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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邊荒傳說-黃易 第四十一卷 [亦凡公益圖書館] 上一主題 | 下一主題
shioushu
鐵蘿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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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邊荒傳說-黃易 第四十一卷 [亦凡公益圖書館]

第一章  看破世情

    年輕女尼背負長劍,低宣佛號,雙手合十道:「燕施主終於來了!」

    燕飛的腦袋頓然變成一片空白,頭皮發麻,不能置信地盯著對方。

    年輕女尼玉容平靜,光潔的禿頭不見戒疤,卻特別強調了她俏臉的輪廓及她那
雙曾令燕飛夢縈魂牽的眸神。

    西北風一陣陣吹來,刮得她袍服飄揚,但神態卻是莊嚴肅穆,彷似已割斷了與
人世一切的牽連和關係。

    燕飛虎軀遽震,失聲道:「玉晴……」

    竟然是安玉晴。

    燕飛艱難的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安玉晴澄明清澈又深不見底的眸神凝視著他,花容恬靜無波,合十道:「小尼
看破世情,已出家為尼,現名思去,燕施主勿要提小尼以前的俗號。」

    燕飛的一顆心直沉下去。

    不久前他才因紀千千的寬容,對安玉晴生出憧憬和遐想,忽然間安玉晴卻出家
為尼,眼前的情景,便像虛空在他眼前破碎般震撼,如若五雷轟頂。

    一時間他完全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整個人虛虛蕩蕩,瞼上血色盡褪。

    安玉晴見到他神色的轉變,嬌軀微顫,垂下螓首,似是沒想過燕飛有如此急遽
的反應。道:「罪過!罪過!」

    燕飛控制不住自己般道:「玉晴就算看破世情,也不用出家。」

    安玉晴現出苦惱的神色,道:「是我不好!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

    就在燕飛糊塗起來時,兩朵紅暈出現在安玉晴兩邊玉頰上,且逐漸擴大,波及
整個耳根,至乎她光滑如鏡的禿頭。

    燕飛一呆道:「開玩笑?」

    安玉晴似害羞得要找個深洞藏起來,粉臉被紅霞徹底征服,苦惱的道:「玉晴
只因見燕兄駕到,心中歡喜,忍不住和你鬧著玩兒,想不到你……唉!你還不明白
嗎?」

    燕飛街口而出道:「可是你的頭髮……」

    安玉晴低聲道:「隨我來!」

    一會兒後,兩人在安玉晴上次借住的那個靜室相對坐著,歸善寺一片夜深人靜
的氣氛,在靜室沒有燈火的暗黑裡,窗外傳來北風的呼嘯聲,靜室彷似變成了宇宙
的核心。

    安玉晴閉上美目,神色逐漸平靜下來。

    她不出聲,燕飛也不敢說話,因感應到她正全力行氣運功。

    安玉晴體內真氣澎湃,元神卻愈是收斂,似融入了遼闊無邊的大地去,充盈著
生發之機。

    然後令燕飛更料想不到的事,在他眼睜睜下發生了,安玉晴原本光潔嫩滑的光
頭,漸轉顏色,一根一根的秀髮,奇跡般從千萬計的毛孔鑽出來,詭異離奇至極點。
燕飛從未想過世間可有此奇景,亦無法明白安玉晴如何辦得到。

    當安玉晴頭上烏黑閃亮的秀髮,再次披垂在她兩邊香肩的一刻,安玉晴張開美
眸,一眨不眨地瞧著燕飛,柔聲道:「這就是至陰無極,燕兄滿意嗎?」

    燕飛呆頭鵝般死命看著她,在看過她「落髮為尼」,三千煩惱絲盡去的素裝形
象後,眼前她黑髮白肌的模樣,份外予他無比震撼的衝擊感覺,尤感到眼前的「她」
的珍貴和不容錯失。

    安玉晴不知想到甚麼,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赧然道:「我真的沒想
過你的反應會這麼激烈,像給人判了極刑的樣子。燕兄還看不破嗎?出家和還俗又
有甚麼分別呢?」

    燕飛逐漸明白過來,但仍未完全掌握到情況,苦笑道:「我的道行太淺了,給
玉晴一試便露出底細。出家和還俗當然大不相同,出家要守清規戒律,還俗則甚麼
都不用理會,對嗎?」

    安玉晴嬌嗔道:「燕飛!」

    燕飛先略皺眉頭,捕捉到安玉晴往他瞅來露出嗔怪神色的一眼,攤手道:「先
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好安我的心。」

    安玉晴現出罕有害羞不依的神情,苦惱的道:「當晚於廣陵別後,我本想依你
的話返山靜修,可是總放心不下支遁大師,遂順道到建康來探訪大師,方知建康已
成險境。尤令我擔心的是魔門的威脅,他們控制建康後,第一個要殺的人肯定是他
老人家。桓玄方面我反不擔心,因為給個天他作膽也不敢於此時勢冒犯大師。但憑
我一個人的力量怎對抗得了實力龐大的魔門呢?於是我想到唯一的辦法,就是令對
方誤以為我是來自慈航靜齋的人。只有當他們深信不疑靜齋的人正保護大師,才能
使他們心生忌憚,不敢胡來。事情就是這樣。」



    燕飛生出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又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問道:「慈航靜齋究
竟是何門派,竟有可震懾魔門的力量?」

    安玉晴定神看著他,訝道:「這是燕兄第二次皺眉了,但該與你說的話沒有直
接關係。」

    燕飛現出凝重的神色,道:「我真的不覺自己有皺眉頭,給你提醒,我的心中
有點不舒服的感覺,但卻不明白原因。」

    安玉晴沉吟道:「原因或許來自你神通廣大的元神,向你的識神傳遞某個信息,
令你的識神生出反應。」

    又解釋道:「所謂識神,就是一般日常的你和我,平時所思所感,一切判斷分
析、喜怒哀樂,都是由識神來主事。」

    燕飛聞言露出震駭的神色,閉上眼睛,好一會後睜開眼來,擔心的道:「糟糕!
千千極可能出事了。」

    安玉晴問道:「你有甚麼感應?」

    燕飛答道:「正因我沒有任何感應,所以我覺得她出事了,當我進入元神的境
界,我強烈地想念千千,可知事情應與千千有關係。」

    安玉晴道:「燕兄平時可感應到她嗎?」

    燕飛道:「我不但可感應到她,還可以和她進行不受距離阻隔的心的對話,只
恨不久前我剛和她進行了破天荒第一回的夢鄉相會,令她損耗了大量靈能,短期內
將沒法再作心的對話。唉!怎麼辦好呢?」

    安玉晴柔聲道:「為何燕兄不主動去尋她呢?看究一見發生了甚麼事?」

    燕飛苦笑道:「若我有此本領,剛才早去了。」

    安玉晴道:「便讓我施仙法來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燕飛愕然道:「仙法?」

    安玉晴欣然道:「凡與仙門有關的福份,就是仙緣;能破空而去的功法,便為
仙法。自我初步練成至陰無極後,我發覺自己在感應和隱藏兩方面的能力大幅地增
加。假設我和你攜手合作,不論千千姐的心靈如何微弱,你也有辦法找到她,在不
用她損耗心力下與她建立心靈的傳感。事不宜遲,我們立即進行吧!」

    燕飛接著她伸過來的一雙纖手,柔軟而溫潤,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感覺蔓延往
他全身經脈,那並不是真氣的輸送,而是一種心與心的結合。

    下一刻他已和安玉晴那似如大地般無限,充滿生機和成長力量的心神結合為一。
倏忽間,天地詠舞旋轉。

    他們的肉身、靜室和溫柔的晚夜都消失了,只剩下心靈的大地,而他並不是孤
獨的,安玉晴毫無保留地和他一起動身,探索心靈的秘境。

    燕飛感到元神強大起來,有點類似死後陽神離體的自由感覺,似是無所不能,
卻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尋找紀千千。

    安玉晴的靈能像澎湃的海潮,一陣一陣的衝擊他心靈的堤岸,每一漲潮,他都
感到自己強大了一點。

    心靈的感應如蜘蛛網般往四面八方延伸,越過茫茫的大地,也不知過了多少時
候,他終於感應到紀千千。

    高彥步入艙廳,只見卓狂生和姚猛兩人在密斟,似在商議甚麼要緊的事。

    正說得眉飛色舞的卓狂生見高彥來到,笑道:「高小子你來得正好,我們正想
去找你。」

    高彥在桌子一邊坐下,皺眉道:「這麼晚哩!有甚麼事不可留待明天說呢?」

    姚猛笑道:「嫌晚?你在說笑吧!我們夜窩族有哪個不是晝伏夜出的夜鬼,白
天有啥癮子?夜晚人才夠勁,想起東西來格外精神。」

    卓狂生瞇著眼打量他,道:「你不是剛從小白雁的香閏走出來吧?」

    高彥嗤之以鼻道:「又來試探老子的私事,不要以為我被小白雁轟了出來,是
老子我體諒她的心情,把我和她的洞房花燭夜延至宰掉桓玄之後,明白嗎?」

    卓狂生和姚猛對視大笑,高彥卻像聽不到似的,逕自探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卓狂生搶先按著酒瓶,道:「先談正事,然後你愛喝多少便多少。」

    高彥無奈下把手收回去,不滿道:「和你們兩個有甚麼正事可以談的?」

    姚猛湊近他少許道:「重奪巴陵算不算正經事呢?高少!」

    高彥遽震道:「你在說笑嗎?現在桓玄通過周紹和馬軍那兩個奸賊,控制著巴
陵,如果不是這樣,我們也不用流亡到鄱陽來。」

    卓狂生皺眉道:「你這個沒膽子的傢伙,只看你的窩囊樣兒便令人心中有氣,
真想喚醒小白雁來看看,瞧她愛上的是個多 沒用的小子。」

    姚猛笑道:「當然我們不會真的這樣做,大家兄弟,為你著想是份內的事。出
主意的雖然是我們,但領功的卻是你。明白嗎?你已初步取得小白雁的歡心,現在
是要鞏固她對你的欣賞和感激。而討好她的唯一方法,就是狠狠打擊桓玄,以洩她
心中的淒苦。」

    高彥懷疑的道:「可是你們兩個智力有限,能想出甚麼方法來呢?」

    卓狂生沒好氣道:「我們縱然不像老劉和鎮惡般精通兵法,幸好剛巧是三個臭
皮匠,湊起來正好是個諸葛亮,明白嗎?」

    姚猛興奮的道:「現在桓玄正攻打建康,抽空了荊州的軍力,周紹和馬軍只得
二十多艘戰船,兵力不過二千,只要我們能謀定後動,你高少肯定可以提著周、馬
兩人的頭去向小白雁領功,讓她弔祭老聶和老郝的在天之靈,說不定當晚你便可以
和小白雁洞房。」

    卓狂生道:「巴陵如重入我們手上,我才不信桓玄不生出恐慌,然後進退兩難,
不知該回防江都還是繼續攻打建康。」

    給兩人你一句,他一句,說得高彥開始興奮起來,點頭道:「對!如果我能把
巴陵奪到手中,扯桓玄那奸賊的後腿,肯定雅兒會很開心,說不定……噢!」

    卓狂生接下去道:「說不定真的肯讓老子我摸她的手兒,對嗎?」

    高彥光火道:「甚麼摸手兒,嘴也親過了,只剩下……嘿!」

    卓狂生和姚猛聽得捧腹大笑,倏又收止笑聲,駭然往艙門處瞧去。

    小白雁笑意盈盈的走進來,坐到面對高彥桌子的另一邊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曉得如被尹清雅聽到他們剛才的對話,高彥肯定大難臨頭。

    尹清雅卻像個沒事人似的,只是收起笑意,道:「你們在談甚麼?」

    姚猛試探道:「這麼晚了,清雅仍未睡嗎?」

    尹清雅白他一眼,沒好氣的道:「你們三個傢伙這樣大呼小叫,吵得人睡意都
飛走了,還問人家為何這麼晚仍未睡覺。」

    卓狂生在桌子下暗踢高彥一腳,著他說話。高彥別的不行,胡謅卻是他的拿手
本領,乾咳一聲,道:「不要聽我們像在大呼小叫,事實上這是我們一向的說話方
式,我們說的可是正事。我們已擬好整個反攻桓玄的大計,保證他要吃不完兜著走。」

    小白雁一雙鳳目亮了起來,問道:「甚麼反攻大計?」

    卓狂生拈鬚微笑道:「計劃是由你的高小子的腦袋想出來的,連我和小猛聽到
後都佩服得五體投地,讚不絕口。我以前實在低估了他。」

    聽得毛管根根豎起的姚猛也違背良心的道:「不要看我們高少平時糊塗,其實
是精明厲害的人,我們荒人以前多次與敵人周旋,都賴他想出奇謀妙計。」

    高彥被恭維得飄飄然渾身舒泰之際,尹清雅卻不置可否的道:「說來聽聽。」

    卓狂生忙要代高彥說出來,卻被尹清雅阻止,輕描淡寫的道:「橫豎是高小子
想出來的,便由他來說。」接著忍不住「噗哧」笑出來道:「人家也想把巴陵搶回
來嘛!」

    高彥剛張開口,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從尹清雅曉得他們志在巴陵,三人都
心知肚明她聽到至少一大截他們的對話。

