我們將
不出兩個結局,一是糧盡而亡,一是由桓玄來宰掉我們。」

    屠奉三邊策馬邊沉吟道:「糧食方面,仍非無法可想。可是如何對付桓玄,我
真的想不到辦法,因為我們正自顧不暇,還如何去理會建康的事?」

    劉裕道:「建康方面由我去想辦法,糧食方面該如何解決呢?」

    屠奉三道:「巴蜀乃天府之國,糧米之鄉,不但能自給自足,還可以把大批米
糧輸往建康和大江兩岸城鎮。現在桓玄封鎖建康上游,令漕運斷絕,建康固是百物
騰貴,可是封鎖線上游城鎮的情況卻剛好相反。由於糧貨不能往建康出售,被逼在
封鎖線上游的城鎮散貨,肯定令糧價下降,如果我們有方法在這些地方收購糧食,
再運往這襄來,可暫紆糧荒的困局。」

    陰奇大喜道:「此事可交由我負責。因著邊荒游的關係,我們與大江沿岸的幫
會建立了交情。現時兩湖幫名存實亡,令沿江幫會少了很多顧忌,加上我們荒人的
面子,此事將是水到渠成。唯一問題是我們欠缺買糧的財力。」

    蒯恩道:「此事不難解決,只要乎城的金子能運至邊荒集,我們將有足夠的財
力收購糧食。」

    此時眾人馳進太守府,甩鐙下馬,步入太守府的大堂。劉裕沉默下來,似是在
深思某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屠奉三向陰奇等打個手勢,著他們留在門外,自己則追著劉裕入堂去了。

    劉裕步至大堂正中處,忽然止步,兩手負後,雙目閃閃生輝。

    屠奉三來到他身旁,低聲問道:「劉帥是不是正思量建康的事?」

    劉裕沉聲道:「建康軍會輸得又快又慘,接著將輪到劉牢之的部隊,如被桓玄
佔領整個揚州,實力將會以倍數增加,奉三仍認為我們可以擊敗桓玄嗎?」

    屠奉三苦笑道:「我們的失苦處,是一直沒有把魔門計算在內,但觀乎聶天還
的敗亡,我們顯然大大低估了魔門的實力。」

    劉裕道:「現在唯一回天之計,就是趁桓玄陣腳未穩,未成氣候之時把他擊倒,
捨此之外再無他法。」

    屠奉三為難的道:「可是我們現在困處泥塗,根本沒法抽身。」

    劉裕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淡然自若的道:「為何我們不可抽身回去?只
要把大軍留下,交由蒯恩指揮,肯定可蕩平聲勢大弱的天師軍。」

    屠奉三愕然道:「憑我們兩人之力,如何可把建康的形勢扭轉過來?即使司馬
道子把軍權交給我們,我們仍沒法應付桓玄和劉牢之的左右夾擊,那與找死並沒有
分別,更何況司馬道子絕不會讓我們控制建康軍。」

    劉裕含笑看著他道:「劉牢之又如何呢?」

    屠奉三遽震無言。

    劉裕沉聲道:「劉牢之的情況有點像劉毅,當他發覺他所有期待和預測都落空,
忽然變成大難臨頭、走投無路,我能起的作用,會超乎他的想像之外。」

    屠奉三一時仍說不出話來,但雙目卻開始發亮。

    劉裕雙目射出傾盡三江五河之水也洗不盡的仇恨,冷冷道:「我絕不可以輸給
桓玄,而眼前只有一個機會,錯過了便永不再有。我要和桓玄豪賭一場,賭誰才是
南方的真命天子。」
2005-2-18 09:48 AM#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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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打正旗號

    盧循掠過石灘,來到孫恩身後,自然而然心生敬意,「噗」的一聲雙膝下跪,
叫道:「天師萬安!」

    孫恩站在岸邊,看著潮水湧上石灘,又緩緩地退回大海襄,任由海風吹拂,道
袍飄揚,神情寫意。

    盧循不敢站起來,默默等待。

    孫恩忽然一聲歎息,道:「看到你親自回來,我便曉得形勢不妙,道覆是不是
吃了敗仗?」

    盧循暗忖孫恩定是沒有看過徐道覆送返翁州報信的密函,一時心中也不知是何
滋味,難道孫恩對他自己一手成立的天師軍再沒有任何感情,故對天師軍的事不聞
不問?

    孫恩終於轉過身來,面向盧循,微笑道:「起來!」

    盧循仰望孫恩,忽然身體-顫,連忙垂下目光,這才敢恭恭敬敬地站起來。

    孫恩從容道:「小循你因何事心生震動呢?快說出來。」

    盧循現出古怪的神情,答道:「我不知道!唉!或許是我感到再不明白天師。」

    孫恩興致盎然道:「你以前明白我嗎?」

    盧循有點不知如何措辭般,好一會後道:「那是一種沒法形容的感覺。天師似
是站在我身前,但又像不在那裹,好像天師已嵌入了背後的大海去,與天地渾成一
體。」

    孫恩欣然道:「你有此悟性,可見你的功法大有進展,令我非常欣慰。」

    接著肅容道:「道覆是否受到挫折?」

    盧循趁此機會,把徐道覆現時的處境詳細道出來,最後道:「道覆的看法是如
果天師再不出山,我們恐怕會一敗塗地。」

    孫恩留心聆聽,沒有插半句話,任由盧循把話說完,平靜的道:「道覆的策咯
非常正確,只要道覆堅持長朗作戰的戰略,把劉裕牽制在南方,最終的勝利將屬於
我們。」

    盧循大吃一驚道:「天師不打算出山領導我們嗎?」

    孫恩露出憐惜的神情,道:「天下是要由道覆去爭取回來,方有意義和樂趣。
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盧循不解的道:「有甚麼事比我們天師道澤被天下更重要呢?」

    孫恩轉過身去,環視茫茫汪洋大海,以充滿期待的語調,緩緩道:「燕飛又來
了!」

    盧循失聲道:「燕飛?」

    孫恩道:「正是燕飛。」

    盧循鼓起勇氣,問道:「天師和燕飛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孫恩淡淡道:「這是不是你一直憋在心裡,不敢說出來的話呢?」

    盧循坦然道:「徒兒怎瞞得過天師精微的道心,造句話在我心裹憋了很久很辛
苦,請天師賜示,讓我也好對道覆有個交代。」

    孫恩似是沒法把注意力集中於盧循身上,漫不經意的答道:「有些事,是不知
道比知道好,知情反是有害無益。」

    盧循發自真心的道:「徒兒願負擔知情後的一切苦果。」

    孫恩再轉過身來,盯著盧循以帶點憐憫的語調道:「有些事是我們最希望知道,
但也是最不願知道的。例如命運,人只會在失意時,方想知道未來的命運,但不是
真的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是存有僥倖之心,希望有好運在前方恭候,能否極泰來。
假設未來的命運苦不堪言,知道了對你有何好處?」

    盧循堅決的道:「那我只好認命。」

    孫恩啞然失笑道:「我知道小循你是為天師道著想,所以願意冒險。可是若我
告訴你實情,你大有可能對天師道失去了一貫的熱情。我立你為道統的繼承人,正
是要你把天師道發揚光大。好吧!今回我與燕飛決戰後,不論成敗,我都會設法殺
死劉裕,去除我們天師道最大的敵人,你也可以向道覆有所交代。」

    盧循愕然道:「不論成敗?這樣……」

    孫恩雙目精光遽盛,微笑道:「你不用明白。今回將是我和燕飛最後一場決戰。
把我們駐在翁州的船隊撤往臨海去,我不想受到任何騷擾。」

    盧循滿腹疑團的領命離開。



    燕飛操弄得快艇在水面如鳥兒飛翔,順流而下。只用了三個時辰,他們由長江
進入運河,脫離險區。

    快艇載著劉穆之,趁黑闖過荊州車的封鎖線,又越過建康軍的關防,成功抵達
運河,時間拿捏得精準無誤。

    劉穆之雖對燕飛有十足的信心,事實上亦是有驚無險,可是驚心動魄的過程,
亦令他有點消受不了,只是幾次快艇快要翻沉,隨浪拋擲,已使他感到疲累,遂一
直閉目養神,驀有所覺,睜開眼來。

    船尾的燕飛現出奇異的神情,雙目神光閃閃。

    劉穆之問道:「燕兄在想甚麼呢?」

    燕飛很想告訴這位智者自己感應到孫恩,但話到了唇邊卻無法說出來,苦笑道
:「只是在胡思亂想吧!」

    劉穆之倒沒想過燕飛會說謊,隨口問道:「過了無錫嗎?」

    燕飛答道:「那是一個時辰前的事。」

    劉穆之左顧右盼,欣賞兩岸景色,大有遊山玩水的輕鬆神態。

    燕飛道:「劉先生請看前方。」

    劉穆之別頭看去,只見運河前方遠處,冒起一股濃煙,在高空形成團團煙霧。
失聲道:「吳郡起火了!」

    燕飛沉聲問道:「看情況起火該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究竟是凶是吉呢?」

    劉穆之道:「吳郡著火焚燒,有兩個可能性,一是劉爺的軍隊攻陷吳郡,一是
天師軍撤退時放火燒城,不論是哪種情況,均對劉爺有利,顯示天師軍正處於下風。」

    燕飛欣然道:「很快我們便曉得確實的情況,希望可以快點見到他們吧!」

    拓跋儀來到慕容戰身旁,微笑道:「想不到慕容當家竟有這般閒情,在這裡觀
看落日的美景。」

    慕容戰露出一個頗有苦澀意味的表情,歎道:「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欣賞落日,
只知道落日的壯麗景色確勾起我心中某種難言的情緒,且感難以排遣,拓跋當家會
否因此笑我呢?」

    兩人立處是穎水上游一處高地,可俯瞰雪原落日的景色。

    慕容戰問道:「拓跋當家不是要陪伴崔宏嗎?為何竟可分身到這裡來?」

    拓跋儀答道:「崔宏回驛場沐浴更衣,好出席今晚由老紅作東道主的晚宴,我
閒著無事,便到這裡蹤躂,吹吹北風。」

    慕容戰歎道:「拓跋當家不要瞞我,邊荒集外這麼多地方不去,你偏要到這裡
來,當然是因這方向較接近素君,我沒說錯吧?」

    拓跋儀手搭著他肩膀,頹然道:「思念確實很折磨人,大家心照不宣。你是否
對柔然美女仍念念不忘呢?」

    慕容戰話不對題的道:「救回千千和小詩姐後,你老哥有甚麼打算?」

    拓跋儀歎道:「我可以有甚 打算?難道我能為自己的未來作主嗎?我倒想聽
你的打算,聽你的語調,似有離開邊荒集之意。」

    慕容戰滿懷觸的道:「花兒開得最燦爛的一刻,也是她開始凋謝的一刻。當我
們荒人把千千主婢迎回邊荒集來的一刻,就是邊荒集最輝煌的一刻。天下無不散的
宴席,邊荒集影響著南北形勢的變化,但南北形勢的變化,亦會反過來影響邊荒集。
我有種感覺,當燕飛攜美離開邊荒集的那一刻,就是邊荒集盛極轉衰的一刻。」

    拓跋儀大訝道:「想不到慕容當家對邊荒集的未來,有這 深刻的看法,亦顯
現出當家你對邊荒集的情深如海。我也不認為燕飛會長留邊荒集,而只有他,方能
同時鎮撫著敝族之主拓跋圭和正在南方崛起的劉裕。」

    又問道:「若邊荒集盛極必衰的情況出現,你是否會到塞外找朔千黛呢?」

    慕容戰搖頭道:「何用等到那時候?聽罷千千的鐘樓琴音,我立即起程。」

    拓跋儀苦笑道:「我真的非常羨慕你。」

    慕容戰反搭著他的肩頭,一齊舉步回集去了。

    燕飛的抵達,轟動全城。

    燕飛是不得不如實報上名字,因為這是可以最快見到劉裕的唯一方法。

    不論軍民,無不想一睹天下第一名劍的風采,聞風而至者,擠滿到太守府的大
街兩旁,看著燕飛和劉穆之在劉裕的親自迎接下,直抵太守府。

    到劉裕、燕飛和劉穆之三人在後堂圍桌坐下,屠奉三和蒯恩兩人不約而同的趕
至,久別重逢,各人均感興奮。

    劉屠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劉穆之,劉裕更記起江文清提過此人,故對劉穆之特
別留神。

    喝過熱茶後,互道對方最新的情況後,燕飛道:「劉先生是自己人,甚麼都不
用瞞他。我從邊荒集把劉先生請來,是因為他或許可以助你們打贏這場勝負可能永
遠無法分明的戰爭。」

    劉穆之含笑不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亦沒有謙辭。

    屠奉三目光灼灼地打量劉穆之,大感興趣的道:「劉先生認為這是一場我們沒
法打贏的戰爭嗎?」

    劉穆之從容道:「燕兄為了向小劉爺推薦我,所以故意誇大其詞,指的其實是
與天師軍之戰縱有勝負,但一天動亂的背景和根源沒法消除,天師軍仍可死灰復燃,
又或此亂剛平,彼亂又起,變成一場無休止的苦戰。」

    劉裕和屠奉三同時動容,因為劉穆之這番話說中了他們的心事。

    蒯恩道:「敢問先生,有甚 辦法可以根治江南的民亂呢?」

    燕飛心中暗讚,蒯恩似是詰難劉穆之,事實上是予劉穆之說出胸中抱負的機會,
因為蒯恩早從荒人處得知劉穆之乃才高八斗的智士賢者。由此可見蒯恩容人的胸襟。

    劉穆之微笑道:「這可分為一時權宜之計和長遠的政策,後者更牽涉到治國平
天下的大問題。」

    屠三沉聲問道:「何謂權宜之計?」

    劉穆之答道:「權宜之計是針對眼前情況的應對之術,既要有實際行動,又要
有鮮明和令民眾能輕易把握的理念,兩者相輔相成,自可發揮奇效。」

    劉裕道:「實際行動是不是指開倉賬濟災民,又或兵不擾民這類事情呢?」

    劉穆之道:「這是最基本的行動,若連這些事也做不到,其它不說也罷。」

    蒯恩道:「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做甚麼呢?」

    劉穆之欣然道:「現在我能想到的,就是重建吳郡,傾盡全力的去令吳郡從大
火後的廢墟立起來,向南方的觸傅膆僂B爺並非一個破壞者,而是建立新秩序的人,
且把民眾的福祉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劉裕一震道:「這麼簡單的方法,為何我們偏沒有想過?」