    三人面面相覷,尹清雅不耐煩的道:「高小子快說,若是胡誨的,請你閉上尊
口,勿要浪費本姑娘的睡覺時間。」

    高彥暗抹了一把冷汗,曉得尹清雅聽到自己向外公佈曾親過她的嘴兒的豪言壯
語,幸好見她面無慍色,心裡踏實了點。再乾咳一聲,求救目光投往卓狂生。

    卓狂生兩眼上翻,表示無能為力。

    尹清雅皺眉朝高彥瞧去,一副隨時大發嬌嗔的姿態。

    姚猛也暗自為高彥著急,事實上他和卓狂生只是想到有可乘之機,趁桓玄兵力
集中往建康,覷隙奪取巴陵,至於如何實行,正要和高彥湊成一個諸葛亮來研究。

    高彥吃力的思索,苦笑道:「要奪回巴陵!嘿!要奪回巴陵……他奶奶的,當
然是裹應外合,我……天呵!有哩!」

    尹清雅忍著笑的道:「你不是早想好了嗎?為何卻像剛想到的樣子。」

    高彥興奮得手舞足蹈,道:「幾時想到都好,最要緊是我們攻陷巴陵後,再守
穩巴陵,威脅桓玄的老家,逼他要應付兩條戰線的大戰,那肯定早晚可割下桓玄的
卵蛋來送酒。」

    尹清雅掩耳道:「不准你再說髒話。」

    高彥像變成另一個人,俯前向尹清雅道:「先放下你那雙柔軟的玉手。」

    尹清雅乖乖的垂下雙手,以奇怪的眼神看他,像剛認識他的模樣。

    高彥神氣的道:「論兵法,我只識兩句話,就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卓狂生和姚猛交換個表示失望的眼色,前者歎道:「這就是你所謂的奇謀妙計,
他奶奶的,我還……」

    幸好姚猛知機的在桌底下暗踢他一腳,他才沒有繼續說下去。

    高彥對卓狂生的冷嘲熱諷絲毫不以為意,注意力全集中往尹清雅俏臉去,道:
「為何知己知彼能百戰不殆呢?皆因不但清楚自己的優點,更能完全掌握敵人的弱
點。論實力,我們當然遠及不上桓玄,不過桓玄的主力部隊已到了建康去,如此我
們和敵人實力上的對比便大幅拉近了。」

    尹清雅苦惱的道:「可是現在巴陵已被敵人控制,要攻陷巴陵並不容易,如果
敵人援軍從江陵開來,那吃不完兜著走的人不是敵人,而是我們哩!」

    又歎一口氣道:「現在我們兩湖幫士氣消沉,恐難與敵人正面硬撼。」

    卓狂生和姚猛根本沒想過士氣方面的問題,還以為巴陵幫眾便如荒人般有頑強
的鬥志,聽得小白雁這兩句話,禁不住頹然若失。

    高彥從容道:「雅兒說出了我們的弱點,若要我們只精於水戰,從未試過攻城
的兄弟去攻打巴陵,我們肯定吃大虧,說不定未到牆腳便走失了大半人。」

    卓狂生等三人同時動容,意會到高彥確是成竹在胸,非是胡言亂語。

    姚猛不解道:「不攻城又如何奪城呢?」

    高彥探手去摸卓狂生頷下長鬚,笑道:「山人自有妙計。」

    卓狂生往後縮開,不讓高彥得逞,不耐煩的道:「還要賣關子,快從實招來。」

    高彥靠往椅背,長吁一口氣道:「坦白說,自倉皇撤離巴陵後,我們可說是亂
成一團,潰不成軍,全賴為我岳師傅復仇的意念與劉裕的金漆招牌把人心拉扯著。
但在情報方面,在本人策劃下仍做得非常出色,令我們對敵人的情況瞭如指掌。巴
陵的敵軍由周紹和廢了一隻手的馬軍指揮,兵力不足二千五百人,戰船二十八艘。
唯一可對他們施援的是留駐江陵由桓修統領的部隊,兵力在五千人間,戰船三十五
艘。想想看,如果我們能擊垮桓修往援巴陵的船隊,情況會如何發展?」

    尹清雅一震道:「巴陵的敵人不但會變得孤立無援,還要害怕我們乘勝追擊,
奪取江陵。」

    卓狂生也精神大振道:「高小子果然沒給我們贊錯,江陵確是桓玄必救之地,
不容有失。」

    姚猛皺眉道:「問題在如何把江陵部隊引出來呢?」

    尹清雅星眸閃閃的道:「若是在江河上,我們肯定有機會。」

    高彥得意的道:「奇謀妙計來哩!第一招叫佯攻巴陵,第二招叫籠裡雞作反,
第三招是中途截擊,第四招再來個圍魏救趟,如此四招齊出下,包管敵人吃不完兜
著走。」

    尹清雅撒嬌的媚笑道:「算你哩!」

    高彥立時樂不可支,顧盼自豪。

    姚猛一頭霧水的道:「清雅明白他的招數了嗎?」

    尹清雅聳肩奇道:「有甚麼難懂的,你竟不明白嗎?」

    卓狂生苦笑道:「我只明白了小半,煩高少把其餘我不明白的地方解釋清楚。」

    尹清雅道:「高少說的甚麼三招四招,簡單來說只得一招,就是把留守江陵的
桓修引出來,再在大江上突襲他的船隊,只要能令桓修傷亡慘重,敵人將不得不撤
軍回防江陵,因為在形勢比較下,敵人只好棄巴陵保江陵。」

    卓狂生和姚猛拍案叫絕,並對高彥刮目相看。

    有了目標,便有了動腦筋的方向,四人立即思如泉湧,你一句我一句的定下了
收復巴陵的大計,忘了時間的流逝。

    自聶天還和郝長亨遇害後,尹清雅首次告別了悲傷和憤怨,全情投入反攻桓玄
的行動中。
2005-2-18 10:01 A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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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心病心藥

    「燕郎!」

    正憂心如焚的風娘和小詩聞聲撲到床榻一旁去,只見昏睡榻上的紀千千臉上現
出驚喜的表情。

    風娘和小詩均心中駭然,小詩更是被嚇得面無人色,因為病至胡言亂語絕對不
是好事,看來紀千千今次昏倒的情況非常嚴重。

    紀千千玉容又生變化,滿臉淒怨,眼淚從閉上的雙目洎洎流出來,令人為之心
酸。

    小詩撲上去抱著紀千大慟哭道:「小姐!你千萬不可以出事呵!」

    風娘後悔得差點想自盡。都是自己不好,為何要告訴紀千千拓跋圭活埋數萬人
的事呢?紀千千顯然抵受不住。

    紀千千雙唇輕顫,似在說著囈語,卻沒有發出聲音。

    風娘半勸半強逼的把小詩拉得站起來,強自鎮定的道:「不要擔心,你小姐只
是在作夢,情況該是轉好。看!她的眼皮在抖動著,夢由心生,該是個好夢來的。」

    小詩仍是不能自己,泣不成聲,風娘怕她過度傷心,施展手法,不一會小詩哭
得模模糊糊間,沉睡過去。風娘愛憐的把她抱起來,放到一角的榻子上去,又為她
蓋好被子。

    再回到紀千千床邊時,紀千千已沒有流淚,容色平復下來,呼吸變得均勻,就
像平時熟睡的模樣。

    風娘擔心稍減,拂熄了房內的油燈,坐在床沿處,心中百感交集。

    紀千千在燕飛的懷裡「醒轉」過來,她沒有像上回夢中相會般「見到」燕飛,
那純是一種感覺,但又是如此實在。

    紀千千不敢相信的呼喚燕飛。

    燕飛的聲音在她心靈中響應道:「沒事哩!不要哭了!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紀千千感到正被燕飛緊緊的擁抱著,熾熱的愛戀感覺,令她回復了鬥志和生機,
燕飛的愛,像席捲大地的洪流般橫過她心靈的天地,無需任何言語,便驅走了孤立
無援和失落的擾人情緒,令她的心神回復澄明平靜,再次生出已擁有了一切,別無
他想的滿足滋味。

    「燕郎呵!拓跋圭是否在參合陂活埋了數萬燕兵呢?」

    燕飛在她深心處歎息道:「這就是戰爭的殘酷,為了取得最後的勝利,小圭是
不擇手段的。因為怕我阻止,他故意支使我去追擊敵人,令他可以在不受我阻撓下
如此施為。千千你必須振作起來,不然我們攜手離開這個殘酷人間的計劃將會功虧
一簣。殺戮還會繼續下去,直至另一方完全屈服,這是誰都不能改變的事,包括拓
跋圭、慕容垂和我燕飛在內。戰爭從來便是這 一回事,現在再沒有另一個選擇。」

    聽到燕飛沒有參與這可怕的行動,紀千千整個人輕鬆起來,展眼舒眉,天地倏
地明亮起來,下一刻,她從燕飛懷抱襄抬起頭來,看到燕飛深情的眼睛。

    紀千千驚喜的道:「這是不可能的,燕郎怎辦得到的呢?」

    燕飛的臉容在她的注視下逐漸清晰起來,四周卻暗黑下去,那情景既真實又虛
幻,秘異至極點。

    燕飛輕柔的道:「今次全賴安姑娘大力幫忙,令我能突破以前的局限,越過萬
水千山來與千千相會。生命真的未試過這般美,千千感應到安姑娘嗎?」

    燕飛確是有感而發,任旁人怎麼猜想,絕沒有人可以猜得著,紀千千和安玉晴
的初遇竟是在如此的情況下發生。三個心靈的接觸,愛的感覺是如此無邊無際和綿
密,超越了世間任何男女的所謂「愛」。其縱深處亦是摸不著頂,碰不著底,愛的
深處仍有無盡的愛。奇妙的感覺,在心靈的秘密天地裡,瀉出千川萬河,激出漫空
的火花。

    紀千千驚喜的嚷道:「玉晴姐!是你嗎?」

    安玉晴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平靜道:「千千姐!我們終於相遇了。縱然是初次
相會,但我對千千的瞭解,已超越任何的瞭解,我們正分享著的,亦超越了我們所
曾擁有過的一切。自懂事以來,我一直在追求某種東西,又或某一方面的事物;某
種真相,又或某種最近似真相的真相。我害怕去知道,也渴想知道。但在這刻,我
感到已找到我一直在追尋的東西。生命不是挺奇妙嗎?」

    到最後幾句話,她的聲音沉寂下去,微如回音。

    紀千千歎道:「玉晴姐道出了我的心事,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其它的事我再不
在乎。玉晴姐的話令我感動。」

    燕飛曉得安玉晴已支撐得非常吃力,不想她過度損耗,道:「我們要走了,千
千要保重,人世間的劫難,自有其前因後果,非是個人之力能夠改變,我們只要問
心無愧便成。千千須堅強起來,比以前更堅強,記住我們很快就會在一起了。」

    紀千千忙道:「風娘告訴我,短期內我們會離開榮陽,目的地可能是中山,但
可能只是個幌子,燕郎勿掉以輕心。」

    燕飛一句「明白了」,和她心靈的聯繫倏地中斷。

    紀千千「呵」的一聲叫了起來,心中填滿依依不捨的情意,但再沒有絲毫孤獨
無助的感覺。



    她自然而然的睜開雙目,首先接觸到的是風娘充滿關懷的眼光,接著發覺返回
了臥房的現實裡,記起了自己仍是慕容垂的俘虜,身處榮陽城內慕容垂的行宮裡。

    前後兩個截然不同的情景,其強烈的對比和分野,令她生出奇異的感覺。

    黑夜是如此寧和靜謐。

    坐在床沿正目不轉睛打量著她的風娘正為她把脈,雙目閃過驚異的神色,道:
「小姐不但完全復原,眼神還比平時明亮深邃。」

    紀千千暗吃一驚,怕她看破端倪,忙岔開道:「發生了甚麼事呢?」一邊說話,
一邊坐將起來,風娘只好縮手。

    風娘體貼地為她拉被子蓋著嬌軀,答道:「小姐昏倒了,太醫來看過你,說小
姐的脈象虛弱散亂,不過我看小姐已沒事哩!真奇怪。」

    不知如何,紀千千總感到風娘今天有異於平時,不單神態上遠較平常親近,更
是滿懷感觸,難隱傷情。

    紀千千目光投往一角的小詩,擔心的道:「一定嚇壞了詩詩哩!」

    風娘柔聲道:「當她醒來看到小姐身體安康,會以為作了個噩夢。」

    接著深沉的歎了一口氣。

    紀千千訝道:「為何大娘像滿懷心事似的呢?」

    風娘凝看了她好半響,臉上現出傷感的神色,輕輕道:「那是舊事了,在二十
多年前的同一個晚上,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我的一生。我多麼希望那一晚的事並
沒有發生,但我亦知道,假設事情重演一遍,我仍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那或許是
命中注定的。」

    紀千千諒解的道:「那就是說大娘並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

    風娘露出紀千千是她知己的感動神情,點頭道:「小姐看得很準,我並沒有後
悔,只是歎造化弄人,老天爺為何要這樣對待我呢?」

    紀千千隱隱感到風娘說的事與燕飛之父有關,問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風娘沉默片刻,然後像提起與自己不相干的事般,淡淡道:「我愛上了敵人。」

    紀千千「呵」的一聲叫了起來,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風娘的容顏現出既傷感又沉醉的表情,顯然腦際中正縈迴著對往事的追憶,沉
重的道:「回憶為何總是令人痛苦?是因為我們知道逝去了的歲月是追不回來的,
而我們也永遠無法回到過去,無法彌補因錯誤抉擇而造成的痛苦。回想起當時的一
刻,似乎某一力量正支配著我,使我完全無法為自己作主。這就是命運嗎?」

    紀千千當然沒法予她一個肯定的答案。不由想起在建康秦淮樓雨枰台上初見燕
飛時的情景,本來她對到邊荒集去仍有點猶豫,可是見到燕飛後,僅有的少許猶豫
都消失了,更感到若命運真的存在,燕飛便是她的未來。

    風娘完全沉浸在記憶的洪流裡,像看不到紀千千般幽幽自語道:「當時在王猛
的率領下,包括皇上在內的大批高手全力追捕他,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沒有人想過
他如此強橫,竟能屢次突破我們的天羅地網,脫身而去。那時我還不知道,已對他
生出傾慕之意,他是如此智慧、大膽和堅毅,可以能人之所不能。」

    紀千千忍不住問道:「他是誰呢?」

    風娘似再次發覺紀千千的存在,目光往她投去,雙目閃閃生輝,卻沒有答她的
問題,自顧自的說下去道:「當時他已逃至邊疆,如給他逃往大草原去,我們將永
遠尋不著他。唉!我並不明白為何王猛不惜一切也要殺死他,只知道要遵從上頭的
命令。在我們全力搜捕下,他再一次陷進我們的羅網內,但仍給他憑著蓋世奇功,
突圍而逃,不過他也因傷上加傷,接近油盡燈枯的田地,我和兩個王猛手下誤碰誤
撞的截上了他。唉!」

    紀千千好奇心大起,追問道:「接著發生了甚麼事呢?」

    風娘像著了魔般雙目射出溫柔的神色,輕輕道:「真想不到,我們合三人之力
仍不是他的對手,我的兩個夥伴先後命喪在他的手中,當我也被他擊倒,自忖必死
時,他卻放過了我。唉!我從未見過有人像他般把生死置於度外,還和我開玩笑,
說自知再沒法逃走,又見我生得標緻,寧讓我割下他的頭顱去領功。唉!如果他不
是接著昏迷過去,我說不定真會殺他。可是我怎能對一個曾放過我,又全沒有反抗
之力的人下手呢?」

    紀千千同情的看著她,想像到當時她心中的矛盾和痛苦。

    風娘一臉沉醉的道:「於是我作出了這一生最大瞻的決定;最不顧一切的決定,
就是助他逃往塞外去,然後永遠都不回來。」

    紀千千隻有聽著,沒法答話。她明白風娘當時的心情,那種不惜一切也要保著
情郎性命的決心。

    風娘道:「由於我清楚王猛的佈置和部署,加上我的座騎是族內有名的神驥,
雖帶著一個人,仍在二天之後才被迫上。」

    紀千千駭然道:「我還以為大娘就這樣帶著他成功逃往塞外去,豈知仍被人截
著,那怎麼辦呢?」

    風娘望著她,眼神逐漸凝聚,從回憶中返回到現實來,沉聲道:「截著我的是
皇上,當時他只是王猛手下的一個大將,與王猛的關係亦不太好,因為王猛一直不
信任他。」

    紀千千開始有些兒明白慕容垂和風娘之間的關係,明白為何慕容垂肯信任風娘,
但她肯定慕容垂不曉得墨夷明和燕飛的關係,否則絕不會把看守自己的重責,托付
在風娘手上。

    風娘像說著與自己再沒有任何關係般的,淡然自若的道:「皇上一個人追上來,
只對我說了兩句話,那就是『如果墨夷兄肯立誓永不再踏足中土,我便放你們兩人
一條生路。』」

    紀千千生出很大的感觸,因為想到若慕容垂當年沒有放過墨夷明,就不會有燕
飛這個人。

    風娘現出無限欷獻的神情,道:「縱使皇上是出於想打擊王猛的私心,我仍是
非常感激他。」

    紀千千輕輕道:「於是,大娘遂帶他去找燕郎的娘,因為大娘知道,若沒有熟
悉邊疆情況的人幫助,你們絕無法脫出王猛的天羅地網,對嗎?」

    風娘露出警惕的神色,回復平靜的淡淡道:「老身今天話太多了。小姐好好歇
息,老身告退!」

    紀千千看著風娘離去的背影,首次生出對命運的深刻體會,想到「造化弄人」
四個字。

    風娘、燕郎的娘和墨夷明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為何他們不可以快快樂樂
地在一起,共渡美好的歲月?

    紀千千很想知道。
2005-2-18 10:01 AM#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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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ou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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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危險交易

    劉裕獨坐大堂內,吃苦親衛為他弄的早點,思潮起伏。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昨夜他只睡了兩個時辰。

    當李淑莊中計身亡之時,建康城陷入惶恐驚怵之際,他會通過王弘和他的高門
至交,向建康權貴發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劉裕若攻佔建康,將會秉承謝安和謝
玄的施政方針,繼續「鎮之以靜」的國策。一切以穩定為重,所以他劉裕絕不是高
門制度的破壞者,而是他們的保護者。

    要下這個決定是不容易的,須經過激烈的內心鬥爭和掙扎。

    可是他並沒有別的選擇。

    他憎厭高門大族華而不實的作風,不喜歡他們服藥清談、醉生夢死、脫離現實
的生活方武。他更不欣賞皇室那種與民隔絕,以搾取民脂民膏,來維持極盡奢侈的
宮廷生活,可是當他成為南方之主時,他將會成為他們的一分子,這個想法令他感
到矛盾和失落。

    但劉裕更明白當他攀登至最高的位置,像現今的桓玄,只會有兩個結局,一是
保著那個位置,直至嚥下最後的一口氣;一是從那位置墮下來,摔個粉身碎骨。不
會有第三條路走。

    個人的生死榮辱,對劉裕來說或許並不重要,直至此刻仍未被他放在心上。可
是他必須為身邊和追隨他的人著想,例如江文清、屠奉三、蒯恩、陰奇、宋悲風、
魏泳之、孔靖,至乎從邊荒集來與他共生死的每一個荒人兄弟、每一個為他賣命的
北府兵。那絕非只是個人的事。他劉裕若完蛋,他們的收場也會非常悲慘。

    進一步去想,假設江文清為他生下白白胖胖心愛的兒子,他劉裕有甚麼不測,
他的妻兒會首先遭殃。在激烈的權斗裡,人性會徹底泯滅,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
活的鬥爭。

    桓玄正是處於這個位置上,而他作為唯一有資格挑戰桓玄的人,他比任何時刻
更能深切地體會到桓玄位高勢危的處境,因為桓玄正是他未來的寫照。

    他愈來愈明白屠奉三的話——當你處於那個位置時,必須做那個位置該做的事。

    所以為了追隨他的人的整體利益,個人的得失再不是最重要,必要時須作出犧
牲和讓步。身為布衣庶人,他對高門大族的作風是深惡痛絕的,但為了大局,他必
須作出妥協。而一旦他向高門大族發出妥協的信息,他只有堅持承諾,否則將成棄
信背義的人。

    他唯一可以堅持的,是永遠不被建康皇朝和高門的風氣征服同化。在穩定政局
後,他會倚仗智士如劉穆之等推行緩慢而持恆的社會改革,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如
此才不辜負萬民對他的期望,他也可向玄帥作出交代。

    這個想法令他的心舒服了點兒。

    他想到謝鍾秀,她便是淡真的另一個化身,擁有她,似能彌補了不能挽回的過
去留下來的最大遺憾。

    現在他兵權在握,再不是以前那個掙扎求存的小人物,只要擊敗桓玄,他將成
為權傾南方的霸主,是否登上帝位,全看他自己的心意。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會
拒絕他嗎?

    已對謝鍾秀死去了的心,忽然又活躍起來,烈焰般火熱。

    她是在乎他的,否則不會投懷送抱,不會用那種可使人全身火燒般的眼神看他。

    她那晚拒絕他,或許是另有原因。

    他曾經恨她,但更清楚心中對她的愛,不是高門寒族的分隔所能阻止。當他成
為九五之尊,社會階層的分野對他再不起任何作用。

    他該怎麼辦呢?

    「何無忌將軍求見大帥!」

    劉裕從起伏不定的思想潮裡回醒過來,看著何無忌來到桌子另一邊施禮坐下。

    劉裕欣然道:「不是有甚麼急事吧?」

    何無忌雙目現出悲痛的神色,道:「劉牢之統領的大葬定於今午舉行,一切准
備工夫已做好。」

    劉裕點頭道:「我會親自主持。入上為安,無忌須化悲憤為力量。」

    何無忌默然半晌,道:「我是代表眾人來說話,希望劉帥你在葬禮上,自立為
我北府兵的大統領,好名正言順的領導我們,繼承玄帥的遺志。」

    劉裕本身倒未想過這方面的事,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亦知道不能令手下們失
望。同意道:「就這麼辦吧!」

    何無忌大喜而去。

    看著何無忌的背影消失門外,劉裕的心神卻飛到建康去,前路雖仍是舉步唯艱,
但阻止他向桓玄作出最嚴酷報復的障礙已告消除,餘下的就看他如何運用手中的力
量,把桓玄連根拔起。

    他再次強烈地思念著謝鍾秀。



    如得不到她,會是失去淡真後另一個不能彌補的憾事。

    建康。燕雀湖。

    屠奉三藏身密林裡,監察著湖邊小亭的情況,不久前,他就是在此小亭內被任
青媞說服,帶她去見劉裕。

    他等了近兩個時辰,卻沒有絲毫不耐煩。

    還乘機把任青媞傳他的丹道之學在心裡重溫。幸好他不用強記二十四條丹方,
只須記牢其中之五,便可依計行事,應付李淑莊。

    經任青媞為他妙手易容後,他的頭髮變得更烏黑閃亮,肌膚嫩滑如嬰兒,一副
服藥有成的模樣,他的耳朵變長了,鼻子高了一點,改變不算太大,可是當他照鏡
子時,竟差點認不出自己來,不得不對任青堤出神入化的易容街心生佩服。

    太陽已到了西山之下,天地暗黑下來,寒風呼呼,遠近不見人蹤。

    倏地一道人影出現在小亭之旁,來得毫無先兆,令屠奉三也不由暗吃一驚。李
淑莊的武功,還在他估計之上。

    李淑莊油然登階步上小亭,似生出警覺的朝屠奉三藏身處瞧去,也讓屠奉三看
到她別具風情的花容。

    屠奉三尚是首次見到她,心中暗讚,忖道難怪她能顛倒眾生,確有非凡的魅力。
他雖不好女色,卻絕非對女人沒有經驗的人,一眼看去便知此女媚骨天生,是男人
夢寐以求的極品。她一身黑色緊身勁裝,盡顯她成熟動人的線條體態,更襯得她膚
白如雪,不怦然心動者肯定非是正常的男人。屠奉三感到她是故意作此誘人打扮,
目的在迷惑她以為是「色鬼」的關長春,這個想法令屠奉三大感刺激,生出玩火的
感覺。

    李淑莊從容道:「關兄大駕既在,何不立即現身相見呢?」

    她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力,與她獨特的風韻配合得天衣無縫,相得益彰。

    屠奉三一陣怪笑,走出密林,一雙眼睛貪婪地上下巡視她的嬌軀,扮出一副色
迷迷的神情,負手向她走過去,嘿嘿笑道:「清談女皇果然名不虛傳,確是人間極
品,我關長春最擅觀女之術,得我品評,夫人該足以自豪。」

    說話間,已登上方亭,在不到半丈的距離肆無忌憚的飽餐秀色。

    李淑莊雙目閃過不屑的嘲弄神色,旋又以媚笑掩飾,橫他一眼道:「關道兄果
然是有道之士,神采不凡,沒有令淑莊失望哩!可惜無酒,否則我們今晚在湖旁把
酒談心,必能盡興。」

    屠奉三心中佩服,對像卻不是李淑莊,而是任青媞. 任青媞為自己設計的外貌
形相,正是煉丹得道,憑丹藥治疾病、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延年益壽的超
卓丹師。

    要知李淑莊之所以能成為建康最大的五石散供貨商,全賴她依從任遙處得到的
十二條丹方,煉製出遺害最少的五石散,登時把其它劣質的五石散比下去。

    屠奉三現在的模樣,比用千言萬語對李淑莊更有說服力。

    屠奉三傲然一笑,從懷囊裡掏出一個瓷瓶,放在桌子中心處,微笑道:「丹砂
之道,博大精深,本人憑一己之力,遍訪天下名師,歸納後經反覆驗證,創出『黃
金三十六丹方』,已盡五石散之道。五石者,指的是五石之精:丹砂,太陽熒惑之
精;磁石,太陰辰星之精;曾青,少陽歲星之精;雄黃,後上鎮星之精;硅石,少
陰太白之精。此五星者,能令人長生不死。」