    燕飛看到劉穆之的眼睛亮起來,顯示他對劉裕的反應感到鼓舞,為自己覓得視
民為子的明主而欣悅。

    屠奉三道:「這確是奇招,更突顯掉棄吳郡的天師軍是不理人民死活之輩。」

    劉裕謙虛的問道:「理念方面又如何呢?」

    劉穆之毫不猶豫的答道:「我們必須讓群眾曉得我們在做甚麼,使他們清楚我
們的理想和他們所渴望的是一致的,如此我們不單可把群眾爭取到我們這一方來,
也可以得到認同這理想的高門豪族支持。」

    屠奉三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徐徐道:「-切都由淝水之戰說起,淝水輝煌
的勝利,代表著晉室南遷後,以由王導開始,謝安繼之的鎮之以靜的施政方針的成
功,而配合鎮之以靜是一系列改革前晉的策略和新政,限制了世族公卿的利益。他
們的政策取得空前的成功,且已深入人心,被廣大的民眾和高門中有志之士視為德
政。」

    屠奉三遽震道:「類似的看法,我曾聽侯亮生先生說過。唉!假如侯先生仍然
在世,必可成為劉先生的知己。」

    這番話由屠奉三說出來,更添劉裕和蒯恩對劉穆之的信心,又生出親切的感覺。

    劉穆之謙虛的請教了侯亮生是何方神聖,說了幾句惋惜敬仰的話後,續道:
「淝水之戰後,一心延續舊晉風光的腐朽勢力,以司馬道子為代表,竟以為再無胡
騎之憂,遂排斥謝安、謝玄,回復舊朝惡政,令謝玄坐失北伐良機,推翻行之有效
的新政,回復舊晉的戶調方式,重擔子全放到民眾身上,既要交稅,又要服役,世
族公卿則兩者皆免,於是他們又可繼續奢侈相高,占山護澤,競招游食韻符撞生活,
致盡失民心。」

    劉裕拍桌歎道:「先生的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

    劉穆之道:「只要劉爺打正旗號,一方面強調自己來自民間,故最能明白民間
疾苦;另一方面則以王導、謝安和謝玄的繼承人自居,配合『一箭沉隱籠,正是火
石天降時』的傳奇色彩,劉爺勢成為南方民眾心中的救星,且可得到高門裡有志之
士的擁戴。」

    屠奉三衷心的道:「有先生這番話,事成過半矣!」

    劉穆之道::冱不單是武力的較量,還是政治的鬥爭,得民心者勝,失民心者
敗。劉牢之的實力雖比劉爺強,但錯在他誘殺王恭,而王恭正是鎮之以靜政策的支
持者。桓玄之失,亦在殺死殷仲堪,還把他的首級送往建康,以恐怖手段鎮攝異己,
其敗亡只是早晚的問題。「

    劉裕欣然道:「幸好先生來得及時,否則我會失之交臂,聽不到先生精采的看
法。」

    燕飛訝道:「你要到哪裡去呢?」

    屠奉三代答道:「我們要回廣陵去。」接著把劉裕的決定解釋清楚。

    劉裕笑道:「現在有燕兄來助我,更是如虎添翼。」

    又道:「應付天師軍的事,以劉先生為軍師,交由小恩處理。」

    蒯恩忙道:「小恩會視劉先生為侯先生,劉帥放心。」

    燕飛向劉穆之道:「先生有問題嗎?」

    劉穆之拈鬚笑道:「得劉帥賞識,我劉穆之只有感激知遇之心,怎會有問題呢?」

    劉裕道:「至於治國乎天下的長遠之策,待我收拾桓玄後,再向先生請教。」

    屠奉三道:「是回海鹽的時候哩!」
2005-2-18 09:48 AM#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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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oushu
鐵蘿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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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前路艱難

    「奇兵號」從運河駛進海峽,朝海鹽進發。這段運河已落入劉裕手上,令天師
軍一時無力反攻。

    指揮台上,燕飛、劉裕和屠奉三談到糧食物資方面的難題。燕飛道:「五車黃
金該已運抵邊荒集,只要你們以壽陽為基地,從封鎖線上游的城鎮收購糧貨,再以
戰船循淮水人海,便可運到這邊來,解決缺糧的問題。」

    劉裕喜道:「這正是我們的想法,陰奇已啟程到壽陽去,文清會和他配合。」

    燕飛笑道:「聽劉爺的語氣,與大小姐的關係似乎有進一步的發展。」

    劉裕赧然道:「你也來笑我。」

    燕飛道:「恭喜恭喜。」

    屠奉三岔開道:「燕兄今仗對上孫恩,有多少成把握呢?」

    燕飛道::晅是個令我頭痛的問題,但你們不用為我擔心,希望可以及時趕上
你們,一起北上廣陵。「

    屠奉三坦白的道:「原本我對劉帥今次毅然北返之舉,心中存有很多的疑惑,
但若有你燕飛助陣,將完全是另一回事。說到號召力,燕兄實不在劉帥之下。」

    燕飛微笑道:「屠兄不要誇獎我。」

    劉裕道:「燕兄須否先到海鹽,好好休息一天,方往翁州去呢?」

    燕飛道:「時間寶貴,待會到海鹽時,我立即駕舟往翁州去,如果你們在海鹽
逗留一天再起程,我說不定真的可趕上你們。」

    約好起行的時間和航線後,劉裕道:「我今次到海鹽去,是為了要向文清辭行,
另一方面則是須作出人事的安排,弄清楚我離去後軍隊的指揮權,始可安心。」

    屠奉三提醒道:「小心處理劉毅這個人,他會不服由小恩這個新丁指揮北府兵。」

    劉裕道:「我真想把劉毅也一道帶走,但又怕他壞事,只好用另一個權宜之計。」

    燕飛訝道:「這樣人事上的難題,也有解決的辦法嗎?」

    劉裕道::垣就叫政治手段。名義上,我會以朱序為接替我位置的統帥。朱序
的官階比劉毅高了至少兩級,論資排輩劉毅更是無法和朱序比,所以這安排是不會
引起任何異議的。但實質上,指揮的人是小恩,他的權力來自朱序。「

    屠奉三皺眉道:「朱序肯幫我們這個大忙嗎?」

    劉裕微笑道:「只要朱序認定我是真命天子,他會幫我任何的忙。明白嗎?」

    燕飛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

    劉裕終於完全成熟了。自信、果斷、彷似擁有了能把所有人都看通看透的超凡
本領。他已從苦難中恢復過來,因為他最期待的一刻正展示在他生命的前方,所以
他進入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心態裡去。

    燕飛曾與劉裕共同經歷他最失意的時刻,就在王淡真像交易中的貨物般被送往
荊州去時,但燕飛亦知道自己會與劉裕共赴他最輝煌的時刻,就是當桓玄授首於劉
裕的厚背刀下的一刻,那更標誌著劉裕成為南方最有權力的人。

    劉裕的崛起,代表著南方布衣平民的崛起,打破自漢末實施九品中正制度後高
門世族在政治上的壟斷。

    屠奉三歎道:「明白了!燕兄有沒有感到我們的劉帥愈來愈厲害呢?」

    劉裕欣然道:「你們所謂的厲害,是被逼出來的。」

    轉向燕飛道:「現在兩湖幫是否由尹清雅作主?」

    燕飛點頭道:「暫時該是這樣子。」

    屠奉三道:「尹清雅在兩湖幫地位雖高,卻欠缺實際統率幫眾的經驗和資歷,
她這麼一個小嬌女,能鎮得住桀騖不馴的幫眾嗎?」

    燕飛道:「這個問題要分幾方面來說。現在的兩湖幫徒,只有兩個選擇,一是
投向桓玄,一是為聶天還報仇。照我看,沒有人會向桓玄投降,因為聶天還遇害,
使桓玄在兩湖幫眾心中成為背信棄義的一個人,誰肯為這樣的一個人賣命?其次是
兩湖幫眾均來自民間,他們對高門大族沒有絲毫好感,而他們正是在高門大族的凌
逼剝削下不得不落草為寇,他們的出身,注定他們和桓玄處於對敵的立場。最後也
是最重要的,就是尹清雅已成了兩胡幫眾團結的唯一理由,而她更是一道橋樑,令
兩湖幫與我們荒人和你劉爺聯結起來。亦只有劉爺你,能令兩湖幫眾對將來生出希
望。」

    屠奉三道:「經燕兄這番分析,兩湖幫的情況立即清楚分明。只要我們能好好
運用兩湖幫這支奇兵,可收意想不到的奇效。」

    劉裕伸個懶腰道:「今夜我很高興,因為能與燕兄在海上乘風破浪。時間過得
真快。看!見到海鹽的燈火哩!」

    燕飛笑道:「我到翁州的時候也到了,就在這裹放下快艇如何?」



    海鹽城。

    劉裕進入小廳,江文清像個等候丈夫回來的妻子般,迎上前為劉裕脫去外袍,
侍候他到一旁坐下,奉上熱茶。

    劉裕放下茶盅,愛憐地瞧著陪坐身旁的美女,道:「明天黃昏我和奉三起程回
廣陵去。」

    江文清嬌軀輕顫,失聲道:「甚麼?」

    劉裕把現時的形勢和返廣陵的因由詳細道出,又指燕飛解決了孫恩後會參加他
們的行動。最後道:「希望文清明白,如果我們仍在這裡與徐道覆糾纏不休,將坐
失殲滅桓玄的最佳時機。一旦讓桓玄立足建康,控制揚州,那南方的天下,將是桓
玄的天下,我是絕對不會容許這情況出現的。」

    江文清垂首道:「我明白!劉帥放心去吧!」

    劉裕原以為要說服江文清留在江南,是要大費唇舌的事,怎知如此輕易得到她
的首肯,大喜下跳將起來,把她從椅子上整個抱起來,道:「大小姐願下嫁我這個
粗人呢?」

    江文清大羞,把俏臉埋入他的寬肩去,嬌軀輕顫著。

    劉裕大笑道:「大小姐若不反對,我劉裕便當大小姐答應了。」

    江文清狠狠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劉裕直入臥室,抱著她在床沿坐下,讓她伏在懷中,心滿意足的歎道:「文清
不要以為我今次到廣陵是去賭命,事實上我有十足的把握。因著玄帥的關係,北府
兵將沒有人喜歡桓玄,假設劉牢之一錯再錯,甘願做桓玄的走狗,會令他失盡北府
兵將之心,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江文清溫柔的在他耳邊道:「可是你千萬勿掉以輕心,既有魔門牽涉在內,桓
玄必有完整的計劃,以解除你們北府兵對他的威脅。」

    劉裕道:「原本我也非常擔心魔門的手段,不過既有燕飛與我們並肩作戰,任
他魔門高手盡出,怕也奈何不了我們。」

    江文清嬌聲道:「放你回廣陵去是有條件的,將來與桓玄決戰時,人家要在你
身旁。」

    劉裕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今夜的表現了。」

    江文清坐直嬌軀,摟著他的脖子露出不解的神色,訝道:「那與今晚有甚麼關
系?」

    劉裕正容道:「當然大有關係。如果我今夜成功令你懷了我們的孩子,你還怎
可大腹便便的上戰場?」

    江文清立即瞼紅過耳,鑽入他懷裡去。

    劉裕滿懷感觸的道:「我劉裕為岳丈報仇,乃天經地義的事,與文清你手刃桓
玄沒有分別。我們苦待多年的一刻,正在眼前。今夜讓我們忘掉一切,享盡夫妻間
魚水之歡。我劉裕於此立誓,不論將來如何變化,我對文清絕不會變心,不會辜負
文清垂青於我的恩德。」

    燕飛操控小艇,在波濤洶湧的黑夜怒海如飛疾駛,視海浪如無物。

    他的心靈空明通透,不染一絲雜念,陰神與陽神結合為一,渾然無我。

    忽然一個巨浪把快艇托上半空,燕飛不驚反喜,乘機借勢而行,破浪前進。

    孫恩正等待著他,他感覺得到。

    滾滾浪滔,陪伴著他向決戰場進軍,以排山倒海的氣勢,陣陣波浪,滾滾巨濤,
一浪高似一浪,朝出現前方像一頭海中惡獸似的翁州島打去,似要把它一下子催毀。

    忽然孫恩在他的感應網上徹底的消失了,不留半點痕跡。

    燕飛沒有為此震駭。

    孫恩不但傷勢盡愈,且更上一層樓,自然而然的嵌入了天地宇宙某一亙古常存、
無邊無際的力量去,渾成一體,達致黃天大法至高無上天人合一的境界。

    奇怪的是,就於孫恩在他的感域內消失的一刻,他接收到孫恩的心意。這將是
孫恩輿他最後一次決戰,縱然孫恩仍沒法強奪他的至陰之氣,亦不會讓他燕飛活著
離開。

    孫恩終於想通了,知道只有抱著寧為玉碎、不再瓦存的決心,方有機會竊奪他
的至陰之氣,孫恩再不容他繼續精進下去。

    燕飛一聲長嘯,快艇加速往翁州飆去。

    楚無暇輕柔的道:「族主在想甚麼?噢!外面的雪愈下愈大哩!」

    倚枕而坐的拓跋圭擁著她羊脂白玉般的美麗嬌軀,雙目閃閃生輝,沉聲道:
「我在想擊敗慕容垂以後的事。」

    楚無暇愕然道:「族主怎還有閒心去想這麼久遠的事呢?」

    拓跋圭微笑道:「這是我的習慣,不論做甚 似是微不足道的事,都會兼顧全
局。」

    楚無暇一雙美目射出意亂情迷的神色,柔聲道:「天下間竟有像族主這般的人,
換過是無暇,除慕容垂外再不會去理其它事,族主真的是非常人。」

    拓跋圭低頭細看她仰起的俏臉,道:「你那顆寧心丹果有奇效,過去的十多天
我處於前所未有的狀態裡,只要把精神集中在某一事上,便可心無旁騖的專注於該
事上。剛才和你歡好,亦分外投入,享受到極盡男女之歡的快樂。」

    楚無暇投入他懷內去,歡喜的道:「希望族主再不用服另一顆寧心丹。」

    拓圭沒有答她,好一會後道:「無暇曉得我拓跋圭和慕容垂最大的分別在哪裡
呢?」

    楚無暇思索片刻,放棄道:「你們的分別在哪裡呢?」

    拓跋圭露出苦澀的神情,徐徐道:「因我曾經歷過滅國、委屈求存和無處為家
之苦,令我不住去反省拓跋族失敗的原因。如果我只是要做一時的霸主,只要有強
大的兵力便已足夠,但若要統一北方,至乎統一天下,我就必須有高明的政治手段、
長遠的治國策略,方有成就不朽大業的可能。否則只會重蹈苻堅的覆轍。」