    又笑道:「酒逢知己乾杯少,但若真的飲過乾杯,肯定會中酒精之毒,但若你
服我瓶中的丹散,保證立獲神效,飄飄如仙,有酒無酒,豈是問題,夫人敢否一試?」

    李淑莊目光落在小瓷瓶上,美目閃閃生輝,道:「瓶內盛的是否以另二十四條
丹方煉出來的五石散?」

    屠奉三在她對面坐下,微笑道:「瓶內有五顆五靈丹,粒粒不同,來自不同的
煉製方法和配方,各有靈效,是否與夫人懂得的丹散相同,夫人一試便知。」

    李淑莊俏臉現出兩朵紅暈,令她更是充滿誘人的神態,目光飄往屠奉三,秀眉
輕蹙的道:「關道兄為何這麼想淑莊立即服用呢?令淑莊不由懷疑瓶內裝的或許是
烈性春藥,淑莊服食後會變得情思難禁,春心蕩漾,搶著向道兄獻身,任道兄為所
欲為,豈非被道兄佔了人家的大便宜嗎?」

    屠奉三暗叫厲害,即使自己是別有居心,一意來對付她,可是仍被她此時的誘
人情態打動,慾念大作。李淑莊的高明處是她沒有半分淫娃蕩婦的意味,反有一股
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但說的話又極盡挑逗之能事,合起來便成高度的誘惑力。

    屠奉三心忖整個騙局全由任青媞一手策劃,他只是個執行者,幸好如此,他便
不用「隨機應變」,讓個人的情緒心態左右計劃的推展。而李淑莊的色誘早在任青?
算計中,屠奉三亦清楚自己該如何應付。

    事實上任青娓是通過他來和李淑莊鬥法,因為任青?不單要爭取劉裕的愛寵,
還要取李淑莊而代之。

    屠奉三原本色迷迷的神態一掃而空,雙目神光閃閃,淡然自若的道:「夫人放
心!我關長春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早明白人心險惡,故一向公私分明。今次關某收
到任後的傳書,曉得夫人肯不惜代價,取得其餘二十四條秘方,經反覆思量後,方
下決定到建康來見夫人。故今次我來不是求色,而是求財。所以夫人不必擔心瓶內
的是春藥而非靈丹,關某有財後,美女還不是任我予取予求,何用冒大險打夫人的
主意?」

    李淑莊露出對他刮目相看的神色,完全意料不到這個任青媞口中的色鬼,可以
如此見色不迷,皺眉道:「難得道兄快人快語,淑莊亦不說廢話,道兄儘管開出條
件來,只要淑莊能辦得到,都會盡力滿足道兄。」

    又赧然垂首道:「縱然道兄提出的條件中,包括淑莊的身體,淑莊也會認真考
慮。看得出道兄是個懂情趣的人嘛!」

    屠奉三眼前如出現了一幅成熟美女動春情的圖畫,卻沒有絲毫淫褻的意味,小
亭內的空氣似是灼熱了起來,令他心中某種渴望油然而生。少年時代在情路上的慘
痛經歷,令屠奉三害怕愛情,害怕受傷,所以日後縱使有無數美女投懷送抱,他仍
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唯一例外的是紀千千。可是在這一刻,他卻被李淑莊勾起了久
埋深心處的某種情懷,在很長的一段歲月,他從來沒有生出這種願望。

    屠奉三心中大懍,曉得這風情萬種的美女正向自己施展最高明的媚術,如非心
中戒備森嚴,一時不慎下,連他也會著了道兒。

    一切都在任青媞的預料之中。任青媞早曾警告他,李淑莊的最高目標,是把他
收為己用,讓他為她煉丹製藥。於李淑莊來說,關長春絕對是無可替代的人材。

    雖然明知李淑莊在利用他,可是只要想到自己詐作受不住引誘,將可盡情享受
這動人的尤物,心中也忍不住生出街動,由此可見李淑莊媚街的威力,影響的正是
他的心。

    屠奉三微笑道:「我關長春從來不是個知情識趣的人,夫人如果真的這麼想,
恐怕會非常失望。」

    李淑莊抿嘴淺笑,似略帶著點羞澀,好像她正陷進情網裡去,俏瞼現出嬌嗔的
神色,予人打開了心扉的醉心感受。輕輕的道:「奴家說關道兄懂情趣,指的是道
兄精通御女之術,奴家多 希望世上有能征服我的男人呢!道兄認為奴家是個危險
的女人,大概錯不到哪裡去,奴家自知不是甘於被馴服的女人。可是道兄遇上過奴
家這樣的女人嗎?錯過了便永遠嘗不到我李淑莊的滋味。奴家可任由道兄餵服春藥,
那至少在一段時間內,道兄可以完全控制奴家,對奴家干甚 奴家絕不會反對,只
會盡心盡力的討好和逢迎道兄。」

    屠奉三心叫救命,這個女人挑逗男人的本領確是高明得令人害怕,輕描淡寫裡
每字每句,以她那柔韌低沉的聲線娓娓道出,實具無比的誘惑力。幸好自己搜遍全
身也找不到半顆春藥,不然說不定會試試看。

    他裝出不解的神色,道:「建康多名士,夫人若要男人,保證淮月樓外會出現
人龍,為何夫人卻獨看上我關長春呢?唉!今次我來只是明賣明買,不想橫生枝節,
夫人明白嗎?」

    李淑莊凝神看著他,秀眸燃燒起來,誘人至極點,顯示她正催發媚功,輕輕道
:「道兄可知奴家最憎厭的,正是那些矯扭作態的所謂高門名士。淑莊從來最討厭
那些打著道德旗幟,擺出替天行道,當他本身便是最高道德標準化身的人。反是道
兄般的真情真性,最合奴家心意。對道兄奴家是真心的,我們不但會是床上的好對
手,還會是最佳的合作夥伴。只要道兄肯點頭,財富美女將盡人道兄掌握中。奴家
亦絕不會干涉道兄的自由,淮月樓的一眾美人兒,道兄愛那一個陪你都沒有問題。」

    屠奉三心忖如果自己真是關長春,肯定立即向她投降,幸好他並不是關長春,
且清楚她的底細。

    啞然笑道:「夫人勿要耍弄我了,夫人只是看中我另外的二十四條丹方,而非
看上我這個人。任後在信中警告過關某人,如果是想要你的人,而不是來做交易,
就著我千萬勿要到建康來。任後不會無的放矢,我信任她的判斷。夫人勿要在這方
面再浪費時間,不如讓我們落實交易的條件吧!」

    李淑莊微一錯愕,接著花枝亂顫的笑起來,神態說有多迷人就有那麼迷人,她
嬌喘著道:「道兄對自己煉製的春藥那 沒有信心嗎?又或者傳聞中『凡煉丹之士,
都是制春藥的高手』這句話並不準確?好吧!看在你可拒絕我這分能耐上,李淑莊
便恭聽道兄開出的條件,希望可以辦得到吧!」

    屠奉三生出危險的感覺,魔門的行事作風,從來是損人利己,想與魔門中人公
平交易,等若與虎謀皮,何況自己會漫天索價?而據燕飛之言,魔門有一套刑法之
學,如被李淑莊生擒活捉,她會有辦法令任何硬漢乖乖的說真話。

    所以李淑莊色誘不成,下一步會出手試探,秤他的斤兩。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先驗清楚瓶內的五靈丹如何?」

    李淑莊含笑看著他,似聽不到他說的話。

    屠奉三全神戒備。
2005-2-18 10:02 AM#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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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鬥智鬥力

    屠奉三的目光追蹤著從瓷瓶傾倒往桌面的丹丸,射出狂熱的神色,道:「丹砂
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不若草木燒之即盡。而丹砂燒之為水銀,積變又還
成丹砂,世上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嗎?」

    李淑莊先封好瓷瓶,接著用春蔥般的玉指,拈起那顆被倒出來的丹丸,這才往
他瞧去,卻不說話。

    屠奉三仍然目不轉睛地把注意力集中往丹丸去,像不察覺李淑莊的存在般,以
充滿感情的聲音道:「你看那朱紅色,便像人的血色,因為它是天地血氣化出來的,
是生命永恆的標誌。」

    屠奉三生出完全投進關長春這個子虛烏有的人物裡,用他的眼去看世界,用他
的腦袋去思索,全情的投入。

    一直以來,屠奉三憑其精密的頭腦、冷靜的性格,能洞悉人性的敏銳觀察力,
對他說謊者從來沒有好的收場。將己比人,李淑莊亦肯定是類似他的厲害角色。要
瞞過她並不容易。而唯一可以騙倒她的方法,是真的變成了「關長春」。

    他有種把自己解禁釋放的痛快感覺,當然,他的狂熱只會因涉及煉丹術的事時
才會顯露出來,契合著他丹術大家的身份。

    李淑莊把兩指捏著的朱紅色丹丸送到鼻端下,用神的嗅吸了一下,閉上美目,
俏臉現出迷醉的神色,柔聲道:「為何道兄煉製出來的丹散,幾乎不存在丹毒遺害
的問題呢?」

    屠奉三不敢怠慢,傲然道:「一般丹師,對丹道之學不求甚解,只知依方製煉,
濫用雄黃和礜石,又不懂控制火候,產出丹毒。初服時當然沒有問題,還嘗到甜頭,
於是盲目地加大服用量,結果中毒日深,首先胃痛難當,接著皮膚乾燥發疹、知覺
失常,致乎全身麻痺,吐瀉不止,過度衰弱而亡。凡此種種,均是無知者的所為。
我關長春集古今丹法大成,別出機杼,捨雄黃、礜石而用白石英和鐘乳,令人可長
服無恙,否則夫人也不會有今天能在建康呼風喚雨的成就。」

    李淑莊倏地張開美日,深深看進屠奉三眼內去,眸神亮起奇異的彩芒,直有攝
魄勾魂的奇異魔力。

    即使屠奉三一直在嚴密提防,亦給她這出人意表以眼神制敵的奇招,看得心中
一陣迷糊。但屠奉三何許人也,在「外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亦僅次於聶天還,心
志堅定,又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豈會這 容易著了道兒。其驚悸恍惚一閃即逝,
同時運聚玄功,應付突變。

    果然李淑莊俏臉綻開一個像陽光破開密雲般的燦爛笑容,登時把她平時似不大
配合的五官同化,合成充滿異常之美的形相,其散發的迷人魅力確能奪人心魄,她
兩指一彈,丹丸如迅雷激電般化作紅光,朝屠奉三眉心處射去。

    如被擊中,肯定屠奉三失去反抗能力,變成她階下之囚,任她魚肉。

    屠奉三右手閃電探出,丹丸立即凝定半空,原來已被屠奉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
間。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屠奉三接丹的手麻痺起來,又生出酥軟的古怪感覺,顯示出李淑莊的魔功,絕
不在他之下。

    屠奉三不驚反喜,因為他們並不是要作生死決戰,關鍵在於李淑莊有沒有把他
生擒活捉的本領,如果李淑莊自問辦不到,只好乖乖的和他進行交易。

    李淑莊雙目掠過驚訝的神色,旋又微笑道:「道兄果然有談交易的實力。」

    屠奉三兩指運勁,丹丸化為碎粉從指間灑往桌面,雙目殺機遽盛,沉聲道:
「夫人太過分了,竟想不付出任何代價,便要得到我的黃金寶方?」

    李淑莊若無其事的道:「道兄並不是第一天在江湖裡混,當知道談交易有談交
易的資格,說出你的條件吧!」

    屠奉三探手取回小瓷瓶,收在袍袖內,冷笑道:「夫人才是不懂江湖規矩,競
不明莊閒之別,主客之分,我關長春又不憂柴憂米,不須看你的臉色做人。交易就
此告吹,夫人要逞強動手,還是和平離開,悉從尊意。」

    這一招叫以退為進。

    事實上李淑莊的反應和行為,盡在任青娓估計之內,如此方能向她開出更辣的
條件,令她上當。

    眼前局面得來不易,如果不是高明如屠奉三者,肯定優勢會盡傾李淑莊的一方,
由她主控情況。

    李淑莊的秀眉輕蹙起來,現出一個可使任何男人心軟的歉疚表情,柔聲道:
「現在奴家更欣賞道兄哩!淑莊最愛霸道強橫的男人呢!如果我還是口不對心,教
我李淑莊五雷轟頂而亡。道兄不惜遠道而來,也不想空手而回吧!」

    屠奉三哈哈笑道:「立誓對我能起甚麼作用呢?夫人認為我仍可以信任你嗎?」

    李淑莊聳肩道:「對二十四條丹方,我是志在必得,道兄是老江湖,盡可開出
苛刻的條件,教淑莊不能從中作手腳。道兄是明白人,該曉得我的心意。」

    屠奉三從容道:「如果夫人認為有能力把我性命留下在這小亭內,夫人肯定會
犯另一個錯誤。」

    李淑莊興致盎然的道:「聽道兄的語氣,似是除武功外,尚有可倚仗的東西,
對嗎?」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猜中哩!」