    楚無暇嬌軀輕顫,有點情不自禁地用力抱緊他,嬌吟道:「族主!」

    拓跋圭道:「苻堅之所以能統一北方,在乎他敢委政於漢人王猛,諦造了自舊
晉敗亡後最優異的一段政績。如果王猛仍在,就不會有淝水之敗。從王猛身上,我
學到很多東西。我們胡人武功雖強,但如論治國之事,則必須以你們漢人為師。」
接著歎了一口氣。

    楚無暇訝道:「族主說得好好的,為何忽然又像滿懷心事似的?族主可否說出
來,讓無暇為你分擔呢?」

    拓跋圭露出深思的神色,苦笑道:「苻堅冒起時的情況,與我現在大不相同,
如論統一天下的條件,他實在遠比我優勝。」

    楚無暇秀目射出茫然神色,輕輕道:「我不明白!」

    拓跋圭沉聲道:「現在北方各族,均明白要在遼闊的中原生存和發展,必須向
漢人學習治國之道和他們的文化,在這方面,苻堅比我多走了很多步,再得漢人王
猛之助,自然是如虎添翼,水到渠成。」

    楚無暇柔聲道:「崔宏便是另一個王猛,他該不會比王猛差呢。」

    拓跋圭點頭道:「崔宏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他乃北方頭號世家之主,他
看中了我,」日為我效命,是我拓跋族的福氣。「

    楚無暇訝道:「原來在族主心中,崔宏有這 重要的位置和意義。」

    拓跋圭道:「除了在漢化上我們仍有一條很長和艱難的道路要走,在都城的位
置上,我們仍差苻堅一大截,令我的統一大業更是莉棘滿途。」

    楚無暇苦笑道:「我又不明白了,族主會不會怪無暇愚蠢呢?」

    拓跋圭笑道:「我倒希望你愚蠢一些,雖然我知道事實非是如此,你是個絕頂
聰明的女人,只是對政治沒有認識吧!」

    楚無暇不依道:「族主是繞了個彎來薑H家。」

    拓跋圭苦笑無言。

    楚無暇輕柔多情的道:「無暇很愛聽族主說政治方面的事,族主說及這方面的
事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主氣概,令無暇感到興奮。

    族主呵!當你蕩平北方諸雄,愛在哪裡設立都城便設在哪裡,誰敢說不呢?「

    拓跋圭歎道:「我也希望事情像你說的這麼簡單,可惜事實非是如此。我拓跋
族現在的都城是盛樂,如果把首都遷往平城,由於兩城距離不遠,可以互相呼應,
變成雙都城的格局,只由長城分隔,問題不大。但若遷往洛陽和長安,便成了動搖
根本的大遷移,會牽涉到很多問題,既可以令我們繼續昌興,也可以使我們由盛轉
衰。」

    楚無暇道:「我又不明白哩!」

    拓跋圭道:「令無暇聽得一頭霧水的原因有二,首先是不明白我們拓跋鮮卑族
遊牧民族的本質和特性。其次是沒有想過,當我們打敗慕容垂後,如何管治從敵國
得來的大量人口和土地。單憑武力並不足以治國,只有高明的政策和能安民的手段,
我拓跋族方能君臨天下。」

    楚無暇現出心迷神醉的神色,喜孜孜的道:「從族主的眼裡,我彷似看到拓跋
族的未來。」

    拓跋圭的神思也似飛越到了未來,雙目奇光閃閃,神情專注的道:「漢化並不
是懂說漢語、懂寫漢文那麼簡單。漢化的第一步是把我們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武,
過渡往漢人以耕為主的生活方式,採取屯田之策,實行分土而居、計口受田。對我
族來說,這已是天翻地覆的變化,牽涉到整個部落的改革,令各部牧民與原來的族
酋脫離關係,變成國家的編戶農民,要負起賦稅和兵役之責。唉!我預計會遇到很
大的阻力,但只有這樣我們才可以成就大業。你現在該明白為何我會夜不能寐,只
要想想這些事,已夠我煩惱了。」

    楚無暇苦笑道:「族主想的事情,都是無暇從未想過的,剛才竟斗膽說要為族
主分憂,真是不自量力。」

    拓跋圭欣然道:「你肯留神聽我說,已紆緩了我的煩困。要成就不朽霸業,當
然要吃大苦頭。當我沿域內的農業經濟迅速發展,便可以鞏固我族政權的基礎,那
時統一天下,便可預期。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楚無暇嬌吟一聲,在他懷裡扭動起來。

    拓跋圭想起正在返回沙漠途上的萬俟明瑤,俯首吻上楚無暇的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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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後決戰

    當燕飛踏足翁州島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孫恩的「黃天無極」,更清楚基於天
地的物理因素,他是沒法練成「黃天無極」的招數,正如孫恩沒法練成「小三合」。

    就在他於西灘登岸的「刻,孫恩的精氣神鎖緊了他。

    忽然間腳下的石灘,身後翻滾的波濤,陣陣長風;有如金鼓齊鳴、萬馬奔騰的
潮聲浪音;天上的皓月;犬牙差互、怪石嶙峋的陡峻海崖、島內的層巒迭嶂,一下
子全消失了,剩F 的只有孫恩無所不包、無有遺漏、龐大至無邊際無界限的精神異
力。

    孫恩比以往任何一次決戰時的他更要強大,正處於巔峰的狀態,充滿著絕不肯
善罷的決心,其間再沒有絲毫猶豫和迷惘。

    燕飛首次清楚掌握到孫恩陽神的狀況,正與孫恩處於既分離又連合的奇異境況。
孫恩的元神嵌入了天地宇宙最本原和神秘的力量裡去,渾成一體,令孫恩的元神能
自然而然地提取「自然之道」至陽至剛的力量,以供孫恩「黃天無極」的所需。這
個認知令燕飛生出明悟,除非自己能令陽神和陰神分離,否則沒有可能辦到。

    他是陰陽合一,而孫恩則處於至陽之極的狀態,在本質上他們的內功心法,有
著基本的差異。

    驀地孫恩現身於石灘的邊緣處,發須拂揚,道袍飄飛,狀如仙人。

    驀然外在的世界又重現四面八方。灘上遍佈怪石貝殼,珊瑚參差叢眾,潮水不
住湧往灘上來。明月映照下,孫恩後方峰巔重迭,雲漠縹緲。

    孫恩拈鬚長笑道:「我還以為要到明年秋天方能再次與燕兄聚首,豈知只是個
把月的時間,又能再會燕兄,的確令人驚喜。」

    燕飛感到一陣陣熱潮,正像後方不住衝擊石灘的海浪般,此起彼繼,永無休止,
一浪緊接一浪般往他湧去,不住地消耗他的真氣,只要他稍有不慎,定遭沒頂之禍,
那種可怕的感覺,只有他這個身受者,方能明白其中的厲害。如果他不是曾超越死
亡,達至陰陽合一的境界,只是孫恩這「起手武」他已難消受。

    孫恩以純陽之氣化煉而成的元神,已成孫恩與宇宙「道體」的直接聯繫,除非
燕飛能切斷這聯繫,又或力足以擊倒能借自然之力的孫恩,否則此戰實有敗無勝。

    「鏘!」

    蝶戀花出鞘。

    陰陽合壁的真氣,透過劍鋒緩緩注出,緩慢而隱定的衝入孫恩彷如大海汪洋的
氣場裹去,堅定不移的朝離他遠達十丈的可怕勁敵推進。

    孫恩的氣場立生變化,氣勁翻騰,力圖割斷破壞燕飛的氣流。

    燕飛微笑道:「天師的黃天大法,又有突破,確教燕某驚訝。不過天師有沒有
想過,我的『小三合』功法,已達陰陽合運的境界,天師若想重施故技,竊奪我的
至陰之氣,根本再不可能呢?」

    孫恩露出一個苦澀和無奈的表情,歎道:「早在你登岸前的一刻,我感應到你
所說的情況,可是我可以做甚麼呢?只好拋開一切,狠下把你擊殺的決心,然後再
想其它辦法。」

    說到最後一句,倏地雙手合攏,袖袍鼓脹,往前推出。

    電光激閃,一時間整個石灘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睜目如盲的白光。

    「轟!」

    孫恩觸電般的往後跌退,燕飛的「小三合」根本是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燕飛也踉跆後移,退開七、八步,方重新立穩。

    氣場消失了,天地回復先前的寧和,深居於大海之中的島嶼仍是那麼氣魄非凡,
令人深切感受到天工造化之神妙。

    孫恩雖仍是那麼氣定神閒,但已難掩臉上驚駭的神色,因為燕飛竟能在如此情
況下,使出「小三合」的招數,實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事實上燕飛比他更感意外,原本他只是想以至陽至陰之力,催發劍氣,狠擊孫
恩一記。豈知當孫恩全力擋格的一刻,他的真氣像變成了有生命的活物,天然的交
纏激盪,自發而成「小三合」的招式,神妙至極點。

    今次的「小三合」,比之以往任何一式「小三合」更具威力,更凌厲難擋。

    孫恩一聲長嘯,騰身而起,雙手作出微妙精奇的動作,橫空而至。

    燕飛心念一轉,體內真氣天然運作,受「小三合」反震所傷的經脈立即痊癒。
他此刻已無暇多想,全神應敵。

    換過任何人,都會對孫恩的動作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表面看去,孫恩似沒有半點威脅力。如先前般的氣勁場並沒有出現,他的動作
雖虛實難分、詭變巧異,但似像在自娛而非針對敵手。只有燕飛一絲不誤地掌握到,
孫恩正「打造」苦通過元神攫取而來無有窮盡的力量,使其化為高度集中的能量,
奪天地之造化,等於以至陽至剛之氣鑄製成最終極的「無形兵器」。

    武學之道,至此盡矣。



    此「無形之兵」實有血肉凡軀難以抵擋的「天威」,足以一舉摧毀燕飛的肉身
和元神,且像燕飛的「小三合」般難擋難避。

    現在與燕飛決戰的再非只是孫恩,而是他代表著背後大自然的力量。當然孫恩
能提取的自然之力會受到時間和他本身凡軀的限制,但已足夠令燕飛形神俱滅。

    這也是「黃天無極」最厲害的手段。

    燕飛心中升起明悟,直可預見結果。

    孫恩在曉得再沒有可能竊奪他的至陰之氣後,破空夢碎,生出生不如死的感覺,
遂不顧一切,與他燕飛展開沒有半分保留的殊死決戰。

    一般凡招對他們再不起任何作用,所以一是罷戰;一是以「黃天無極」對上
「小三合」,其間再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勝負生死將判決於數招之內。

    燕飛意隨心轉,純陰之氣自然而然的形成了籠罩全身的氣場,純陽之氣則貫注
蝶戀花,愛刃沖天而上,迎擊孫恩。

    凌空而至的孫恩雙目全芒大盛,長髮根根豎起,長鬚拂揚,全身道袍鼓脹。

    孫恩厲叱一聲,兩手先反往己身劃去,然後攤掌送出於他兩手間無形而有實,
可怕至極的氣勁。

    燕飛此時感應到孫恩送過去的終極武器,那是由具有高度殺傷力,至陽至剛之
氣凝眾而成彷如大尖錐的罡氣,蘊含著驚天動地的威力,充滿爆炸力。

    在剎那之間,燕飛完全捕捉到孫恩無形氣錐的形態特性,偏是毫無卸解逃避的
方法,只有和他正面交鋒,硬拚一招。

    氣勁破風之聲填滿燕飛耳鼓,氣錐過處的沙石像一堵牆般被狂扯而起,一時天
地間儘是被帶往空中的沙石貝殼,明月也被掩蓋了光色。

    如讓氣錐及體或在近處爆開,燕飛可肯定屍骨不存。

    燕飛冷喝一聲,蝶戀花立即「嘶嘶」作響,陽火透劍鋒而出,整個陰水凝成的
氣場如鐵遇磁石般、投往孫恩從丈外的半空中催送而至的氣錐去。

    「轟!」

    地動天搖。

    燕飛完全不曉得發生了甚麼事,只感到陽火先一步遇上了氣錐,兩強相遇下,
並沒有發生預期中勁氣交擊的後果,接著更奇異的事出現了,由大變小,由分散轉
趨凝聚,以陰水形成的氣勁球,投在氣錐和劍勁的交鋒點處。

    三股真勁就於此一刻同時向交鋒點塌縮,接著以驚人的速度發瘋似的向外擴張,
最後變成撕裂了虛空的電焰,像蜘蛛網般散射半空。

    那個奇異的空間又出現了,卻是眨眼即逝,令人疑幻似真。

    狂猛的反震力,令燕飛像落葉被暴風刮起般,往後拋擲。

    「噗!」

    燕飛雙足著地,發覺雙腳冰寒,原來落在浪潮波及的石灘接海處。他雖是血氣
翻騰,卻出奇地沒有負傷。

    百多丈外隱見孫恩呆立著。

    被捲上天空的沙石像雨點般回落石灘上。

    隨著視野逐漸清晰,燕飛看到孫恩正眼觀鼻,鼻觀心,彷如老僧入定。

    冬月溫柔的色光,灑遍石灘。

    燕飛劍鋒遙指孫恩,暗暗提聚玄功,一步一步堅定而緩慢地朝孫恩走去。

    孫恩亦朝燕飛瞧去,雙目異芒遽盛,兩手從袖袍探出,手掌微曲,掌心相向,
作盤抱狀。

    燕飛長笑道:「天師還要分出生死勝負嗎?」

    孫恩眼內神光更盛,神情古怪的道:「剛才究竟發生甚麼事呢?」

    燕飛每踏前一步,劍上便多貫注一分先天純陰之氣,蝶戀花散發著寒如冰雪的
劍氣,刃身更似變得通明而沒有實體。

    燕飛冷然道:「我的至陽之氣與天師的陽罡產生了相拒的情況,就在兩氣相持
不下的一刻,至陰之氣適時而止,同時點燃我們的至陽之氣,引發了大三合的效應。
天師仍不明白嗎?」

    孫恩厲聲道:「真的就是這麼簡單?為何今次仙門開啟的時間,會比上次三佩
合一短促呢?」

    燕飛已逼近至離孫恩不到五十丈的距離,仍不止步,繼續推進,欣然道:「因
為兩股陽氣交鋒,令陽氣大為減弱,若只是陰陽二氣相激,將會是另一回事。」

    燕飛的歡欣是有理由的,因為他終於想到「解決」孫恩的方法,就是令他在無
法拒絕的情況下離開這個人間世。

    這是唯一「收拾」孫恩的方法,硬拚下去,將是同歸於盡,一起形神俱滅的結
局。

    孫恩兩手震顫起來,顯示他正竭盡全力,以駕馭掌心內經「黃天無極」大法積
眾的龐大能量。

    至陽至剛的驚人氣勁,滾雪球般在他兩掌間積聚。孫恩便像變成了真氣的魔法
師,隨心所欲地打造出不同類型由真氣形成的無形兵器。

    兩人雖仍處於決戰的狀態,但燕飛已曉得孫恩根本沒法拒絕這唯一破空而去的
機會,亦不到他有絲毫猶豫,否則錯過了的仙緣將永不回頭。

    孫恩手心產生的氣勁球,等於三佩中合壁後的天地雙佩,而燕飛貫劍的真氣,
便正是心佩。

    沒有天地心三佩合一的奇異經歷,兩人休想使出這配合得天衣無縫的終極招武。

    假設孫恩施展的是類似剛才專用來攻堅的氣錐,將變成你死我活的硬拚。

    三十丈。

    兩人的距離縮短至三十丈。

    孫恩手心問的真氣球開始變化,中間現出空位,活脫脫是天地佩合璧後的形態。

    二十丈。

    燕飛的蝶戀花發出嗤嗤劍嘯之音,週遭的氣溫驟然下降,如置身冰窖。

    相反以孫恩為核心的區域卻灼熱起來,情況詭異至極點。

    十丈。

    孫恩大喝道:「照燕兄估計,這個險有多大呢?」

    燕飛回應道:「天師已練成陽神,肯定可投身仙門。至於仙門後是否洞天福地,
我卻無可奉告。」

    孫恩長笑道:「只要能穿門而過,其它一切再不放在我孫恩心上,燕兄雖然到
這刻仍是我的敵人,但燕兄肯成全我破空而去的美事,我真的非常感激。」

    五丈。

    燕飛喝道:「天師準備好了嗎?仙門一閃即逝,天師勿要錯過。」

    孫恩笑道:「我孫恩畢生苦待的一刻,就在眼前,你以為我肯放過嗎?」

    三丈。

    兩人同時生出感應,心領神會的感覺到這是最佳出手的距離,其中微妙之處,
非任何筆墨可以形容。

    孫恩發出驚天動天的厲叱,全力出手,送出愈轉愈快的真氣球。

    燕飛一劍擊出,陰氣透劍鋒而去,命中勁球中空之處。

    天地心三佩合璧的情況重演了。

    天地倏地暗黑下來,氣溫則變得忽寒忽熟,再感覺不到從大海吹來的狂風,就
像置身於另一空間去。

    然後一切靜止下來,死一般的寂靜。

    燕飛感覺不到孫恩,更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感覺到元神的存在。

    在這神秘天地的核心處,一紅一白兩股能量正以高速運轉。

    「轟!」

    燕飛又再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感覺到恢復了活動的能力。

    仙門終於開啟了。

    第二個穿越仙門的機會,出現眼前。

    就在這一剎那,他感應到孫恩毫不猶豫的全速往仙門投去。

    孫恩成功了嗎?

    這個念頭剛起,「轟」,無可抗拒的能量從仙門湧出來,接著仙門關閉,下一
刻燕飛發覺自己掉進了大海去。

    燕飛渾身濕透的回到岸上,幾近虛脫的在石灘挑了塊大石坐下,呆看著石灘上
的大坑穴。不過他知道不用多久,這坑穴將消失不見,因為潮水會帶動附近的沙石
把坑穴填平。

    孫恩已消失無蹤。

    他成功了。

    孫恩會後悔嗎?他既然沒法找孫恩問話,當然也沒法知道答案。

    燕飛頗有劫後餘生的感覺,如果不是找到這個解決孫恩的方法,他肯定難以活
著離開。更令他欣悅的是事實證明了破碎虛空是能量的運用,沒有人數上的限制,
這使他對能攜二美同去,更具信心。

    或許由於他只是施展至陰之氣,故並沒有耗盡潛能,應驗了安玉晴的預測。也
幸好是這樣。

    天色漸白,島上的景物清晰起來。

    狂暴的大海轉趨溫柔,風平浪靜,海水微波蕩漾,令人無法想像昨夜的情景。

    燕飛緩緩起立,頗有從夢中醒轉過來的奇異感覺。

    孫恩去了:水遠不會再回來,他的天師教眾會怎樣看他呢?

    燕飛朝小舟走去,心想的卻是如何向卓狂生這瘋子交代這次與孫恩的最後決戰?
又如何向劉裕傳達這關乎到天師軍成敗的重要信息?
2005-2-18 09:50 AM#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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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復仇之旅

    「奇兵號」於午後時分,從海鹽開出,開始北返的旅程。

    縱然劉裕體格過人,但在過去數十天廢寢忘餐的緊張狀況下,也差點把他累壞
了。今早起來後,主持了大大小小的六、七個會議,更令他忙得昏天昏地,透不過
氣來。這時乘機到床上休息。豈知身體非常疲倦,閉上眼後卻是輾轉反側,無法進
入夢鄉。

    他是曉得原因的,因為他關心燕飛,假設待會燕飛並沒有在指定的地點等待他
們,他不但會失去鬥志,且縱能堅持下去,也永遠不會快樂起來。

    燕飛不只是曾出生入死的戰友,更是最知心的知己和兄弟。

    「篤!篤!篤!」

    敲門聲響。

    劉裕跳了起來,道:「請進來!」

    進來的是宋悲風,兩人對視苦笑,均知對方的心事。

    到靠窗的椅子坐下後,宋悲風歎道:「奉三也沒有睡意,獨自到艙廳發呆。」

    劉裕歎道:「不知是否我的錯覺,燕飛今回與孫恩決戰,似乎沒有上次那樣的
信心和把握。」

    宋悲風道:「奉三也這麼說,真教人擔心。此戰雖是突如其來,在我們沒有任
何心理準備下發生,卻是關係重大,不但影響到南方的形勢,還直接影響北方的情
況。」

    劉裕沉吟道:「我有個奇怪的感覺,小飛和孫恩之間的瓜葛似非像表面般簡單,
三次決戰,結果都是耐人尋味,今次不知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不理如何!最重要是小飛吉人天相,能活著回來和我們共赴廣陵。」

    劉裕心煩意亂的再歎一口氣。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

    宋悲風道:「到廣陵後,如果我可以抽身,我想到建康去打個轉。」

    劉裕皺眉道:「謝家現由謝混那小子把持,絕不會歡迎你,宋大哥為何要自取
其辱呢?」

    宋悲風道:「琰少爺和兩位公子命喪沙場,此事對謝家造成無可彌補的打擊,
大小姐和孫小姐肯定會趕返烏衣巷,我是要去見她們而非謝混。」

    劉裕聽得謝鍾秀之名,心神不由悸動,暗責自己的脆弱,苦笑道:「最怕大小
姐也誤會了我們。」

    宋悲風沉聲道:「大小姐明白我們是怎樣的人,不會受謠言影響。」

    劉裕心中感慨,想當年淝水之戰時,謝家是多 風光,但-切都過去了。隨著
謝琰這位淝水之戰勳舊的戰死,謝家從興盛步向衰微,現在橫亙在謝家子弟前方的,
不是如何振興家族,而是如何求存。

    宋悲風的話傳人他耳內道:「到廣陵後,小裕有甚麼計劃呢?」

    直到此刻,劉裕仍未有機會向宋悲風解釋因何要返回廣陵,而宋悲風或許因心
懸謝家,所以曉得他們要去廣陵後,堅持隨行。

    劉裕坦白的道:「我並沒有具體的計劃,首先要聯絡上魏泳之,弄清楚情況後,
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宋悲風愕然無語。

    就在此時,甲板上傳來如雷響起的歡呼喝采聲。

    劉裕和宋悲風對望一眼,然後在那一刻醒悟到發生甚麼事,同時跳將起來,搶
出門外去。

    燕飛在屠奉三、老手和一眾兄弟簇擁下,神采飛揚地從艙門走進來。

    劉裕大喜道:「幹掉了孫恩嗎?」

    在這一刻,劉裕感到勝利來到了他掌握之內,只看他如何去攫取。燕飛此戰的
勝和敗,對他們來說,至乎對整個天下,都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燕飛直接朝他走去,神情古怪的答道:「可以這麼說罷。」

    眾人再爆歡叫聲,只有劉裕和屠奉三交換了個眼神,均看出對方心中的疑惑,
感到事有蹊蹺。

    宋悲風欣然道:「小飛何不重施故智,割下孫恩的首級,只要把他的首級高懸
會稽城外,戮破他天師的神話,肯定天師軍會像彌勒教徒般不戰自潰。」

    兩方在廊道會合,擠得整條艙道水洩不通,幾乎有人滿之患,人人情緒高漲,
氣氛熾烈。

    燕飛心中苦笑,這正是他最怕面對的一個情況,不得不說違心之言,為難的是
他絕不可以實話實說,可是因關係重大,他又勢不能不作出清楚明確的交代。



    道:「我和孫恩決戰於翁州島西濱,當時翁州島這區域只有孫恩一人,他予我
公平決戰的機會,盡顯他一派宗師的風度。所以他雖屍沉大海,我也不敢打擾他,
希望他能尋得離世後的安樂之所,得到他渴想的東西。」

    屠奉三沉聲道:「孫恩是否真的死了?」

    燕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敢保證他永遠都不會再踏足人世。」

    歡呼聲再次震動長廊。

    孫恩的武功不但是南方第一人,且他更是天師軍實力的象徵,此戰將把燕飛推
上天下第一高手的寶座,威勢盛如慕容垂之輩,也要黯然失色。

    燕飛之勝,不但可立竿見影地振奮劉裕一方的軍心,令劉裕更添領袖的魅力和
號召力;另一方面則從基本動搖天師軍,其效果類似竺法慶之於彌勒教,唯一分異
處是孫恩近年來已不理天師軍的事,一切事務盡交予盧循和徐道覆兩個徒兒。不論
如何,當孫恩的死訊傳遍南方,會對天師軍造成無可彌補的沉重打擊,長遠的影響
更是難以估計。

    邊荒集會因燕飛的勝利,聲勢攀上顛峰,大添拯救紀千千主婢行動的成數;拓
跋圭亦因此而得到無法計量的好處,大幅提升拓跋圭在北方的地位,狂增他對塞外
鮮卑族各部的影響力。此長彼消下,如果明春慕容垂仍不能取得清楚分明的勝利,
慕容鮮卑族的聲勢將會如江河下瀉,被逼處下風。

    翁州島之戰,雖只是燕飛和孫恩兩人間的勝敗榮辱,事實上卻牽動了整個天下
的形勢;整個戰亂時代的發展方向。

    可是有誰曉得其中微妙玄奇的情況,已超越了任何人可以想像的生死決鬥。

    艙廳內,燕飛、劉裕、宋悲風、屠奉三和老手五人圍桌密議,商量到廣陵的事
宜。

    孫恩既去,天師軍的威脅力大減,他們這一方有蒯恩這智勇俱備的新進猛將主
持大局,更有經驗豐富的朱序和精於水戰的江文清從旁協助,使眾人再無後顱之憂,
可以放手而為。

    屠奉三道:「現在我開始感到劉帥這抽身北上的一著,巧妙處與『一箭沉隱龍
』異曲同功,同是命中敵人要害的一著,亦使我們投進建康的主戰場去,與桓玄正
面交鋒。」

    宋悲風點頭道:「北府兵是大少爺的心血,我們絕不該讓北府兵毀在劉牢之這
個蠢材的手上。小裕現今的號召力可追得上大少爺,而北府兵將對劉牢之則是一天
比一天失去信心和希望,此長彼消下,小裕確有機會從劉牢之手上把他旗下的兵將
爭取過來。」

    劉裕心中感激燕飛,若不是他除去孫恩,振奮了屠奉三和宋悲風的鬥志,兩人
絕不會變得樂觀起來。

    老手歎道:「除非是愚頑之輩,誰都該知道天命歸於我們的小劉爺。你看哪會
這麼巧的,我們劉爺兩次立威的地方,一是鹽城,一是海鹽,都有一個『鹽』字,
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在主宰朝代的興替。」

    燕飛微笑道:「我們的小劉爺的確創造了奇跡,兩次都是在絕沒有可能的情況
下把局勢扭轉過來。現在連我都深信小劉爺將會是新朝之主哩!」

    劉裕苦笑道:「小飛你也來耍我,坦白說,我……」

    屠奉三怕他一時不慎把真相說出來,被堅信他是真命天子的老手聽入耳內,肯
定不會是好事,截斷他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其它的一切不用去計較得那麼
清楚。現在我們再不用擔心天師軍的問題,可以把心神集中往與桓玄的鬥爭上去。
而直到此刻,桓玄仍是佔盡上風,如果我們沒有完善的計劃,回廣陵去只是送死,
劉帥心中是否有定計呢?」

    劉裕沉吟片刻,斷然道:「海鹽之所以能落入我們手上,關鍵處全因我能說服
劉毅,得到他全面的合作。現時的情況大同小異,我們必須尋得另一個劉毅。」

    老手遽震叫道:「何無忌!」

    眾人無不動容。

    何無忌本為謝玄的親兵頭領,是謝玄看得起的北府兵猛將。謝玄去後,他一直
暗中支持劉裕,視劉裕為謝玄的繼承人。但他亦是劉牢之的外甥,與劉牢之關係密
切。當劉裕在沒選擇的情況下,利用司馬道子的力量來對抗劉牢之,何無忌憤然作
出了與劉裕決裂的選擇。但何無忌終究是血性漢子,並沒有全面出賣劉裕,向劉牢
之透露與劉裕暗中往還的北府將領的身份,所以魏泳之等才沒有被揪出來算賬。他
只是與劉裕劃清界線。

    何無忌現為劉牢之最信任的人,當劉牢之率水師大軍參與南伐天師軍之戰,廣
陵便由何無忌主持大局,掌握兵權。

    如果劉裕能說服何無忌,在很大程度上等於架空了劉牢之,再加上劉裕本身對
北府兵將的影響力,大有可能重演剛發生在江南的情況。

    屠奉三皺眉道:「要說服何無忌出賣他的親舅,恐怕非常困難。」

    宋悲風道:「確實是非常困難,但卻非完全沒有可能。我清楚無忌是怎樣的一
個人,他對大少爺的崇敬是發自真心的,而在大少爺多年的熏陶下,他亦懂得分辨
大是大非。如果小裕能說服他劉牢之會把北府兵推上覆亡之路,我認為他會作出明
智的決定。」