    話猶未已,「噗」的一聲,桌面爆起一團濃得化不開,帶著強烈腥味的黑色迷
霧,迅速擴散,席捲方亭。

    李淑莊嬌叱聲起,黑霧裡傳出拳掌交接、勁氣激撞的聲音,不絕於耳,好一會
方歇下來。

    黑霧在寒風吹拂下逐漸稀疏後,重現兩人的身形,仍是安然隔桌對坐,似沒有
發生過任何事。

    事實上屠奉三心中大懍,對李淑莊的魔功,他已盡量高估,但她顯示出來的功
架,仍要比他猜想的更要高明。

    這顆毒霧丸是逍遙門鎮門法寶之一,乘敵人猝不及防下使出來,既有障目之效,
毒素更可從敵人皮膚滲入體內。由於屠奉三事前服下解藥,故可不受影響,還可出
手令敵人無暇把毒素排出體外,致被大幅削弱戰鬥力。可是李淑莊不但一邊對抗毒
素,還可著著封死他施盡渾身解數的狂攻,只此便可看出李淑莊武功至少勝他一籌。

    恐怕要燕飛出手,方可以把她收拾。

    李淑莊仍是那副嘴角含春的動人模樣,抿嘴笑道:「人家相信哩!道兄還不開
出條件,難道要等到天明嗎?道兄有所不知,淑莊到這裡來赴約,作出了多麼大的
犧牲,否則這一刻便該在皇宮內享受宮廷的宴樂。」



    亭子內的黑煙已然消散,迷霧卻蔓延至亭外去,令亭子似變成了世上唯一實在
的處所,情景詭異迷離。

    屠奉三頗有初步取得勝利的感覺,剛才的手段,只是讓李淑莊清楚知道他有隨
時全身而退的本領。此亭位於燕雀湖旁,並不是胡亂挑的,而是看中可借水遁的優
點。

    屠奉三亦從李淑莊說的話,猜到她今晚與桓玄有約,登時一陣快意,他是無意
中破壞了桓玄的好事。緩緩道:「每方千兩黃金,鐵價不二,一錢也不能少。」

    李淑莊現出煩惱的神色,苦笑道:「每方干金,二十四條丹方便是二萬四千兩
黃金,縱然我李淑莊富可敵國,一時也拿不出這筆金子來。」

    屠奉三詆了詆嘴唇,故意露出好色之徒色迷迷的樣子,道:「如果夫人真肯讓
我餵服春藥,又以獨門手法挑起夫人的情慾,好好享受夫人一晚,我可把價錢減半,
只收一萬二千兩。」

    李淑莊白他一眼,風情萬種的道:「你這人哩,說到最後還是要財色兼收。可
是一萬二千兩仍非是小數目,一時間教人如何籌措?況且你要運走這批金子也不容
易呢!」

    屠奉三是故意向李淑莊顯露色心,以令李淑莊感到他有可乘之隙,說不定不用
付出半兩金子。微笑道:「對夫人我已是非常讓步,至於如何籌措金子,就是夫人
的事了。」

    李淑莊嗔道:「我怎曉得你給我的丹方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淑莊豈非既賠了
金子,也賠了人嗎?」

    屠奉三皺眉道:「夫人的憂慮,令我感到夫人似是今天才到江湖來混。第一條
丹方,我現在便可以給你,暫不收費用,夫人回去試過便知真假,可是以後每方五
百金,必須以金子來換,沒金子便沒有丹方。這是條件之一。」

    李淑莊苦惱的道:「還有別的條件嗎?」

    屠奉三笑道:「夫人在建康財雄勢大,聽說譙縱也是你的生意夥伴,我又要留
在建康,等你以金子來換丹方,又要設法把金子運往秘處收藏,夫人一定有可乘之
機,如果我手上沒有點憑借,豈非以身犯險,空有萬兩黃金,卻沒福享用?」

    李淑莊橫他一眼,沒好氣的道:「說出來吧!」

    屠奉三知她心中殺機大盛。而他早曉得以魔門中人的行事作風,絕不會信任任
何人,所以李淑莊不但謀取他的丹方,更要置他於死,如此李淑莊方可獨享丹方的
秘密。屠奉三故意表露色心,好讓她暫緩想殺自己的意圖,希望她待至兩人歡好的
一刻方動手。

    正因存此僥倖之心,故李淑莊可容忍他任何苛刻的條件。

    屠奉三淡淡道:「我要夫人把淮月樓的地契和樓契交由我保管,直至完成交易
後,我才讓夫人曉得於何處取回去。」

    李淑莊雙目異芒遽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接著唇角飄出一絲甜甜的笑意,溫
柔的道:「你這人哩!精明厲害得教人驚異。好吧!一切依你的話去辦,但千萬不
要騙我,否則我會教你非常後悔。」

    屠奉三哈哈一笑,道:「我才不會與銀兩鬥氣,何況可以享受夫人的動人肉體,
最怕是夫人忘不了我,那時後悔的該是夫人才對。」

    李淑莊沒好氣的道:「唉!男人!」

    屠奉三從懷中掏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置於李淑莊身前桌面上,道:「夫
人服下由本人提供的春藥後,會出現只有我方曉得的徵狀,所以勿以為可以用掩眼
法來騙我。」

    李淑莊把密函拿起,收進香袖內,輕輕道:「我為甚麼要騙你?就怕你是銀樣
臘槍頭,說便天下無敵,幹起來時卻只是個笑話。順帶一提,我的鼻子非常厲害,
是春藥還是毒藥,我一嗅便知。」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既可財色兼收,我才不會做蠢事,乎添夫人這種勁敵。
夫人放心吧!一切依足江湖規矩,丹方只賣一次,除夫人和關某人外,再不會有人
曉得丹方的秘密。」

    李淑莊道:「我們如何聯絡?」

    屠奉三道:「三天後,夫人該已煉出仙散且親自試過丹散是否應驗如神,到時
我會用先前的方法約會夫人,屆時夫人莫忘帶來五百兩真金和用以抵押的房地契。」

    李淑莊俯前仰起俏臉,星眸閉上,暱聲道:「親我!」

    屠奉三大笑道:「如此危險的香吻,還是免了吧!」

    李淑莊緩緩張開秀眸,內中填滿火熱的欲焰,白他一眼,似以媚眼道出「你這
個沒膽鬼」這句話,然後坐直嬌軀,訝道:「你這個人,絕不像你的外表又或任後
所描述般簡單,淑莊有看錯嗎?」

    屠奉三心中大懍,曉得她閱人千萬,對男人的經驗豐富無比,純憑直覺洞察出
自己不尋常之處,而這番話更非無的放矢,旨在測試他的反應。

    冷然道:「簡單也好,不簡單也好,你是永遠不會明白我的。」

    李淑莊聳肩道:「你和任後有一手嗎?」

    屠奉三正容道:「你不會明白我對任後的敬意,更不會明白我們。逍遙教早隨
帝君之死煙消雲散,但我們仍要生活下去。人生充滿了無奈,現在我只希望能縱情
享樂,不負此生。」

    李淑莊歎了一口氣,緩緩起立。

    屠奉三不眨眼地盯著她,怕她忽然發難。

    李淑莊道:「道兄知道我為何歎息嗎?」

    屠奉三搖頭表示不知道,事實上他真的不曉得她因何歎氣。

    李淑莊道:「終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原因。」

    說畢頭也不會的去了。

    屠奉三仍安坐亭內,好一會後,燕飛現身亭內,坐到李淑莊適才的位置去。

    屠奉三道:「她真的走了。」

    燕飛點頭道:「她去哩!任青媞所料無誤,她真的是孤身前來,顯示她不想讓
魔門的其它人曉得此事。」

    屠奉三道:「此女不論心計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如果我是真的關長春,肯定
鬥不過她。」

    燕飛同意道:「她剛才央你吻她,又故意說些別有用心的話,是要分你的心神,
使你放鬆毛孔,洩出體氣,好以異乎常人的嗅覺,認記你的氣味。」

    屠奉三駭然道:「我倒沒想過,如果她有方總一半的本領,我便非常危險。」

    燕飛道:「她還有另一招殺手寣A就是她以為魔門另一叫鬼影的高手,會於這
幾天到建康來,此人追蹤躡跡之術,天下無雙。下次你攜金離開之時,如被此人跟
蹤,肯定再無秘密可言。」

    屠奉三大吃一驚道:「那怎麼辦好呢?」

    燕飛笑道:「幸好鬼影已被我和向雨田在邊荒集連手宰掉,否則我們今回的倒
莊大計,將會泡湯。」

    屠奉三鬆了一口氣,有感而發的道:「幸好有你這個魔門赳星,否則真鬥不過
他們。」

    燕飛道:「鬥爭還是剛開始,當李淑莊曉得難憑一人之力獨得所有丹方,她就
會召同門助拳幫手,那你的處境會更危險了。」

    屠奉三笑道:「有你燕飛保護我,頂多是被揭破身份,不會有性命之虞。」

    燕飛道:「你現在準備到哪裡去呢?」

    屠奉三道:「我要去見任青媞,向她報告見李淑莊的情況,縱使我被發現與她
在一起,亦不會惹人懷疑,反是合情合理。」

    燕飛道:「你們要小心那叫聖君的人,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方是魔斗最厲害的
人物。只要他的才智武功近乎向雨田,便非常難應付。」

    屠奉三點頭道:「明白了!」

    燕飛道:「目下建康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任青堤的兩個秘巢,而是歸善寺,因
為魔門顧忌慈航靜齋,等閒再不會去歸善寺惹事。」

    屠奉三欣然道:「若我想好好睡一覺,會到歸善寺去。」

    燕飛微笑道:「想聯絡我,也可到歸善寺去,現在讓我暗送屠當家一程,看看
李淑莊會否死心不息,跟在屠當家身後。」

    屠奉三立即起身,笑道:「我不會留下任何氣味,李淑莊想跟蹤我,只會是勞
而無功。」

    說罷沿湖去了。
2005-2-18 10:02 AM#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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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能者當之

    京口。

    太守府主堂內,劉裕拿著大弓,不但被勾起回憶,還牽動了心底裡的某種情懷,
低回不已。

    坐在一旁的何銳欣然道:「有人在統領大人的小艇上發現這把裂石弓,認得是
我幫之物,把它送回來,好得打賞。當時我們還以為大人遇害了,直至聽到大人在
海鹽破賊,方放下心來。」

    劉裕輕拉弓弦,想到就是憑這把三百石的超級強弓,射得焦烈武幫破人亡,心
中頓生感觸。後來在返回建康途上,因被陳公公攔路截擊,致把此弓留在艇子裡,
現在又物歸原主。

    不過令他滿懷愁緒的卻是懷柔美女朔千黛,在遇上陳公公前的一刻,他剛和這
熱情奔放的大膽美女吻別,生出黯然銷魂的感覺。她現在該已回到塞外,他與她還
有相見的一天嗎?

    何銳續道:「我們曉得大人急需米糧,遂於鹽城附近各農村竭力搜購糧食,共
得五船,希望能暫解大人的煩惱。」

    劉裕回到現實裡,大喜道:「真是我劉裕的好兄弟,雪中送炭最是難得,我劉
裕是絕不會忘記的。」

    何銳感動的道:「大人仍是以前那個熱血好漢。孔老大沒有說錯,我們追隨大
人,是不會錯的。」

    又道:「聽得大人有事,我們每一個兄弟都全力為大人奔走。大人在海鹽一帶
已是家傳戶曉的大英雄,人人希望你當上皇帝,知道我們購糧是與大人有關,都肯
以最低價賣出糧貨,有些人更把儲糧捐出來。」

    劉裕動容道:「我真的很感激。」

    此時魏泳之來了,到劉裕耳旁道:「賭仙來哩!」

    高彥步入艙廳,卓狂生正埋首寫他的天書,直到高彥在他桌子的對面坐下,方
覷著眼朝高彥瞧去,怪笑道:「又給小白雁轟了出來?這叫言多語失,甚麼『小嘴
也親過』,哈!已被我照單全收,成為書中的金句。」

    高彥得意的道:「剛好輿你說的相反,雅兒在此事上沒有說過我半句話,還對
我好得不得了。」

    接著望向窗外,道:「明早該可進入洞庭。」

    卓狂生聳肩道:「對不起!已改不了,不是因為寫好了,而是因為我根本不相
信你,若她真是對你好,你就不會有空到這裡來騷擾本館主。」

    高彥光火道:「你怎可混淆事實,把白變成黑,是變成非呢?太沒有道德操守
哩!」

    卓狂生啞然失笑道:「問題在你會告訴我事實和真相嗎?如果小白雁賞了你一
記耳光,你會說出來嗎?當然不會,因為於你顏面有損,太過窩囊,所以只好由我
作出客觀的判斷,明白嗎?」

    高彥拿他沒法,幸幸然的道:「有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了,可否告訴我?我
覺得你對邊荒的事,知道的始終有限,例如有關燕飛的事,你只是一知半解,若是
那樣,牽涉到他時,你如何落筆呢?憑空猜想嗎?那寫出來的便只是荒唐大話,而
非荒人之史。」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你好像到現在仍不清楚我是誰。老子叫卓狂生,是邊
荒集最著名說書館的館主,更是邊荒的首席說書人,就像你是邊荒的首席風媒。老
子我寫的荒人之史,就是說書人筆下的邊荒史,目的是令人聽得過癮,你卻來計較
天書的內容是否準確符實,天下間還有更可笑的事嗎?」