    老手歎道:「但問題在誰都看出北府兵滅亡在即的時候,怕已時不我予,難挽
大局了。」

    劉裕沉吟不語。

    燕飛道:「我是最不清楚何無忌為人的一個,但卻清楚凡人都有僥倖的心,何
況何無忌與劉牢之有密切的血緣關係。劉毅之所以能被劉兄打動,因為劉毅當時是
走投無路,而劉兄則成為他唯一的生路。何無忌現時的情況遠不至於此,要待桓玄
攻陷建康,再使出種種手段對付劉牢之時,何無忌方會陷身劉毅當時在海鹽的處境。」

    老手道:「燕飛言之有理,現在我們是去早了。」

    老手如劉裕般,均為北府兵中人,清楚北府兵的內部情況,他有這個看法,代
表他不認為今次北上之行可以起到任何作用。

    宋悲風道:「我仍認為可以一試。當日我和小裕返回建康,處處碰壁,投靠無
門,我便曾勸小裕放棄,保命離開。可是小裕卻堅持不走,還去找司馬道子談判,
於沒有出路的局面下打開一條生路。現在我感到歷史又在重演,而且小裕根本沒有
別的選擇,只有與桓玄正面硬撼,方有機會取勝。若待桓玄攻陷建康,再從容收拾
劉牢之,至乎把劉牢之旗下的北府兵收編,那時我們將後悔莫及。」

    屠奉三動容道:「我被說服了。」

    劉裕默默的聽著。

    屠奉三續道:「返回廣陵一事,大家該無異議,問題在該否向何無忌人手,因
為如洩漏了風聲,劉牢之絕不會對我們客氣。」

    稍頓又道:「但宋大哥說得對,現時的情況很像當日劉帥重返建康的時候。桓
玄大軍隨時柬下,時間不容我們廢時失事的去逐一遊說北府兵其它將領,說服何無
忌變成我們唯一和最佳的選擇。只要能說動何無忌,便可命中劉牢之的要害。」

    劉裕忽然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挨往椅背,歎道:「想通了!」

    眾人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去。

    劉裕向燕飛道:「照你猜測,魔門會採取甚麼方武為桓玄出力呢?」

    燕飛苦笑道:「我也希望可以知道,但聶天還馬前失蹄的教訓,正向我們發出
最嚴厲的警告,就是魔門的力量是不容忽視的。譙縱、李淑莊和陳公公都進佔能影
響全局的位置,可見魔門在多年部署下,其魔爪已深進各大勢力的核心位置。魔門
的力量是防不勝防的,因為除少數幾個人外,我們並不知道誰是魔門的人。如果我
沒有猜錯,北府兵肯定有魔門的內奸,只要魔門突然發動,採取狙擊、暗殺的諸般
手段,令北府兵的主將紛紛中箭下馬,北府兵將不戰自亂,無力對抗桓玄。當然!
任魔門下算萬算,也沒算到我們會秘密潛返廣陵。」

    老手道:「這麼說,勸服何無忌確成為我們唯一的選擇,因為他肯定與魔門沒
有關係。」

    屠奉三拍腿道:「對!魔門滲入北府兵會是我們能打動何無忌的因素。」

    劉裕道:「如果我們能找出魔門在北府兵內的臥底,我們將更有勝算。」

    燕飛苦笑道:「恐怕要到魔門在北府兵的內奸發動時,我們始有機會。」

    宋悲風道:「那便等於吳郡和嘉興的忽然失陷,以事實說明北府兵正瀕臨敗亡
的險境。不過那時可能已失去時機。」

    屠奉三道:「若何無忌肯相信我們的話,將是另一回事。」

    宋悲風道:「說到底就是必須說服何無忌重投我方,情況與說服劉毅同出一轍。」

    燕飛道:「真想不到關鍵競繫於一人身上,此事不容有失,我們必須有完善的
說詞。劉兄有多少把握呢?」

    劉裕微笑道:「我剛才不是說想通了,正是想通了說服何無忌的方法。我如擺
明是要他背叛劉牢之,肯定會碰得一鼻子灰回來。但如果我是去痛陳利害,說出讓
劉牢之成為勝利者的方法又如何呢?」

    屠奉三拍腿道:「好計!」

    燕飛含笑不語,宋悲風和老手卻是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劉裕沒再解釋,向屠奉三道:「於情於義,司馬元顯始終曾當我們是知己好友,
我們怎都該向他提出警告吧!」

    屠奉三歎道:「建康軍敗勢已成,甚麼警告都改變不了情況的發展。」

    宋悲風點頭道:「司馬道子父子禍國殃民,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劉裕道:「小飛怎麼看?」

    燕飛道:「我可以到建康走一趟。」

    屠奉三道:「我拗不過劉帥哩!讓我去吧!沒有蝶戀花為劉帥護駕,我怎放得
下心呢?」

    劉裕向老手道:「我和燕爺到廣陵去,你把宋爺和屠爺送往建康後,便掉頭出
海,從海路入淮到壽陽去,與陰爺會合,再由陰爺決定行止。」

    老手欣然領命。

    劉裕心中一陣感觸。

    一切皆從廣陵開始,當謝玄命他到邊荒集去向來序送信的密令抵達廣陵,他的
生命便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奇兵號」正全速航行,每過一刻,他和廣陵之間的
距離,便又接近了一點,而他正生出返回起點的奇妙感覺。

    淡真放心吧!我會向所有欠你血債的人算賬,絕不會有絲毫留情。
2005-2-18 09:50 AM#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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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重修舊好

    廣陵城。威武將軍府。

    何無忌形疲神困的回到將軍府,洗了個冷水浴,方感覺好了一點。這是他十多
年來的習慣,縱使在冰天雪地,電以冷水澆身,這是他保持體格和意志的秘方。

    他很想獨自思索一些困擾著他的問題,可是卻給剛足五歲的愛兒纏著,逼他玩
了一會,到夫人來逼不情願的小子上床就寢,他才脫身到書齋去。

    坐下後,何無忌深深歎了一口氣。

    「無忌兄因何事歎息呢?」

    何無忌遽震下,探手拿起放在-旁的長刀。他的將軍府戒備森嚴,又有惡犬巡
邏,書齋門外更有兩個近衛高手站崗,而對方竟能如入無人之境,直到抵達門外揚
聲他方察覺,怎不到他魂飛魄散。如果來人是打他夫人、兒子的主意,後果不堪設
想。

    劉裕現身書齋門處,一身夜行裝東,卻不見他慣用的兵器厚背刀。

    何無忌愕然道:「是你!」

    劉裕直抵他身前,面對著他在地席坐下,目光閃閃地打量他,微笑道:「無忌
消瘦了!」

    何無忌苦笑道:「你到這襄來不是為看我胖了還是瘦了吧?」

    劉裕從容道:「我很高興。」

    何無忌皺眉道:「有甚麼值得高興的?」

    劉裕聳肩道:「你沒有一見到我便舉刀相向,當然令我感到欣慰。」

    何無忌露出第二個苦澀的笑容,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劉裕淡淡道:「仍在惱怒我嗎?」

    何無忌避開這個問題,冷然道:「你怎可能分身回來,不再管天師軍的事了嗎?」

    劉裕輕鬆的道:「事有緩急輕重之別,孫恩已喪命於燕飛之手,徐道覆連失兩
城,被逼退守會稽,再難有回天之力。我今次秘密潛回廣陵,是為大局著想,無忌
可知北府兵的覆亡,已迫在眉睫?」

    何無忌呆瞧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鍥而不捨的問道:「仍因我在生悶氣嗎?」

    何無忌頹然道:「為甚麼還要說這種話?孫恩真的死了?」

    劉裕微笑道:「我像是說謊的人嗎?」

    何無忌肅容道:「不要再繞圈子了,你今次來有甚麼目的?大家直話直說。」

    劉裕油然道:「我今次回來,並不是要計較甚 私人恩怨,而是要完成玄帥的
遣志,不讓南方落入桓玄之手。一直以來,我都是為這個遠大的目標奮鬥,從來沒
有改變過,有時會用上點手段,但卻沒放棄朝這方向邁進,直至眼前此刻。」

    又追問道:「無忌剛才因何歎氣?」

    何無忌凝望他好一會後,沉聲道:「劉兄可知若劉爺曉得你在這襄,是絕不會
放過你的。」

    劉裕淡淡道:「何兄又知否燕飛正在外面等候我呢?」

    他對何無忌的稱呼由「無忌」改為「何兄」,這轉變配合著他現時舉手投足均
自然流露的領袖氣魄和龍虎之姿,本身已具懾人的氣度。

    何無忌一震道:「燕飛!」

    劉裕微笑道:「我今次到廣陵來,並不是來送死,而是來看看有甚麼方法,可
以令北府兵不致丟人現眼,滅了玄帥的威風,好讓他在天之靈,得到安息。現時情
況之劣,已超出何兄的想像之外。桓玄之所以能輕易收拾聶天還,是因有魔門撐他
的腰,甚 譙縱、譙奉先、譙嫩五,至乎建康李淑莊、司馬道子身邊的陳公公,全
屬這派系的人,皆在伺機行事。你想想吧!事情嚴重到何等地步呢?聶天還之所以
亡於桓玄之手,正因他身邊的大將中,有魔門的人在。」

    接著把魔門的事詳細道出,到他說畢,何無忌臉上的血色巳所餘無幾。

    劉裕又道:「據我們猜測,竺法慶有很大可能是魔門之人,否則不會如此仇視
佛門。」

    何無忌深吸一口氣道:「你可有憑據?唉!我不是質疑你,只是想到如要說服
劉爺,空口說白話是沒有作用的,何況消息來自你呢?」

    劉裕道:「物證就沒有哩!人證倒有一個,就是支遁大師,」

    何無忌點頭道:「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又是安公的知交好友,且佛門不打誑語,
他說出來的話沒有人敢懷疑,可惜遠水難救近火,這處是廣陵而非建康。」

    劉裕皺眉道::逗裡到建康不過一天船程,你們派個人去見他不就成了嗎?「



    何無忌歎道:「剛才消息傳來,桓玄已攻陷歷陽,活捉了大將司馬尚之,進駐
溧州,隨時進犯建康,朝廷一天之內向劉爺下了三道聖詔,命劉爺立即率水師到建
康助陣,我剛才還為此與劉爺吵了一場,現在你該明白我為何要長嗟短歎。」

    劉裕道:「劉爺究竟在打甚麼主意,不知道縱容桓玄,等於任狼入室嗎?如果
被桓玄進佔建康,控制了廣陵的上游,又擁有建康區豐盛的糧產,任北府兵如何兵
強馬壯,亦只有挨揍的分兒,劉爺為何如此不智?」

    何無忌道:「他當然有他的想法,最好是建康軍和荊州軍僵持不下,拚個兩敗
俱傷,他便可坐得漁人之利。」

    只聽這番話,便曉得何無忌沒有辜負謝玄對他的期望,曉得審時度勢,懂得從
大局著眼作判斷,而非盲從親舅的人。

    劉裕道:「他的想法只是一廂情願。山於魔門的長期部署,在裹應外合下,建
康軍會像兩湖幫般敗得又快又慘,當劉爺還未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時,南方的天下已
盡入桓玄手上。桓玄根本不用來攻我們,只要封鎖上游,我們將不戰自潰。」

    何無忌瞼上再沒有半點血色,道:「半個月前,朝廷已下旨委任劉爺為先鋒,
司馬尚之為後部,司馬元顯為主帥,西討桓玄。桓玄亦知不妙,準備退守江陵,以
逸待勞。豈知劉爺按兵不發,桓玄立即囂張起來,上表傳檄,舉兵東下,討伐元顯。
元顯見我們按兵不動,只好龜縮於建康。唉!若我們明天仍不起行,元顯危矣!」

    劉裕道:「我要見劉爺!」

    何無忌失聲道:「你是否瘋了!」

    劉裕道:「我沒有發瘋,反而比平時任何時刻更清楚明白自己的處境。無忌!
你現在該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眼前是唯一的機會,我們絕不可以坐以待斃。你
若想陪劉爺死,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卻要提醒你,就算你不理北府兵兄弟的生死,
也好該為你的嬌妻愛兒著想。國家的興亡就在眼前,到這一刻決定權仍在你的手上,
機會錯過了將永不回頭。」

    何無忌急促的喘了幾口氣,沉聲道:「你不怕劉爺殺你嗎?」

    劉裕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搖頭緩緩道:「我是去向他報上他不知道的事,是
為他好,他為何要殺我呢?」

    何無忌煩惱的道:「這只是你的想法,但他不會那麼想,奈何?」

    劉裕微笑道:「他不敢殺我的。」

    何無忌沉聲道:「他若敢殺你又如何呢?連朝廷的聖旨他都不放在眼內,何況
是你劉裕?」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如他真的敢動手,你、我和燕飛三人並肩殺出帥府如何?」

    何無忌劇震無語,只懂呆瞪著他。

    劉裕道:「一錯不能再錯,發瘋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舅父。背叛王恭,接著又
劃策設謀殺死王恭,轉投司馬道子的懷抱,這是他一個嚴重錯誤。討伐天師軍之戰,
先是縱兵強奪民糧,又於未竟全功之際,率師北返,害得謝琰孤軍深入,戰死沙場,
這是第二個錯誤、現今桓玄東來,他錯估形勢,以為可借桓玄之手除去司馬元顯,
然後再討伐桓玄,這將是最後一個錯誤,因為他再沒有機會犯第四個錯誤。我這樣
說你明白了嗎?眼前足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玄帥的看法錯了嗎?事實正證明玄帥
目光如炬,他擔心的事一一應驗。」

    何無忌閉上眼睛,好一會後再張開來,道:「我們現在還可以做甚麼呢?」

    劉裕平靜的道:「讓我去與劉爺見個面。」

    何無忌有點哭笑不得的歎道:「這個險值得冒嗎?」

    劉裕淡淡道:「因為他是你的舅父,所以於情於理,我都要給他這最後的機會,
就看他的選擇取捨。」

    何無忌搖頭道:「你可以不和他計較私怨,可惜劉爺卻沒有這樣的胸襟,你是
他的心中刺、眼中釘,只要有一分機會,他會把你置諸死地。舅父變了,變得很厲
害,權力是可以令任何人變成你再不認識的人,你還要堅持嗎?」

    劉裕道:「他可以不仁,我卻要盡義。無忌你放心去安排吧!我有辦法令他不
敢動手。」

    何無忌苦笑道:「你不明白的,何穆三天前從建康來見劉爺,為桓玄向劉爺招
降,事後劉爺召了我去商量,我雖大力反對,他卻一意孤行,說此為緩兵之計。唉!
何穆正是李淑莊的青樓常客,所以你指出李淑莊是魔門的人,我沒有一點懷疑,如
果沒有李淑莊從中斡旋,何穆怎會忽然為桓玄作說客?」

    劉裕心中大喜,曉得何無忌終於被他打動,方會向他透露如此重要的消息。

    何無忌又道:「最近北府兵發生了很多事,其中一樁與你有直接的關係,你知
道後肯定不願去見劉爺。」

    劉裕色變道:「甚麼事?」

    何無忌沮喪的道:「孫爺死了!」

    劉裕全身遽震,失聲道:「甚麼?」

    孫爺就是孫無終,等於劉裕的師傅,劉裕之所以有今時今日,全賴他一手提拔。

    何無忌頹然道:「劉爺現在最顧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劉裕,因為只有你能
威脅到他在北府兵內的統領之位,所以凡是他認為與你有親密關係的人,均給貶謫
往別地投閒置散。孫爺給調往京口,十多天前被人發現伏屍房內,身上沒有半點傷
痕,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懷疑是劉爺派人下手,但劉爺卻指天誓日與他無關。當
時我並不相信他的話,現在已有別的想法。孫爺實在再難起作用,劉爺是不會這般
不智的。下手的最有可能是魔門的人,這是最厲害動搖軍心、分化我們北府兵的毒
計。」

    劉裕熱淚狂湧,默默聽著,到何無忌說罷,才拭去淚水,深吸一口氣道:「我
也相信是魔門的人下手的。」

    何無忌平靜的道:「你還要去見劉爺嗎?」

    劉裕道:「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想見他。」

    何無忌道:「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劉裕愕然道:「是甚麼事呢?」

    何無忌道:「當你登上九五之位,我希望能解甲歸田,過一些平靜的日子。」

    劉裕皺眉道:「我何時向你說過要當皇帝呢?」

    何無忌道:「說到底,大家仍是兄弟,縱有誤會,亦是過去了的事。說起話來,
更不用拐彎抹角。玄帥最大的遺願,就是要你為他完成統一南北、復我中土的不朽
大業。玄帥曾多次向我表示他對司馬皇朝再沒有任何期望。

    言下之意,就是必須由新朝代之。你若要一統天下,首先便要解決朝廷這北伐
最大的障礙,除了取而代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呢?「

    劉裕默然片晌,點頭道:「你既重新視我為兄弟,這麼-個要求,教我如何拒
絕?」

    何無忌像放下了心事般,道:「我現在到統領府見劉爺,向他報告魔門的事,
並讓他曉得你在我府內,若他肯見你,只有到這裹來見你,沒有我的合作,他想在
這裡殺你沒那 容易。」

    劉裕道:「你不怕他把你拿下嗎?」

    何無忌道:「實不相瞞,現時你在軍內的聲譽,實遠超過劉爺,除劉爺身邊的
幾個心腹將領外,人心都是向著你的。如劉爺公然和我們撕破臉皮,派兵來攻打我
的府第,肯定會引起兵變,他絕不敢這麼做。依我猜,他定會來見你,好問清楚魔
門的事。」

    劉裕道:「我曾答應過你的事,絕不會違信背約。我不是指你解甲歸田的事,
而是指曾答應你不會傷害劉爺。」

    何無忌感激的道:「我愈來愈佩服劉兄,在現今的情況下,仍能信守承諾,反
是我曾背棄你。」

    劉裕道:「但是你並沒有真的出賣我,否則魏泳之第-個性命難保。」

    何無忌既狠下決心,重投劉裕一方,神態大是不同,沉吟道:「現在軍中擁戴
你的人,除了魏泳之外,還有檀憑之、孟昶、劉道規和周安穆等人,他們都有明確
的出身背景,肯定與魔門沒有關係,最重要是他們都手握兵權。我去見劉爺前,先
去和泳之打個招呼,再由他去通知這幾個人你回來了,他們知道後會非常振奮,因
為他們一直在等待這 的一天。你或許仍不曉得,忠於你已變成是否忠於玄帥的問
題。劉爺實在太失人心了。當琰帥的死訊傳來,震動了軍心,人人對劉爺的作法均
不以為然,他可以害死何謙,但絕不可以害死玄帥的親弟,這是沒有人可以接受的。
有時我真的不明白,為何劉爺會這麼愚蠢?」

    稍頓續道:「當你從海鹽出擊,收復嘉興,又令困守會稽和上虞的兄弟安然撤
往海鹽,消息抵達廣陵時,人人奔走相告。現在誰都曉得,只有你劉裕才能重振北
府兵的聲威。」

    劉裕笑道:「你不再怪我了嗎?」

    何無忌苦笑道:「不要翻我的舊賬好嗎?當時我還以為劉爺與桓玄劃清界線,
想不到今天他竟會對桓玄攻打建康袖手不理,他太令我失望了。」

    接著道:「我現在再沒有顧忌,可以放手大幹,我會著泳之聯絡所有心向著你
的人,好在兵不血刃卜把北府兵的兵權移轉到你手上來,那時劉爺縱想向我們發難,
亦有心無力。不過待會你見他後,千萬要忍耐一點,勿要與他決裂。直到這刻兵權
仍是在劉爺乎上,我們需要一段時間部署,快則十天半月,方能聯繫到所有人。」

    劉裕暗鬆一口氣,今次能成功說服何無忌,不但因他劉裕戰功彪炳,劉牢之則
盡失人心,更主要是因謝玄的影響力並沒有因他的辭世而衰退,澤及他這個指定的
繼承者。

    問道:「有辦法聯絡孔老大嗎?」

    何無忌道:「我沒有辦法,但泳之肯定可輕易辦到。」

    劉裕道:「你著泳之告訴孔老大,我想與他碰個頭。」

    何無忌點頭起身,跟著歎道:「到現在我才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當日在建康鬧
翻,我比你更不好受,有點像背叛了玄帥。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感覺到自己充滿
生機和鬥志,更覺得目下所做的一切,總算對夫人和兒子盡了責任。」

    劉裕陪他起立,道:「你不怕陪我一道送死嗎?」

    何無忌笑道:「跟著你有追隨玄帥的美妙感覺,苦差可以變成樂事。玄帥從來
沒有看錯人,他既沒有看錯舅父,更沒有看錯你。請劉帥在這裡好好休息,我會知
會府內親兵,告訴他們劉裕大駕在此。」

    與劉裕握手後,何無忌出門去了。
2005-2-18 09:51 AM#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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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圓謊之話

    燕飛從正門走進來,他將門衛弄醒過來,順道與何無忌打個招呼,憑他的靈應,
劉裕與何無忌的對話沒有一個字能瞞過他。

    何無忌離去後,燕飛往一旁地席坐下,皺眉道:「何無忌說得對,現在劉牢之
最顧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只要殺掉你,北府兵內再沒有人能威脅到他的地位。
你和他是絕沒有妥協的餘地,為何不秘密進行顛覆他的活動,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卻要在時機尚未成熟時,與他來個正面衝突呢?」

    劉裕沒有直接答他,從容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亦最清楚我的事,今次與
我重聚,有沒有發覺我異於往日之處呢?」

    燕飛點頭道:「你今次確有改變,做甚麼事都一副信心十足、胸有定計的神氣,
人也變得樂觀積極,有種一往無前的氣概和決心。也讓我感到你難以捉摸。」

    劉裕雙目射出沉痛的神色,道:「自與淡真訣別後,我一直活在生不如死的日
子裡,支持我的只有為她洗雪恥恨的死志。我一直等待著的就是這 的一天,我會
把淡真的骸骨從荊州運返建康,令我可以長伴她身旁,使她好好安息,這是我還可
以為她做的事。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燕飛露出同情的神色,道:「我當然明白你的心情。」

    劉裕道:「當我全力對付天師軍時,我禁止自己去想淡真,把心神全投放在文
清身上,得到了平靜和歡樂。可是當『奇兵號』離開海鹽北上的一刻,我的心神又
被淡真佔據。但今次再不是陷身在無法自拔,由痛苦和絕望堆成的深淵,而是充滿
了希望和快感,因為我曉得為她討債的日子終於來臨。我感到生命在燃燒著,再沒
有人能擋著我,包括劉牢之和桓玄在內。」

    燕飛細看他的神情,感到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均發自他內心的至深處,亦可
見他復仇的意志,任由風吹雨打,也難以動搖其分毫。

    劉裕朝他瞧去,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劉牢之雖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卻
絕不敢在無忌的將軍府內動手的,因為他的姐姐——無忌的娘親就在府內,難道他
敢使人包圍將軍府,再縱兵強攻嗎?」

    燕飛點頭道:「我倒想不及此,可是仍不明白你為何非見劉牢之不可?」

    劉裕沉聲道:「因為我要向劉牢之作出最殘酷的報復。」

    燕飛愕然道:「你不是曾答應過何無忌不傷害他的舅父嗎?」

    劉裕道:「報復的手法有很多種,殺他實在太便宜他了。我要他眾叛親離、走
投無路,為他的劣行付出他負擔不起的代價。我是不會對無忌食言的,我也不會動
劉牢之半根毫毛。」

    燕飛道:「但你在時機尚未成熟下見他,會不會弄巧反拙?」

    劉裕雙目閃閃生輝,道:「過了今晚,成熟的時機將會來臨。咦!你想到了甚
麼?」

    燕飛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拍拍他肩頭道:「我有奇異的感應,卻與今夜的事
沒有關係,你在這裡好好休息,想清楚如何去應付劉牢之,我出去打個轉便回來。」

    說罷穿窗去了,剩下一頭霧水的劉裕,苦無繼續傾訴心聲的最佳對象。

    建康城。烏衣巷。

    王弘剛從外回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內寢廳呆坐,更不要一旁的婢僕侍
候。

    「王兄!是我屠奉三,不要聲張,府內有甚麼地方方便說話?」

    王弘嚇了一跳,整個人彈將起來,雖然耳內的聲音仍縈繞著,可是一切如常,
令他有疑幻疑真的古怪感覺。事實上他正想著劉裕和屠奉三,但屠奉三怎可能回建
康呢?難道自己因太疲倦睡著了,作了這個怪夢。



    到屠奉三再次傳聲催促他,王弘始弄清楚他不是在作夢,忙進入寢室後,又弄
熄了燈火。

    一切妥當後,全身夜行黑衣的屠奉二穿窗而入,笑道:「公子可好?」

    王弘不能置信的道:「屠當家不是正和天師軍進行連場大戰嗎?怎可能分身回
來?」

    兩人到一角坐下,屠奉三扼要地描述了江南戰場的情況,然後道:\ 『天師軍
敗勢已成,再難成氣候,何況孫恩命喪燕飛之手,更是對天師軍最致命的打擊。現
時的當務之急,是要對付桓玄,這是我們潛回來的原因。「

    王弘滿腦子疑問,卻有點不知從何問起,只好揀最簡單的來問:「劉兄呢?」

    屠奉三道:「他到廣陵去了。」

    王弘大吃一驚道:「他不怕劉牢之殺他嗎?」

    屠奉二好整以暇的道:「怕的該是劉牢之才對。現今劉帥在北府兵中的聲威,
遠在劉牢之之上,劉帥今次回廣陵是要把劉牢之的兵權奪到手上,如此方有扳倒桓
玄的本錢。」

    王弘皺眉歎道:「我怕的是建康再撐不到那一刻,今回桓玄東來,聲勢龐大,
戰船超過三百艘,水陸兩路的荊州軍加起來超過八萬人,首次在姑熟接戰,便把司
馬道子倚之為頭號猛將的司馬尚之打得全軍覆沒,司馬尚之還被桓玄俘虜,消息傳
返建康,震動朝野。司馬元顯雖然下了船,也給嚇得不敢進發。現在誰都看好桓玄,
更有人暗中串連,作好迎接桓玄入城的準備。」

    屠奉三道:「現在司馬元顯手上還有甚麼籌碼?」

    王弘苦笑道:「姑熟一戰,建康軍損失慘重,戰船折損近半,戰死者達五千之
眾。現在司馬元顯手上的戰船不足百艘,戰士不過區區八千之數,且士氣低落,不
住有人開溜,恐怕難堪一擊。」

    屠奉三倒抽一口涼氣道:「情況竟惡劣至此?」

    王弘歎道:「最惡劣的情況正在出現,人人都知元顯膽怯了,再不復先前之勇,
照我看元顯根本不敢和桓玄正面交鋒。」

    屠奉三同情的道:「這個很難怪他,敵我實力懸殊,對方又是順流勝逆流。但
我認為元顯並不是心怯,而是想改變戰略,利用建康城強大的防禦力量,引桓玄登
陸決戰。」

    王弘道:「那將會是元顯最大的失誤,他近來在各方面都大有改進,但在體察
民情上卻是依然故我。我敢肯定,若元顯以為可憑城拒敵,將會發覺建康軍民沒有
人願為他賣命,他要怪就只好怪他老爹司馬道子吧!」

    又道:「還未請教屠兄今次到建康來有甚 重要任務,看我能否幫得上忙?」

    屠奉三欣然道:「我的確有事需要你幫忙?不過在說出來之前,我想先弄清楚
你對司馬皇朝氣數的看法。」

    王弘不解道:「我們不是一直在談論這個問題嗎?屠兄為何還要再問一遍?」

    屠奉三道:「先前談的只是荊揚兩州的形勢比拚,現在談的則是司馬皇朝的興
替。建康的政治是高門大族的政治,你身屬建康最顯赫的家族之一,你的看法,代
表著建康高門在此事上的立場,更代表著桓玄能否改朝換代,坐穩皇座。」

    王弘點頭表示明白,沉吟片刻,道:「這要分兩方面來說,一方面是建康世族
普遍在這方面的看法;另一方面則是我個人的見解,而我個人的看法雖亦有代表性,
卻非主流。」

    屠奉三像有用不盡的時間般,微笑道:「我想先聽最普遍的看法。」

    王弘苦笑道:「最為人認同的,就是司馬氏皇朝氣數已盡,時日無多。司馬道
子的例行逆施,已盡失人心。建康中恨不得將其煎皮拆骨的大有人在,而司馬德宗
這個白癡皇帝更是令人絕望。唉!怎麼說才好?建康的世族並不害怕桓玄,支持他
或反對他的人,都有一個共識,就是如桓玄登上皇座,會一切依舊,不同的是荊揚
二州同歸一主,建康缺糧的難題亦會因漕運重開迎刃而解,建康世族將可繼續其詩
酒清談的風流日子。所以我說假設司馬元顯圖倚城抗桓,會發覺手下兵將不戰自潰,
因為沒有人肯做這 沒有意義的事,只有瘋子和傻瓜才會拋頭顱、灑熱血的去悍衛
一個白癡皇帝。」