    高彥為之啞口無言。

    卓狂生微笑道:「我不單在記錄歷史,也在創造歷史,明天當我們抵達洞庭湖,
兩湖幫眾將從各處水域蜂擁而來,你的小白雁將會成為新一任的兩湖幫主,然後打
正為聶天還復仇的旗號,封鎖巴陵的所有水路交通,孤立巴陵,當巴陵的敵人向江
陵求援,我們反攻巴陵的大計將全面展開。哈!高小子!我保證當巴陵落入我們手
上時,小白雁會高興得向你投懷送抱,再不會像今晚般再次將你轟出房來。我的《
小白雁之戀》,亦可有個圓滿的結局。」

    高彥仍然說不出話來,但一雙眼睛卻明亮起來,似已預見到未來美好的日子。

    程蒼古盡述兩湖幫現時的情況後,道:「現時兩湖幫幫眾的心都向著你,不但
倚賴你劉爺為他們報仇雪恨,更望你為他們帶來美好的將來。如果有選擇,誰願落
草為寇呢?」

    劉裕雙目放光的動容道:「現在集結在小白雁旗下的兩湖幫,竟尚有近百艘戰
船和五千戰士,真教人想不到。我本以為樹倒猢孫散,卻想不到兩湖幫經如此沉重
致命的打擊後,仍能團結一致。」

    程蒼古道:「這不得不讚聶天還領導有方,待手下有如子女,令所有人對桓玄
的背信棄義大感憤慨,又因小白雁及時回去,且有我們同行,發揮出你老哥真命天
子的效應。如果我們能好好利用,會教桓玄非常頭痛。」

    劉裕狠狠道:「不只是頭痛,而是可造成桓玄致敗的破綻,令桓玄再非沒有後
顧之憂。以前我們荒人最害怕的是要打一場須應付兩條戰線的戰爭,現在我們可讓
桓玄嘗透箇中滋味。如小恩能抽身南脅建康,說不定我們可以逼得桓玄撤離建康,
那桓玄便再沒有倚仗。」

    又問道:「壽陽方面情況如何?」

    程蒼古道:「壽陽現今成了南方最有朝氣的城市,全城軍民一致支持劉爺。胡
彬是個人材,得到邊荒集運去的金子後,他於江陵上游的城市大量搜購糧貨、物資
和兵器弓矢,部分經邊荒集運往北方,部分則送往海鹽,令我方再沒有欠缺糧資的
問題。桓玄鎖江之舉,反大大便宜了我們,肯定是桓玄始料不及的事。還有是劉爺
你的威望無遠弗屆,各地的大小幫會都全力幫忙,省回我們不少工夫。」

    劉裕歎道:「我多麼希望能和我們的荒人兄弟並肩作戰,把慕容垂打個落花流
水,迎回千千和小詩。唉!只可惜我自顧不暇,無法分身。」

    程蒼古欣然道:「我不是找話來安慰你,事實上你在南方的行動,對拯救千千
和小詩起著關鍵性的作用,使荒人能心無旁騖的投入與慕容垂的戰爭去,與你親身
參與沒有多大的分別。」

    劉裕聽得心中舒服了點,沉吟道:「如果我派一個人去助小白雁對付桓玄,程
公認為兩湖幫的人肯接受嗎?」

    程蒼古道:「不但樂意接受,還會非常歡迎,這代表劉爺肯把他們收歸旗下。
不過此人必須是水戰的大行家,否則精於水戰的兩湖幫眾不會心服。」

    劉裕道:「你看老手此人如何呢?」

    程蒼古微一錯愕,道:「論操舟之術,老手不單是北府兵第一把手,且可能冠
絕南方水道。但若要指揮近百艘戰船,我卻怕他不能勝任。」

    劉裕微笑道:「程公可以放心,於海鹽一役中,老手以事實展示了他有當水師
指揮的資格。最妙是他的『奇兵號』性能規模絕不在聶天還的旗艦之下。人的心理
很奇怪,聶天還在世時,幫內人人以他的『雲龍』馬首是瞻,沒有了『雲龍』,會
教他們感到失落。而『奇兵號』剛好填補了『雲龍』的位置。其中情況,頗為微妙。」

    程蒼古動容道:「劉爺對人的心理掌握得很準確。只要小白雁以『奇兵號』為
座駕舟,已可大大激勵士氣。好!此事便交由我去辦,『奇兵號』現在泊在城外碼
頭處,就是老手送我來的。哈!老手得劉爺這麼看得起他,他肯定非常高興。」

    劉裕起身道:「事不宜遲,我和程公一起去見他,今回要麻煩程公陪他到兩湖
去,更要勞煩程公為他出主意。」

    程蒼古大笑道:「只要能砍掉桓玄的臭頭,上刀山我也不會皺半下眉頭,何況
是如此痛快的事。」

    談笑聲中,兩人尋老手去也。

    燕飛推開靜室的門,仍在盤膝靜坐的安玉晴張開雙目,道:「你回來哩!」

    燕飛在她對面輕鬆自然的坐下,微笑道:「今次我特別留神,在進入歸善寺的
範圍時,即感應到你,可見我也沒法避過玉晴靈應的監察,何況是魔門的人?支遁
大師得玉晴護法,該可避此一劫。」

    又道:「玉晴一直在坐息嗎?」

    安玉晴欣然道:「千里傳感的動人滋味確是無與倫比,亦非常損耗心力,但我
卻很開心,因為終於可以為千千姐盡點心力嘛!人家早醒過來哩!行功完畢卻見不
著你,向大師問好請安後,便回到這裡來練功。噢!差點忘記了,大師想見你。」

    燕飛皺眉道:「這麼晚了,怕會騷擾他的清修。」

    安玉晴道:「大師吩咐下來,你大駕何時回來,何時移駕去見他。照我猜他該
有急事找你。」

    燕飛苦笑道:「我只是在找借口,因為我覺得坐在這裡親近玉晴是一種享受,
捨不得離開。」

    安玉晴俏臉霞燒,垂下頭去,輕輕道:「見過大師,你還可以回來的,如果我
們對坐練功,對雙方都有很大的好處。」

    燕飛洒然笑道:「我現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都更珍惜這短暫的人生,也深切
體會到自己的幸運和福緣。我真的不是哄你,自從首回在邊荒與玉晴結緣,我一直
沒法忘記你,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絲線把我們繫在一起。昨夜誤以為你出家為尼,
那打擊的嚴重,確是沒法子形容給你聽。」

    安玉晴連耳根都紅透了,微嗔道:「人家可不是要試探你,只是和你開玩笑鬧
著玩兒,哪想得到你的反應這麼大。你這人哩!還不去見大師?」

    燕飛道:「我的話尚未說完呢!我真的很感激你,昨夜如非得你之助,千千大
有走火入魔的危險,輕則失去到洞天福地的福緣,重則有性命之虞。想想也教人心
寒。成功和失敗,只是一線之別。」

    安玉晴勇敢的抬起螓首,深黑如夜空亮星的美眸迎上他灼熱的目光,含笑道:
「明白哩!經過昨夜的心心相連之後,我們三個人的真心意瞞不過其中任何一人,
多餘的話還用說嗎?快去見大師,莫讓他久等了。」

    燕飛笑道:「我畢竟是人,不直接說出來,總有點不夠圓滿的感覺。」

    說罷歡喜的去了。

    「奇兵號」的艙廳裡,老手聽罷劉裕派給他的重要任務,看看劉裕,又看看程
蒼古,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又驚又喜的道:「統領這麼看得起我老手,我老手就
算肝腦塗地,也要完成這個重要的使命。唉!統領認為我真的行嗎?」

    劉裕聳肩輕鬆的道:「如果有另一個人選,我絕不會讓你去,因為只有坐你的
船,我方會感到安心,可以好好的倒頭大睡。」

    程蒼古笑道:「劉爺從沒有看錯人的,看小恩便知道,劉爺起用他時,

    誰想得到小恩如此了得?「

    老手誠惶誠恐的道:「論操舟之技,我對自己有十足信心。但打水戰可不是孤
船作戰,我最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同時顧及各方面的事。」

    程蒼古啞然笑道:「我這個軍師是只會吃飯的嗎?我會在旁提醒老兄你,至於
如何執行,則由你出主意。」

    劉裕道:「對自己有點信心吧!在海鹽你不是曾率領船隊與敵血戰嗎?你的表
現非常出色。事關重大,我是不會胡亂推你出去的。」

    老手挺起胸膛,點頭道:「統領既然真的認為我行,那麼屬下該差不到哪裡去。
好!我今回就豁了出去,不會教統領看錯人。」

    劉裕沉吟道:「時間寶貴,你們愈早到達兩湖,對我們愈有利。」

    程蒼古道:「我們先出海,再北上入淮,然後設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往洞庭去,
可令敵人大吃一驚。」

    老手欲言又止。

    劉裕察覺他異樣的神態,道:「有甚麼話,放膽說出來!你現在等於兩湖幫的
主帥,做主帥便該有主帥的膽識和氣魄。」

    老手雙目閃閃發亮,沉聲道:「若要令敵人震驚,屬下有個大膽的主意。」

    劉裕心中一陣感動,是因老手忽然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滿腦子主意。

    事實上自崛起成為北府兵的領袖後,他一直在學習謝玄,學習他的泱泱大度和
肯提拔後進、用人惟才的作風。第一次在八公山與謝玄親近說話,他便為謝玄的氣
度傾倒,生出「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所以當他逐漸掌握權力,一直在留意和發
掘人才,讓他們能發揮才能,老手正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在這一刻,他大有豐收的
滋味。

    程蒼古訝道:「有甚麼方法可令桓玄震驚呢?」

    老手道:「屬下是因統領提起『雲龍』,致想起當日『隱龍』大鬧建康水域的
事。」

    劉裕動容道:「你是想闖大江水道的一關,直接到兩湖去。」

    老手分析道:「桓玄取建康太輕易了,會令荊州水師生出懈怠之心,而為了穩
固形勢,桓玄的戰船必須分別派駐往京口上游各重要城池,部分更要回防江陵,又
要防範我們在南面的部隊,致令實力分散。在這樣的情況下,屬下有十足的信心,
可像『隱龍』般大鬧建康水域,既可省時間,又可滅桓玄的威風,提醒建康的高門,
誰才是主宰南方的人。」

    程蒼古道:「上回『隱龍』是佔有順流之利,今回我們卻是逆流,會否有問題
呢?」

    老手傲然道:「屬下到壽陽後並沒有閒著,還利用逗留壽陽的十天時間,大大
改良了『奇兵號』的性能,加強了船上的設施裝備,把戰力全面提升。不是屬下誇
口,縱然憑『奇兵號』未改善前的性能,不論順流逆流,都沒有人可在遼闊的大江
上攔得住我,何況是現在的『奇兵號』?屬下敢以性命擔保,今次闖關是萬無一失,
請統領批准。」

    劉裕欣然道:「你辦事,我怎會不放心?就依你的想法去做吧!」

    老手大喜道:「多謝統領大人的信任,我會高掛統領和我們北府兵的旗幟,飄
揚過建康,痛摑桓玄一個巴掌。」

    劉裕道:「今夜你們立即起航,到兩湖後,設法與我們聯繫,程公已清楚我全
盤的計劃,配合上當沒有問題。」

    老手神氣的應喏。

    劉裕目光投往窗外,心中激動不已,每過一天,他便接近目標多一點。兩湖最
新的情況,令他調整了作戰的策略,也使他更有擊敗桓玄的把握。

    他要桓玄不住地發覺形勢轉劣,要桓玄不斷地喪失原本佔盡上風的優勢,更要
桓玄吃盡苦頭,如此方可稍洩他心中的恨意。
2005-2-18 10:03 AM#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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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己好惡

    建康。歸善寺。

    方丈室內,燕飛和支遁再次聚首,均感歡欣親切。兩人盤膝對坐,互相問好後,
燕飛道:「我正要來向大師請安,只因俗事繁忙,到現在才有空,希望沒有擾大師
的清修。」

    支遁微笑道:「我們還須說客氣話嗎?先讓我向燕施主報上桓玄的近況如何?」

    燕飛啞然笑道:「聽大師的語氣,似乎很滿意桓玄最近的發展,對嗎?」

    支遁欣然道:「燕施主的用語生動傳神,老衲也不打誑語,桓玄佔據建康後,
雖只是數天時間,已盡顯他苛刻煩瑣、喜愛炫耀的性情,更急於稱帝,其所作所為,
真是可笑。」

    燕飛皺眉道:「大師知否譙縱、譙奉先、譙嫩玉、李淑莊和陳公公,均屬魔門
之徒,他們深謀遠慮,且部署多年,怎容桓玄胡來呢?」

    支遁道:「悲風早告訴我有關譙縱等人的事,所以我亦特別對他們留神。如果
桓玄肯對譙縱等言聽計從,確有成功的機會。可是桓玄何等樣人,恃著才幹家世,
自命為不世英傑,現今一朝得志,更不會接納其它人的意見,何況他這人疑心極重,
如譙縱等人的意見屢屢和他相左,不生疑才怪。照現時的情況看,桓玄重用的並非
譙縱和譙奉先,而是他本族的人,例如以桓偉出任荊州刺史、桓謙當侍中、桓胤當
中書令、桓弘任青州刺史,桓修為撫軍大將軍。」

    稍頓續道:「而在建康城破前,早向他投誠者均得重用,如王謐、殷仲文、卡
范之等人,其中王謐更被任命為中書監。至於獻石頭城立下大功的王愉,本應被投
閒置散,但在王謐的斡旋下,竟不用外放,改當尚書僕射,可見桓玄用人,只講一
己好惡,並沒有周詳的安排。」