    屠奉三道:「這麼說,司馬元顯是完全沒有勝利的希望?」

    王弘點頭道:「事實如此。」

    屠奉三道:「你的看法又如何呢?」

    王弘道:「我的看法就是對桓玄的看法,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初時他或
可裝模作樣,來個黜奸邪、擢賢才,殺幾個可大快人心的人來討好京師的民眾。但
很快他的狐狸尾巴會露出來,其為禍之烈,將遠勝過司馬道子,這時我們劉帥的機
會就來了。」

    屠奉三道:「順口問一句,建康高門對劉帥又有怎樣的看法?」

    王弘道:「坦白說,除我之外,根本沒有人看好他。你們收復嘉興,的確掀起
了熱烈的議論,可是桓玄來勢洶洶,把劉兄的光芒全掩蓋過去。大多數人認為你們
縱能擊敗天師軍又如何呢?當桓玄佔領建康,南方的天下,十有八、九落入桓玄手
上,最厲害是他控制了長江這南方的經濟命脈,任劉兄如何神通廣大,對上桓玄,
只是以卵擊石。當然我對劉兄仍有十足的信心,只是他忽然潛返廣陵一著,已是出
人意表,更令我感到情況並不如想像中的惡劣。」

    屠奉三微笑道:「希望桓玄也像建康的人那般,低估劉帥。桓玄愈不把劉帥放
在眼內,對我們愈是有利。」

    王弘道:「說了這麼多話,還未轉入正題,究竟屠兄想要在下如何幫忙?」

    屠奉三道:「我想你幫我圓謊。」

    王弘愕然道:「圓謊?」

    屠奉三道:「我今回到建康來,是為劉帥盡他對司馬元顯的兄弟情義,向司馬
元顯提出警告,他們父於倚重的陳公公,實是與譙縱一鼻孔出氣的內奸。」

    王弘色變道:「竟有此事?」

    屠奉三道:「不過現在形勢急轉直下,是否通知司馬元顯此事,亦難左右大局
的發展,所以我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讓劉帥潛返廣陵的事提早洩漏,對我們
有害無利。」

    王弘開始明白屠奉三為何再三問他對司馬皇朝處境的看法,點頭道:「確實是
這樣子。唉!屠兄直話直說好嗎?」

    屠奉三若無其事輕鬆的道:「將來如果劉帥問起此事,王兄可推說我已請你去
通知司馬元顯,可是卻見不著元顯,無法轉述我們的警告便成。這種事曾盡過力便
成,誰都沒有法子,但卻町安劉帥的心。」

    王弘明白過來,苦笑道:「或許根本不用說謊,司馬元顯刻下正在戰船上,能
見他的機會是微乎其微,且現在建康正在戒嚴中,沒有軍令會是寸步難行。」

    屠奉三欣然道:「我當王兄是答應了。」

    王弘皺眉道:「敢問屠兄一句,是否不論情況如何,屠兄亦不會向元顯傳達劉
兄的警告呢?」

    屠奉三雙目精芒遽盛,平靜的道:「成就大事者,豈容婦人之仁?這是我屠奉
三一貫的作風。司馬元顯或可算是我的朋友,可是他也是司馬道子的兒子,司馬皇
朝的代表。假如被他滅了桓玄,終有一天他會卜手對付我們。政治鬥爭從來都是這
樣子。」

    王弘點頭道:「明白了!我會在此事上為屠兄圓謊。」

    屠奉三欣然道謝。

    王弘道:「現在我更相信司馬元顯沒有逆轉情勢的機會,陳公公是他們父子信
任的人,能起的作用實難以估計。今天黃昏時我收到的最後消息是,桓玄的大軍已
進至新亭,可在一天之內攻打建康。」

    屠奉三道:「剛才你說有人在建康秘密串連,聯結各方迎接桓玄,你指的究竟
是哪些人呢?」

    王弘道:「主事者是王國寶之兄王緒。主緒因司馬道子殺害王國寶,又大力壓
制王家,故懷恨在心。所以王緒一直與桓玄暗通消息,密謀推翻朝廷。」

    屠奉三問道:「王緒與李淑莊關係如何?」

    王弘愕然道:「屠兄為何有此一問,難道我們的清談女子也有問題嗎?王緒確
實與李淑莊關係密切,是李淑莊的入幕之賓。」

    屠奉三道:「這才合情理,真正的主事者是李淑莊而非王緒。簡單點說,李淑
莊、譙縱和陳公公均屬一丘之貉,同厲某個秘密派系,今次他們助桓玄奪取司馬氏
之天下,亦是不安好心,終有一天會取桓玄而代之。」

    王弘色變道:「竟有此事?」

    屠奉三道:「你們現在情況如何?」

    「你們」指的是王弘和他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毛修之、郗僧施、檀道濟和朱齡石
數人,他們曾與劉裕在淮月樓見面,並決定支持劉裕。

    王弘頹然道:「他們現在都偃旗息鼓,盡量低調,因怕惹來殺身之禍,個人的
生死等閒事,最怕是牽連家族。今早我才收到消息,毛修之昨夜遁離建康,不知去
向。」

    譙縱是毛修之的死敵,如果桓玄入京,譙縱肯定會斬草除根,收拾毛修之,所
以毛修之惟有避禍而去。

    由此可見建康城內確實沒有人看好司馬道子父子,對桓玄更是噤若寒蟬失去了
勇氣,怕桓玄將來會和他們算賬。

    在失去世家大族的支持下,司馬道子父子再沒有對抗桓玄的力量。

    誰想得到事情發展至如此情況。

    想到這裡,屠奉三心中更佩服劉裕,若非他斷然決定北返,他們將注定慘敗在
桓玄手上,現在則仍有回天的機會。

    王弘道:「現在我們還可以幹甚麼呢?」

    屠奉三道:「你們甚麼都不用干,桓玄入京後便韜光養晦,以保命為最重要的
事。」

    王弘冷哼道:「一天桓玄未坐上帝位,他一天不敢動我們。」

    屠奉三道:「理該如此。」

    接著肅容道:「是我離開的時候哩!在劉帥奪得北府兵的控制權前,我們再不
會與你們聯絡。桓玄便任得他逞威風,正如你所說的,當他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
弄得天怒人怨時,我們反攻建康的日子便到了。哼!桓玄的性格,我比任何人都清
楚,他會忍不住露出凶相的,他的好景絕不長久。」

    王弘點頭道:「明白了!」

    屠奉三伸手與他相握,道:「王兄保重。你幫我的忙,我會銘記心中。」

    王弘道:「只是舉手之勞吧!雖然隱瞞劉兄是有點不該,但想到屠兄處處為劉
兄著想,我亦心中釋然。」

    屠奉三鬆開緊握王弘的手,穿窗離開,投入人心惶惶、風雨欲來的建康城最令
人憂心的暗夜裡去。
2005-2-18 09:51 AM#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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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仙道之盟

    燕飛生出圓滿自在、一切俱足的感覺,且今回要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能予他最
深刻的感受。

    安玉晴在前方引領著他,越過一座又一座房舍的屋頂,星夜變成了襯托她的壯
麗背景,衣袂飄揚下乘夜而游,便如天卜的仙子動了凡心到人間來嬉戲。

    最後安玉晴落在一座宏偉的廟宇主殿瓦脊處,轉過身來含笑瞧苦他,秀眸亮晶
晶的,似在深黑裹閃爍的一對寶石。

    燕飛落在她身旁,一股來自她的迷人氣息立即充盈鼻內。

    安玉晴喜孜孜的道:「燕飛!燕飛!」

    就算是呆子,也曉得眼前美女對自己披露情愫,何況是靈銳的燕飛,她的愛火
以燎原之勢包圍著他,又是那麼超越了一切肉慾,純淨而不含一絲雜質。

    燕飛欣喜的道:「玉晴!真想不到你會忽然駕到,事前我竟沒有感應,可見你
的道心大有精進。」

    安玉晴一身夜行勁裝,外加御寒長披風,迎風而立,體態優美至沒有任何言語
可作形容,黑衣白膚,愈發突顯她的冰肌玉骨,配上那雙絕不遜色於萬俟明瑤,令
他夢縈魂牽的神秘眸神,燕飛生出無比動人的感覺。

    安玉晴輕輕道:「我們坐下再說好嗎?」

    燕飛隨她並肩坐在瓦背處,軍事重鎮廣陵城像以他們為核心般朝四面八方延展,
尤其是今夜大有可能是決定這城池主宰誰屬,至乎南方的命運的一夜,令燕飛更有
深刻的感觸。

    來自安玉晴嬌軀的淡淡幽香,傳人他鼻內,聽著她溫柔的呼吸,感覺著她的體
溫,確是親切迷人。

    安玉晴心滿意足的歎息一聲,輕柔的道:「燕飛呵!我們又在一起哩!我真怕
見不著你,但我們又見面哩!」

    燕飛別過頭去細審她的玉容,微笑道:「玉晴是否練成了『至陰無極』呢?」

    安玉晴迎上他灼熱的眼神,綻放出一個比天上星空燦爛的笑容,道:「人家今
次是專誠來告訴你『至陰無極』的秘密,多麼怕你等不及我,便去與孫恩決戰,又
或孫恩早玉晴一步尋上你。幸好玉晴尚有點運道,懂得先到邊荒集碰運氣,找到你
的兄弟拓跋儀,方曉得你到了南方去找孫恩。玉晴差點急死了,幸好感應到你在這
裹。燕飛呵!你可知玉晴心中的欣悅嗎?」

    燕飛道:「我也有個喜訊奉告玉晴,孫恩的問題已解決了。」

    安玉晴一呆道:「你和孫恩……噢!」

    燕飛遂把與孫恩決戰的情況詳細道出,然後道:「這是我能想出來應付孫恩的
唯一辦法,而成人之美亦得到最佳的回報,令我悟通了『破碎虛空』的秘密,讓我
們的仙途暢通無阻,只要能解決一個問題,那時我們愛何時走,便可何時離開這個
紛擾的人世。」

    安玉晴又驚又喜的道:「真令人想不到,呵!燕飛!」

    燕飛忍不住調侃她道:「今夜你喚了我很多次呢!」

    安玉晴白他一眼道:「在你面前,玉晴不須掩飾心中的喜悅。練成『至陰無極
』後,人家心中只在想你,就怕遲了一步,又怕就算你練成『至陰無極』,亦只能
與孫恩拚個同歸於盡。現在一切擔憂全消失了,只有呼喚你的名字,方可表達心中
的歡欣。燕飛燕飛!你明白玉晴的感受嗎?」

    燕飛看到她像小女孩般雀躍快樂的可愛模樣,心中充盈著滿足自豪的感覺,因
為他並沒有令這位紅顏知己失望。



    安玉晴目光投往大江的方向,道:「你的兄弟拓跋儀著我告訴你,五車黃金已
運抵邊荒集,他們正全力備戰。就是這麼多,當信差的任務完成哩!」

    燕飛心中填滿小別後重逢的喜悅,在這一刻,正於廣陵城進行激烈的兵權爭奪
戰,彷彿再與他扯不上關係。

    事實上當然不是如此,而他比何無忌更清楚劉裕腦袋中轉動的念頭。因為王淡
真的恥辱,劉裕對劉牢之的仇恨是傾盡五湖四海之水也洗刷不掉。他今次是懷恨而
來,為的是要向劉牢之討債。他堅持要見劉牢之,是要面對面的打擊他,看著劉牢
之眾叛親離、身敗名裂,至乎走投無路,如此方能洩他心頭之恨。

    燕飛不會阻止劉裕。正因劉裕等候這一天的出現,劉裕方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
仍能保持強大的鬥志,為自己屢創機會,完成幾近不可能完成的事。

    假設同一樣的情況出現在紀千千身上,他也會像劉裕般進行報復。他瞭解劉裕,
明白他所受的折磨和痛苦,最難抵是那如毒蛇噬心般的悔疚。

    如果劉裕當日不理謝玄反對的與王淡真私奔往邊荒集,王淡真便不會有如此悲
慘的命運。這正為劉裕最大的遺憾。

    劉裕雖向何無忌保證不會直接傷害劉牢之,可是對付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動刀動
槍,以劉裕的才智,他有其它種種手段,能令劉牢之生不如死。此正為劉裕堅持要
在今晚見劉牢之的原因。

    安玉晴的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孫恩究竟是生是死呢?」

    燕飛回過神來,一陣大風吹來,安玉晴螓首的十多根髮絲拂到他瞼上去,癢癢
的。

    安玉晴俏臉微紅,不好意思的探指把放肆的一縷秀髮攏回頭上去,自然而然舉
起另一手忙著整理秀髮,又偷偷的望他一眼,神態動人至極點。

    燕飛心忖安玉晴的美麗和風情,實不遜色於紀千千。微笑道:「在答玉晴這個
問題前,讓我告訴玉晴我從與孫恩這次決鬥領悟回來的-點心得。」

    安玉晴放下完成任務的一雙纖手,現出似喜似嗔的神色,橫他一眼道:「原來
燕飛也懂賣關子的。我在聽著呢!」

    燕飛欣然道:「很快你會發覺我不是賣關子,而似是筒簡單單的-個問題,自
有其來龍去脈,如不依次序先後說出來,會令玉晴難以掌握。」

    安玉晴興致盎然的道:「說吧說吧!玉晴在洗耳恭聽。」

    一種忘憂無慮的感覺佔據了燕飛的心神。今回重遇安玉晴,感覺又有不同,未
來再不是茫不可測,而像是一切全掌握於手上,可以共同開創未來,那類似一種
「結盟」的感覺,其中自有微妙的男女之情存在著。

    燕飛道:「首先是『破碎虛空』是可以在合力下施展的,這大增我們破空而去
大計的靈活度,例如由你安大小姐施展『至陰無極』,由紀大小姐施展『至陽無極
』,便力足以開啟仙門,拉拔我這在旁搖旗吶喊的小卒過關。」

    安玉晴「噗哧」笑起來,瞟他一眼掩嘴嬌笑道:「你真說得輕鬆容易,事實上
人家只是初窺『至陰無極』的門徑,離練成尚有一段很遙遠的路。」

    燕飛聳肩道:「有甚麼關係呢?我們有的是時間。」

    安玉晴微一錯愕,接著像想到甚麼似的,帶點嬌羞地避開燕飛的目光,垂下螓
首。

    燕飛心中坦然,在破空而去大前題下,其它-切都變得次要。更何況這人間世
真真假假,令人迷惘,是否執假為真?又或執真為假?怕誰都弄不清楚。既然如此,
當然也不用太「執著」了。

    燕飛輕鬆的道:「其次是我永遠練不成『至陰無極』又或『至陽無極』,因為
我再無法令陰陽二神分開,這是練成此二法的基本要求。」

    安玉晴顯然給他說得糊塗了,忘記了嬌羞,迎上他的目光不解道:「我不明白!」

    燕飛道:「因為我又死了一次。」

    安玉晴失聲道:「甚麼?」

    燕飛遂把「命喪」於萬俟明瑤掌下的情況道出,苦笑道:「這次經驗死亡,令
我的陰陽二神合而為一,再難分彼此,也因而無緣練得兩法。」

    安玉晴仍因燕飛二度死而復生的經歷震撼低回,欲語無言。但她那雙會說話的
神秘美眸,卻把心中對燕飛的關切表露無遺。燕飛甚至感到自己成了這美女活著的
唯一意義、生命的泉源,那是種充滿了無與倫比、深層超越的愛的感覺。

    兩人雖然沒有肉體的接觸,但心靈和感觸如水乳般交融著,遠勝甚麼海誓山盟,
地老天荒。

    他們或許仍不算愛侶,但已超越了普通愛侶的關係。

    安玉晴輕呼一口氣,道:「這究竟是吉是凶呢?」

    燕飛笑道:「我既然可為孫恩開啟仙門,還有甚麼值得擔心的?事實證明,只
是我一人之力,亦有辦法打開仙門。」

    安玉晴眉頭皺了起來,卻沒有說話。

    燕飛當然曉得她在擔心甚麼,只是見自己說得豪氣,不忍說出令他氣餒的話。
微笑道:「我知道玉晴一直在擔心沒法把仙門打開至可令我們三人攜手而去的寬闊
空間,但原來這擔心完全是不必要的。當孫恩穿越仙門的一刻,我感應到他的肉身
於那一刻灰飛煙滅,不留半點痕跡。」

    安玉晴不自禁發出「呵」一聲驚呼,雙目射出惶恐的神色。

    燕飛從容道:「玉晴不須驚慌。我的感應尚有下文,孫恩的凡軀雖於穿越仙門
的一刻徹低毀掉,可是他的陽神卻因此釋放出來,到了仙門的另一邊去。你現在該
明白我為何要說這 多話,方能解釋清楚孫恩的生死。以凡人的角度去看,孫恩的
確死了;但換了仙門的角度去看,孫恩卻是得到了新生。」

    安玉晴嬌喘道:「太匪夷所思了。」

    燕飛道:「所以仙門的大小絕不會成為問題,離去的並非我們的肉身,而是我
們的元神,不受形狀大小的影響。而照我猜想,任我們的至陰至陽如何強大,開啟
後的仙門仍是那樣的空隙。」

    安玉晴嬌笑道:「你說得很輕鬆有趣。」

    接著問道:「你說過還有一道難題要解決,不知是怎樣的難關呢?」

    燕飛沉吟片刻,道:「當日我能死而復生,全賴陰神前生的記憶,故能元神歸
竅。像孫恩雖能穿越仙門,但因他的元神祇得一偏,所以會失去上一個生命的全部
記憶,變成-個無根和沒有過去的生命體,如此我們如何能在洞天再續未了之緣呢?」

    安玉晴皙白的瞼龐再次現出紅暈,令她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教人不敢逼視,又
忍不住更用神去看。

    她先瞄燕飛一眼,然後垂首輕輕道:「我與孫恩的情況剛好相反,又會出現甚
麼情況呢?」

    燕飛很想說或許變得只懂得和我再續前緣吧!但又知這句話絕不可以宣之於口。
對安玉晴他是警覺和克制的,雖然清楚她在自己心中佔有重要的席位,但在言行方
面卻格外謹慎,怕破壞與安玉晴微妙的動人關係。

    有時會想到這克制是不必要的,尤其當認清楚這人間世的本質。既然一切便如
浮光掠影,為何不可以拋開一切,盡情享受這個形式生命的賜與。然後時候到了,
大家一起破空而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秘密。

    燕飛其實是曉得答案的,因為直至此刻,他對安玉晴綽約動人的形體仍沒有絲
毫綺念慾望。這並不代表安玉晴對他沒有吸引力,反之她的吸引力是無可抗拒的。
問題在當他們在-起時,男女之間的吸引力,被轉化為更深層次和超越了肉慾的愛,
那是一種令他不忍破壞的美好感覺,更貼近愛的本質。

    相信安玉晴也有同樣的感受。

    燕飛道:「我真的不知道,但總感到有點不妥當。」

    安玉晴苦笑道:「強如孫恩,也沒法練成純陰純陽兼備的功法,普世之間,恐
怕你是唯一的例外,這問題如何可以解決呢?」

    燕飛信心十足的道:「單憑自身之力,當然解決不了。但借助外力又如何呢?
我也是借助外力,才練成此一奇功。先是丹劫,然後是你爹的陰毒。在這方面我也
頗有經驗,我便曾為高彥和劉裕施法,改變了他們的內氣,由後天轉為先天,也改
變了他們的體質。現在我更有把握改變玉晴和千千,肯定萬無一失,或許要一段悠
長的歲月,可是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們有的是時間,何愁大事不成呢?」

    安玉晴一雙美眸亮了起來,忍不住心中歡喜的瞄他一眼,含笑道:「何愁大事
不成?說得真古怪。好像甚麼事來到你手上,都變得輕而易舉。燕飛呵!玉晴愈來
愈相信你能人之所不能,像萬俟明瑤的死結也可以用如此妙想天開的方法來解決。」

    又道:「玉晴尚未有機會問你,你到廣陵來有甚麼事呢?」

    燕飛道:「在這大亂的時代,有甚麼事能離得開爭權奪利、鬥爭仇殺?玉晴千
萬不要為這種事分神,我說出來也怕弄污了你的耳朵。」

    安玉晴沒好氣的道:「可是在千千姐的事上,玉晴好該稍盡綿力吧?」

    燕飛搖頭道:「你不是說過我是能人所不能嗎,我絕不願你沾上血腥。我最喜
歡你繼續過著遠離人世紛爭的生活。你現在該可心無罷礙的專志修練你『至陰無極
』的功法,直抵大成之境。當時候來臨,我會和千千去找你,由那刻開始,我們三
個人再不會分離。」

    安玉晴今次連耳根都紅透了,垂首輕輕道:「燕飛呵!你有沒有想過現實的問
題,我們這麼在一起生活,不是挺古怪嗎?」

    燕飛微笑道:「這個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問題,但卻不用在這刻尋求解決的方法,
一切由老天爺作主,也不用給自己限制,俗語不是有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嗎?一切
順乎自然如何?」

    安玉晴嬌羞的道:「玉晴還有別的選擇嗎?」

    燕飛欣然笑道:「沒有!」

    安玉晴終於抬頭朝他瞧去,微嗔道:「人家少有這種情緒,都是你不好。」

    燕飛洒然聳肩,目光投往何無忌府第的方向,油然道:「我和劉裕等待的人來
了。唉!多麼希望能分身陪玉晴去遊山玩水,可是現實卻不容許我這麼做。多麼希
望雪融的時候可以提早來臨,讓我們能共賞北方春暖花開的美景。」

    安玉晴笑逐顏開,道:「這是別開生面和討人歡喜的逐客令。玉晴造就返家,
安心等候燕飛和紀千千大駕光臨。」

    說畢盈盈起立,秀眸閃射苦欣悅的神色。

    燕飛拿起她一雙柔荑,緊握手內,叮嚀道:「路途小心!」這才放開她的手。

    自相識以來,這是他們之間最親密的接觸。

    安玉晴出奇的平靜,美目深注的看著他,柔聲道:「燕兄保重。」

    然後衣袂飄飄的去了。

    燕飛直至她沒入遠處的暗黑裡,方返回何府去,此時蹄聲已抵何府門外,顯示
劉牢之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不得不到何府來見劉裕,盡表劉裕現今在北府兵內舉
足輕重的實力。
2005-2-18 09:52 AM#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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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進軍建康

    不知如何,桓玄竟想到了苻堅。

    這個想法令他心中有點不舒服。

    一隊又一隊的戰船,亮著輝煌的燈火,聲勢浩大的往下游駛去,明早黎明前,
他們會出現於建康石頭城的碼頭處,而石頭城那時該已落入支持他的建康將領手上,
建康軍再沒有本錢和他周旋。

    桓玄傲立在旗艦「桓荊號」的指揮台上,在十多個將領的簇擁下,檢閱開往建
康戰場的戰船。

    苻堅怎能和他桓玄相比。

    苻堅目空一切,以為投鞭足叮斷流,勞師遠征,又心切求勝,被謝玄完全掌握
他的性格弱點,憑淝水一戰,令他的大秦國瓦解。可憐苻堅連望建康一眼的福緣也
沒有,只能對淝水懺悔歎息。

    他桓玄則是謀定後動,先後除掉聶天還、楊全期、殷仲堪,獨霸荊州,兵勢強
盛,這才順流攻打建康。

    姑熟一戰,他更把由司馬道子頭號猛將率領的建康水師打得落花流水,活捉司
馬尚之,令軍威更振。

    司馬道子還可以憑甚麼來對抗他?

    他最擔心的劉牢之亦已中計,誤以為他的荊州軍在與兩湖軍的戰鬥中折損嚴重,
故采坐山觀虎鬥的策略,希望莉州軍和建康軍拚個兩敗俱傷,而他劉牢之則可坐收
漁人之利。

    他與苻堅最大的分別,在於苻堅既不知彼,又不知己。而桓玄自問對現時建康
的情況瞭如指掌。

    司馬元顯因久候劉牢之不至而生出怯意,不敢在大江上逆流迎擊他的荊州水師。
如此正中桓玄下懷,因為在李淑莊八面玲瓏的手腕下,建康城有大半己悄悄落入他
的掌握中。甚至負責皇城防禦的將領裡,亦有人暗中向他投誠。

    明天將會是場一面倒的戰爭。

    桓玄舐了舐被江風吹得乾涸了的嘴唇,似已舐著血腥的味道,想起可親手斬下
司馬道子的人頭,便大感快意。

    在桓溫死後,桓玄仍是個少年,有一趟赴京參加司馬道子的晚宴,當時司馬道
子借點醉意,當眾問他道:「桓溫晚年想做賊,有何原故?」

    此句話令桓玄大吃一驚,慌忙跪在地上,幸有其它人解圍,方能免禍。

    桓玄一直視此為生乎奇恥大辱,現在雪恨的時候終於到了。

    任司馬道子逃到天腳底,也絕逃不出他的掌心。

    忽然又想起李淑莊這位艷著京城的尤物,她是否名不虛傳,很快便可以揭曉。
攻陷建康後,誰敢拂逆他的意旨。

    想到這裡,全身的血液也似沸晴起來。

    還有是謝玄之女謝鍾秀,這小美人比之王淡真又如何呢?不過謝鍾秀可不比李
淑莊,要得到她必須謹慎行動,否則會引起建康高門的惡感,於他座穩帝位非常不
利。

    桓玄對司馬皇朝的怨恨,並不是在旦夕之間形成,而是長期的積怨。

    想當年父親桓溫何等顯赫,司馬氏之所以能保著皇座,全賴桓溫肯大力支持,
想不到卻給司馬道子當著許多客人,醉眼朦朧的詆毀侮辱,事後桓玄曾上疏申述桓
溫的功勳,要求朝廷「追錄舊勳,稍垂愷悌覆蓋之恩」。可是奏疏上去之後,競如
石沉大海,得不到朝廷半點迴響。



    多年苦待的機會,現在終於來臨。

    擊垮司馬尚之的船隊後,荊州軍如入無入之境,長驅直下,進逼建康。

    桓玄幾可預見,明天建康皇城豎起再不是晉室的旗幟,而是他桓氏的家旗。

    殺掉司馬道子後,接著將是劉牢之,然後是劉裕。

    誰敢擋在我桓玄稱帝路上者,誰便要死,且會死得很慘。

    劉裕坐在書齋內,外表看去平靜得近乎冷酷,事實上他體內的熱血正沸騰著。

    他堅持要見劉牢之,並非一時的意氣,更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的計
劃。

    他要令所有人都知道,劉牢之是無可救藥的,讓劉牢之嘗盡由他一手造成的苦
果,得到他應得的報應。

    他清楚劉牢之是怎樣的一個人,更清楚劉牢之對他的忌憚。

    當劉牢之赴會而來的馬蹄音傳進他耳內,他便曉得劉牢之正處於絕對的被動和
下風,更可知劉牢之現在不敢向他動干戈。

    劉牢之正處於生命最奇特的處境下。

    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最重要是保持手上的軍力,使他能在荊州軍和建康軍的
火並裹坐收漁人之利。

    偏在這至為關鍵的一刻,他劉裕出現了。而何無忌親自向劉牢之為他說項,本
身已顯示了他劉裕有分裂北府兵的號召力。

    所以劉牢之是被逼來見他,而主動權已操控在他劉裕手上。

    蹄音於外院廣場而止,劉牢之和親隨高手該正甩鑒下馬,準備入府。

    劉裕心中浮現王淡真淒美的容顏,頓然生出肝腸欲斷的感覺,仇恨的火焰同時
熊熊的燃燒著。

    除了在烏衣巷謝家首遇淡真的那一回,他看過淡真活潑歡欣的神情外,此後每
次見到她,她都是不快樂的。

    即使她縱體投懷,忘情的與他親吻,他仍清楚感到她內心的矛盾及悲苦。

    唉!

    紅顏薄命。

    但劉裕最不能忘懷的,是她一身盛裝被送往江陵的一刻,那也是劉裕見她的最
後一面。

    足音自遠而近。

    劉裕表面仍是那 冷靜,心中卻在默默的淌血。

    淡真!

    為你討回血債的時候終於到了,你的恥恨只有以血來清洗。

    相信我!

    明天一切都會不同了。

    今夜將是劉牢之能逞威風的最後一夜,過了今夜,劉牢之將發覺他的爭強夢變
成幻影破碎。

    至於桓玄,他授首於我劉裕刀下的日子,亦是屈指可數。
2005-2-18 09:52 AM#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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