    燕飛道:「這麼說,魔門是選錯了人。」

    支遁道:「魔門亦沒有別的選擇。桓玄好大喜功,常以高門才識自負,對奏事
官吏特別苛刻,如發現奏章有一個錯宇或筆誤,便如獲至寶,以示聰明,且嚴厲查
辦,弄得人人自危,又親自指派最低層的官員,韶書命令紛亂如麻,多得令人應接
不暇,小事如此細緻,大事卻一點不抓,也不知該如何處理。由此可見桓玄根本不
是治國的人材。」

    燕飛心忖如果侯亮生仍然在世,又得桓玄重用,而侯亮生亦肯全力輔助桓玄施
政,肯定不會有現在施政紊亂的情況。

    支遁道:「安公並沒有看錯桓玄,這個人根本不是治世的料子。我之所以不厭
其詳道出桓玄入主建康後的情況,是希望燕施主能轉告劉裕,愈讓桓玄多H在建康,
愈能令建康高門認識清楚桓玄的本質。安公沒有說錯,桓玄雖有竊國之力,卻無治
國之材,難成大器。」

    燕飛明白過來,支遁這番話,是要提醒劉裕,不用急於反攻桓玄,而是予桓玄
時間自暴其短,弄得天怒人怨時,再來反擊桓玄便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亦可把對
建康的傷害減至最低。支遁不愧一代名僧,佛法高深不在話下,對政事也卓有見地,
故能成為謝安的方外好友。

    問道:「桓玄在登基稱帝一事上,有甚麼行動?」

    支遁低喧佛號,道:「稱帝?這幾天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燕施主道是句甚麼
話呢?」

    燕飛有點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支遁為何岔到風馬牛不相關的事上,他們不是正
談到桓玄稱帝的事嗎?苦笑道:「我完全猜不到,且沒有半點頭緒。」

    支遁淡淡道:「那句話就是『如果安公仍在……』。」

    燕飛恍然明白,事實上支遁已答了他的問題。桓玄意圖篡晉之心,路人皆知,
便像當年桓玄的老爹桓溫,分別在桓溫當時有謝安阻撓掣肘,桓玄卻是無人制止,
致令建康的人懷念起謝安來,想到如果謝安尚在,豈到桓玄放肆。人死不能復生,
這當然是沒有可能的,由此可見人們的無奈,亦可知不滿桓玄者大有人在,只是敢
怒而不敢言。



    支遁道:「昨天桓玄裝模作樣,上疏請求皇上准他返回莉州,旋又逼皇上下詔
反對駁回;到今早桓玄又有新的主意,呈上另一奏疏要率領大軍北伐,甚麼掃乎關
中、河洛,然另一手則強皇上下詔拒絕。種種動作,莫不是為先『加授九錫』,再
而『禪讓』鋪路,所作所為,教人鄙視。」

    燕飛首次感到支遁亦是個憂國憂民的人,難怪能成為謝安的知己。

    支遁有感而發的道:「每當朝廷有事,首當其街的總是王、謝二家。安公在多
年前,早預見眼前情況。阿彌陀佛!安公在世時,絕不像外人看他般如此逍遙快活。
或許人不該太有智慧眼光,洞悉一切會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和痛苦,眾人皆醉我獨醒
的滋味更不好受,人世間的醜惡會令人感到厭倦。唉!老衲著相哩!」

    燕飛深切地明白支遁說的話,他自己本身的情況也是另一種的眾人皆醉我獨醒,
身處局內卻知道局外的事,曾有一段時間他的情緒非常低落,幸好一切已成過去,
他已掌握『出局』的秘密和方法。

    道:「安公還有劉裕這著棋子,足可令桓玄把贏得的全賠出來。桓玄如此急於
稱帝,正顯示他不顧魔門的部署,自行其是,這對我們是天大的好消息。」

    支遁道:「現今京師桓玄得勢,致霰]亂舞,若不是得玉晴來助,我們將首遭
劫難。」

    燕飛道:「大師何不暫離建康?如此魔門將失去目標。」

    支遁道:「有作用嗎?」

    燕飛道:「現在我們在明敵人在暗,如果魔門傾力來對付大師,恐怕我和玉晴
兩人攔他們不住。在一般情況下,敵人或許不敢觸怒靜齋,但此為非常時期,實難
以預測。大師為南方佛門的領袖,我們絕對不容有失。只要大師肯點頭,我會作出
妥善的安排。」

    支遁道:「一切隨緣,燕施主若認為老衲該暫時離開,便依燕施主的辦法去做。」

    燕飛暗歎一口氣,支遁必須在安玉晴的追隨保護下離開,換言之安玉晴須和他
暫別一段日子,可是確是別無選擇,最大問題是他燕飛不可以暴露行藏,那不單會
引起魔門的警覺,還會令桓玄派人大舉來搜捕他。但對支遁的通情達理,他大感欣
慰。

    道:「事情就這 決定。大師今夜便走,目的地是壽陽,我會送大師一程。離
開建康,我們便有辦法,可安排大師坐船到壽陽去。」

    接著又把那晚聽到譙嫩玉與門人對話的事說出來,問道:「他們的所謂『聖君
』,究竟是何方神聖?」

    支遁皺眉道:「我從未聽過這個稱號。魔門分兩派六道,各有統煩的人,誰都
不服誰。但既有聖君的出現,可見魔門各派系間達成協議,已團結在此人之下。此
人能被尊為聖君,魔門之徒又肯聽他的指示,他必為魔門最出類拔萃之輩,其才智
武功亦足以服眾,燕施主要留神了。」

    燕飛點頭表示明白,再商量離去的細節後,燕飛尋安玉晴去了。

    「砰!砰!砰!」

    高彥睡眼惺忪的擁被坐將起來,拍門吵醒他的尹清雅笑意盈盈的來到床邊坐下,
伸個懶腰,舒暢的道:「昨夜睡得真好,很久沒試過這麼一覺睡到天明哩!」

    見高彥瞪大眼睡意全消,又目不轉睛地打量她的腰身,嗔道:「死高彥!你那
雙賊眼在看甚麼,日看夜看還不夠嗎?」

    高彥嬉皮笑臉的道:「怎會看夠呢?看一世也不夠!何況昨夜你又不准我繼續
看下去。不惱我了嗎?」

    尹清雅訝道:「惱你甚麼呢?」

    高彥暗罵自己多嘴,忙賠笑道:「沒甚麼,只是隨口說說吧!昨夜我還以為可
以和雅兒共渡良宵,卻被雅兒趕了出來,落得形單影隻,輾轉難眠,醒來後胡思亂
想,是所難免。哈!」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我看你睡得不知多 沉穩,拍了半天門才見你醒來。嘻!
你甚麼地方惹火我呢?為何我想不起來?」

    高彥不捨地離開被窩,到床邊和她並排而坐,賠笑臉道:「過去的忘掉算了,
一切由今天開始。計算日子,我和雅兒情投意合已有一段時間,何時方可以正式結
為夫婦,洞房花燭呢?」

    尹清雅嗔道:「誰和你這個滿腦子只有髒東西的傢伙情投意合?現在我們是去
打仗呵!你還整天只想著如何佔人家的便宜,有點耐性好嗎?」

    高彥探手摟著她香肩,笑道:「好好!雅兒說甚麼便甚麼。不要當我不明白雅
兒的心事,雅兒是要待割掉桓玄的卵蛋後才和我洞房花燭。哈!我怎會不明白。不
過我今次想出反攻巴陵的大計,怎都算立下點汗馬功勞吧!雅兒暫時雖不以大便宜
來謝我,小便宜怎都該送我吧!」

    尹清雅任他摟抱,聳聳肩胛輕描淡寫的道:「抵銷了!」

    高彥失聲道:「抵銷了?」

    尹清雅忍善笑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誰叫你四處張揚曾親過雅
兒的嘴,若不是真給你這小子佔過這個便宜,我便一劍幹掉你。」

    高彥心都癢起來,道:「能親雅兒的嘴,是截至現時我高小子最偉大的成就,
一時忍不住向外公佈,是人之常情,否則還有甚 事說出來可鎮住老卓那瘋子呢?
哈!」

    尹清雅道:「功過相抵就是功過相抵,沒得商量。想多佔點便宜嗎?便要再立
功。」

    高彥隨口問道:「要立甚麼功呢?」

    尹清雅沒好氣道:「我不再和你胡扯,人家心裡有件事很擔心呢!」

    高彥奇道:「是甚麼事呵?」

    尹清雅低聲道:「我怕大江幫的人會找天叔算賬。」

    高彥一頭霧水的道:「誰是天叔?我見過他沒有?」

    尹清雅氣道:「天叔就是胡叫天,你竟然沒聽過嗎?枉你還自認是邊荒的首席
風媒。」

    高彥賠笑道:「聽過聽過!他是大江幫的叛徒,依江湖規矩,這種事我們很難
插手。」

    尹清雅嗔道:「但他是我們兩湖幫的人呵!死小子!快幫我想辦法。」

    高彥道:「叫他躲遠點不就成了嗎?」

    尹清雅不悅道:「我正是不想天叔過那種柬躲西藏的淒涼日子,他對師傅非常
忠心,如師傅在天之靈曉得我連天叔也護不住,會怪我的。」

    提起聶天還,尹清雅兩眼一紅,泫然欲泣。

    高彥登時投降,道:「此事要和劉裕說才成,否則誰都不敢和大小姐開口。我
的娘,待攻陷巴陵再理會這方面的事好嗎?」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吧!你定要說服劉裕那傢伙。」

    高彥拍胸道:「再不成便請出燕飛去和劉裕說,怎到他不答應?此事包在我身
上。」

    又賊眼兮兮的去看她,道:「這算否大功一件呢?」

    尹清雅跳了起來,笑著道:「當然是天大的功勞,只可惜你尚未立下此功。」

    高彥想把她抓回來,尹清雅一個閃身,出房去了。

    高彥倒回床上去,幸福的感覺蔓延全身,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只要想想將來
大功告成時,與小白雁洞房花燭,便感到沒有白活。

    任青媞的聲音在房外響起道:「三哥!宋大哥來了!正在外廳等你。」

    屠奉三從床上坐起來,心中苦笑,任青媞喚他「三哥」,弄得他渾身不自然起
來,但又有甚麼辦法呢?她一副大家都是自己人的神氣態度,縱然曉得事實如此,
又或發展至這種地步,他仍是感到有點難以接受,沒法面對這種現實。

    他並不奇怪宋悲風會來找他,因為抵建康後第一件事,便是通過暗記向宋悲風
傳遞信息,他只是奇怪宋悲風到今天才來相見。

    匆匆梳洗後,屠奉三到外廳見宋悲風,任青媞正烹茶招呼宋悲風。

    這個秘巢位於城西人口密集處,鄰近石頭城,外觀與四周的民房沒有太大的分
別,非常穩妥。

    任青媞笑臉如花的慇勤奉上香茗後,退往內進去,讓他們方便說話,確是知情
識趣。

    屠奉三訝道:「宋大哥不奇怪為何我會和她在一起嗎?」

    宋悲風道:「我剛到京口見過劉帥,昨夜才趕回來,還有甚麼好奇怪的?」接
著把原委道出,又頹喪的道:「我回來後想趁天亮前潛進烏衣巷見大小姐,向她轉
述劉帥的話,豈知烏衣巷警備森嚴,且有敵方高手巡逡,我怕打草驚蛇,只好放棄。」

    屠奉三沉吟片刻,問道:「劉帥與孫小姐並非一般的關係,對嗎?」

    宋悲風苦笑道:「事實上我知道的只比你多一點點。上一回在建康,我曾應孫
小姐的要求,安排他們兩人秘密私下會面,至於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事,我全不知
情。」

    屠奉三愕然道:「孫小姐為何要見劉帥呢?」

    宋悲風歎道:「此事說來話長,其中牽涉到王恭的美麗女兒王淡真,而孫小姐
正是王淡真的閨中密友。唉!一併告訴你吧!劉帥曾與淡真小姐苦戀,結果不用我
說出來吧!」

    屠奉三遽震無語。

    宋悲風狠狠道:「現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幹掉桓玄那個小於,個人的生死絕不
放在我心上。」

    屠奉三雙目精芒閃閃地看著宋悲風,沉聲道:「這是勞而無功的事,只會白白
犧牲,一個不好,如被擒而不死,落在魔門的人手上,說不定會洩露我們的秘密。
小不忍則亂大謀,桓玄本身武功高強,近身親衛更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換了燕飛也
奈何不了他,何況尚有魔門高手全力保護桓玄。宋大哥絕不可輕舉妄動。」

    宋悲風頹然點頭。

    「兩位大哥好!」

    兩人聞聲瞧去,燕飛正穿窗而入,來到兩人身旁,微笑道:「屠兄說得對,一
切好商量,但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如果桓玄那 容易被幹掉,我立即去辦。」

    屠奉三笑道:「有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在,見大小姐一事可以迎刃而解。」

    燕飛欣然坐下,道:「任後呢?」

    屠奉三以眼神示意任青媞在內進處。

    燕飛道:「我剛從大江北岸回來,湊巧碰上一個震動人心的情景,你們試猜猜
看我見到甚麼呢?」

    宋悲風是沒有猜謎的心情,屠奉三則是完全沒有頭緒,後者攤手表示投降。

    燕飛欣然道:「我見到的是高掛北府兵和我們劉爺旗幟的『奇兵號』,公然硬
闖建康的大江河段,主持者肯定是老手,把前去攔截的敵艦玩弄於股掌之上,還撞
沉了其中一艘,確是非常精彩。當時岸上看熱鬧的至少有數百人,此事將轟動全城,
桓玄今回面子肯定掛不住。老手的確有一手。」

    兩人為之愕然。

    屠奉三訝道:「老手駕『奇兵號』要到哪裡去?為何捨易取難?」

    燕飛道:「當是兩湖幫傳來好消息,因為我看到指揮台上尚有我們的賭仙。今
次『奇兵號』高調張揚,盡顯鋒芒,是要為劉帥以別開生面的方式傳遞軍令,同時
向兩湖幫示好,也讓桓玄疑神疑鬼,卻偏又毫無辦法。」

    宋悲風道:「此著非常高明,一艘戰船,便把桓玄的氣焰硬壓下去。」

    屠奉三喜道:「總算有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如果兩湖幫能取回巴陵,桓玄將
陷入被前後夾擊的局勢。」

    燕飛道:「究竟出了甚麼問題?宋大哥為何想去刺殺桓玄?」

    屠奉三道出因由,然後道:「現今我們根本沒法到烏衣巷見大小姐,幸好有你
燕飛在,此事只有你一個人辦得到。」

    宋悲風道:「孫小姐是安公最疼愛的後輩,我絕不會讓桓玄傷害她。」

    燕飛道:「我們當然不可讓王淡真的慘事在孫小姐身上重演,不過我必須待至
夜色降臨,方有在不驚動任何人下偷進謝府的把握。」

    接著向兩人打個眼色。

    任青媞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後門處,滿臉喜色的道:「噢!燕爺來了!」又欠身
施禮。

    燕飛起立還禮,笑道:「任後來得正好,今次我來是有要事找任後商量。」

    屠奉三明白過來,以燕飛的為人,若不是有事,絕不會主動接觸任青媞,不是
因他難忘舊恨,而是不想虛與委蛇。

    任青媞欣然在地席坐下,垂首感激的道:「只要燕爺吩咐下來,青媞會盡心盡
力去為燕爺辦妥。青媞之所以有今日,一切能重新開始,全賴燕爺大人有大量,不
計較青媞的過錯。」

    屠奉三和宋悲風都明白任青媞的意思,因為燕飛對劉裕有決定性的影響力,如
果燕飛從中作梗,今回倒李淑莊的行動,肯定難以成事。

    燕飛微笑道:「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好了。我今回來找任後,是怕事情有變,
我們必須改變計劃。」

    眾皆愕然。
2005-2-18 10:03 AM#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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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oushu
鐵蘿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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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佳人有約

    「砰」!

    內宮御書房內,桓玄一掌拍在長几上,滿臉怒容的喝道:「是誰負責把守水道?
敵人這麼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視我桓玄為無物耶!」

    分坐兩旁的桓偉、桓修和在另一邊的譙縱、譙奉先都聽得面面相覷,不知該如
何答他。

    眾人中,以桓偉與桓玄的關係最密切,讓桓玄發了一會脾氣後,勸道:「現在
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敵人為何要這 做?又要到哪裡去?」

    桓修也道:「劉裕派戰船來硬闖建康的水道關防,定有他的盤算,不會只逞威
風這般簡單。」

    桓玄冷靜下來,道:「你們有甚麼看法?」

    譙縱從容道:「若我沒有猜錯,兩湖幫的餘孽已和劉裕接觸聯繫,並結為一黨,
密謀反攻。這艘戰船正是要到兩湖去,闖關一方面為節省時間,更是向我們示威,
要我們進退失據。」

    桓偉色變道:「益州公這個看法很有道理。」

    桓玄不屑的道:「沒有聶天還的兩湖幫,還可以有甚麼作為?只要我們能盡早
收拾劉裕,一切問題可迎刃而解。」

    譙奉先道:「大人明鑒,劉裕蓄意挑釁,大有可能是要激怒大人,引我們進擊
京口。」

    桓修皺眉道:「劉裕陣腳未穩,為何如此不智?」

    譙奉先解釋道:「劉裕是知兵的人,清楚上策是以逸代勞,下策是勞師遠征。
且憑他現時的實力,來攻打像建康這般的城池,與送死沒有任何分別,且首先必須
克服廣陵一關。如果我們倉卒攻打京口,他便有可乘之機,說不定可借勢奪取廣陵。」

    譙縱附和道:「若劉裕是故意挑惹我們,又虛張與兩湖殘餘合擊之勢,更證明
了他缺糧的傳聞,故急於求戰。否則好該待平定天師軍後,方從三方向我們發動攻
擊。」

    桓玄冷笑道:「劉裕垂死掙扎,根本不放在我眼內,就看我何時割下他的臭頭。」

    譙縱向譙奉先打個眼色,著他說話,後者忙道:「兩湖餘孽雖說難成氣候,但
在兩湖始終根源深厚,是一個禍患,如能趁此時機,一舉肅清兩湖餘孽,另一方面
則全力封鎖下游京口的漕運,不住削弱劉裕的實力,那南方的和平統一,可以預期。」

    桓玄臉露難色。

    譙縱欣然道:「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我譙縱願率本部戰船,以巴陵為基地,掃
蕩兩湖小賊,有馬軍和周紹兩個深悉兩湖幫情況的人助我,我有把握在三個月內完
成剿賊的任務,請大人明鑒。」

    桓玄目光投向譙縱,用神地看他好一會後,冷冷的道:「南方的主戰場是在這
裡,是建康和京口之爭,如要勞煩益州公,便是小題大作。」

    轉向桓偉道:「大將軍剛被任命為莉州刺史,兩湖幫的小賊便由大將軍負責。
退下!」

    眾人只好施禮告退。

    燕飛心中忽然湧起對紀千千的思念,那並不是往常一般的記掛,而是突如其來
腦海浮現出千千的絕世玉容,心中同時生出感應,接收到千千向他發出的信息。雖
只是電光石火般的快速,但他已清楚掌握到千千心靈傳感的內容。

    千千復原了,心靈的力量比以前更強大,且忍不住相思之苦,預約今夜的夢中
之會。



    這次毫不含糊的心靈快訊,頓時令燕飛生出美妙無比的動人滋味。於此正置身
於水深火熱處的一刻,他卻和千千互通心靈的款曲,定下心與心之間的約會,其感
覺真的無法形容。

    決勝的時刻正不住逼近。不論是南方的爭霸戰,又或拓跋族與慕容族的鬥爭,
均以不同的步伐朝終結點邁進。形勢每一天都在變化中,他便像怒海中的小舟,每
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險,而正是在這種危機四伏的情況裡,他和紀千千的熱戀攀上
了高峰,譜出最奇異和迷人的戀曲。

    屠奉三的聲音在他耳內響起,道:「燕飛你在想甚麼呢?為何忽然不說話了。」

    燕飛「回醒」過來,連忙集中飄蕩的魂魄,這才發覺屠奉三、任青媞和宋悲風
都以古怪的目光瞧著自己。

    燕飛此時仍對剛才的感覺戀戀不捨,紀千千的傳感似仍縈迴心谷,隨口道:
「我剛才說到哪裡?」

    任青媞道:「燕爺剛說到魔門團結在一個他們稱之為聖君的人之下,接著便像
記起某些事似的,神情還相當古怪。」

    燕飛收攏心神,點頭道:「對!對!」

    宋悲風關心的道:「小飛有甚麼心事呢?」

    燕飛心忖自己確有「心事」,問題在沒法老老實實的說出來,忙返回正題道:
「我們對付李淑莊的大計,有個關鍵性的假設,就是魔門中人全是自私自利之輩,
所以李淑莊當不會把與關長春的買賣告訴魔門的同夥。但當我曉得魔門是由一個叫
聖君的人主持大局,我對這個假設的信心動搖了。」

    稍頓續道:「試想一下,李淑莊發覺關長春是她一人獨力對付不了的,而她更
不捨得金子,兼之根本沒有閒情和時間與關長春周旋磨蹭,她會怎麼做呢?」

    屠奉三點頭道:「我也曾想過同一個問題,李淑莊便曾親口說過,她見我的當
夜本該到皇宮去赴宴,卻因我而推掉了約會。約她的人該是桓玄無疑。」

    當他說及李淑莊時,此女音容笑貌似在他腦海裡活過來般,彷彿正對他賣弄風
情,撒嬌獻媚,形態干變萬化,卻都是那麼迷人。以屠奉三的修養功夫,也暗吃一
驚,心忖難道自己已著了她的道兒。忙把這股因李淑莊而起的情緒硬壓下去。

    任青媞輕笑道:「譙嫩玉不行哩!所以李淑莊須親自出馬去迷惑桓玄,想不到
我們無意之間,竟壞了魔門的事。」

    她說出眾人想不到的猜測,亦因任青媞本身亦是此道的高手,推己及人,故能
想及這方面的事。

    屠奉三最同意她的猜想,因為縱然自己一意殺死李淑莊,仍然有點抵受不住她
的誘惑,何況對她沒有戒心的桓玄。他太清楚桓玄了。

    道:「照我看不是譙嫩玉道行未夠,而是桓玄對譙家生出疑心,桓玄便是這麼
一個人,想和他共富貴的,最後都不會有好結果。」

    燕飛聽薔兩人對李淑莊輿桓玄之間關係的看法,心中填滿古怪的感覺。他們四
人是多 奇怪的組合,互相間既是恩怨難分,偏又湊在一起,共同去做一件事。

    四人之中,宋悲風的背景簡單多了,而任青?和屠奉三均非等閒之輩,各自為
本身的目標努力,至乎不擇手段。

    宋悲風道:「若照這般去推想,奉三下次去見李淑莊,會是非常危險的事。」

    燕飛道:「理該如此,如果李淑莊向那聖君求援,魔門會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
一舉解決關長春的問題,以免夜長夢多,被關長春影響他們奪天下的大計。難在我
和宋大哥都不宜出手,只有任後的干涉,方不會令魔門的人起疑。」

    屠奉三和宋悲風明白過來,正因須任青提出乎,所以燕飛縱然心中不情願,也
必須來找任青?商量,好找出解決的辦法。

    任青媞露出凝重神色,道:「如果李淑莊確有此打算,會嚴重影響我們的計劃,
令我們功虧一簣。」

    屠奉三道:「李淑莊還有一個顧慮,就是她若激怒我時,我或會不顧一切洩露
所有丹方的秘密,那在五石散的買賣上,李淑莊將失去一向擁有的優勢。所以李淑
莊一是乖乖的和我交易;一是全力出手對付我,生擒不了便來個殺人滅口。」

    任青媞道:「我們原定的計劃,仍是最完美的計劃,能達致最理想的效果,當
李淑莊試服第三條丹方煉製出來的五石散,其丹毒會引發前兩條丹方的丹毒,像山
洪般在她體內暴發,且令過往長期積聚在她體內的丹毒流竄全身經脈。任她魔功蓋
世,也要抵受不住。」

    燕飛苦笑道:「這當然最理想,可是如果李淑莊向那聖君求援,在對事情緩急
輕重的取舍下,那聖君絕不容李淑莊陪我們玩這個遊戲,那此計劃便再行不通了。」

    宋悲風提議道:「我們可否把丹方記錄下來,然後想方法讓李淑莊奪去,又不
會懷疑我們是故意讓她得逞?」

    屠奉三道:「如果我是李淑莊,取得丹方後只會暫擱一旁,不會急於煉丹試丹,
這樣便失去原來計劃的意義了。」

    任青媞道:「我認為我們尚有一線機會。」

    燕飛心中不禁佩服她,因為他自問再想不到任何辦法,顯示在這種勾心鬥角的
鬥爭下,任青?的心計實在他們之上。

    屠奉三喜道:「請任後指點。」

    任青媞向他嫣然一笑道:「三哥不用對青娓這般客氣,大家是自己人嘛!」

    屠奉三和燕飛交換個眼色,均感到對方的無奈,他們兩人對任青媞一向都只有
惡感而沒有好感,但在形勢轉移下,卻不得不接受任青?成為劉裕的女人這個現實。

    敵人變成了自己人。

    任青媞續道:「當日我向李淑莊編造關長春這個人時,之所以特別指出關長春
貪財好色,正因感到李淑莊是媚惑男人的高手,我才故意這麼說,那時還想不到關
長春的好色可以起甚麼作用。」

    屠奉三苦笑道:「幸好我和她於燕雀亭交手時,仍表現出好色的作風,一方面
在抗拒她的色誘,另一方面又似控制不住自己的開出要她獻身的條件。不過若接受
她的誘惑,肯定不會有好結果。」

    任青媞淡淡道:「當然不可以和她真個銷魂,那與送死沒有任何分別,落在她
手上更是生不如死。」

    宋悲風皺眉道:「既然如此,又如何利用關長春好色這一點呢?」

    任青媞道:「對李淑莊來說,關長春是她最想籠絡的人材,如能收為己用,她
以後都不用再為煉製五石散的事費神。所以如果三哥能令李淑莊感到關長春對她已
是情難自禁,她絕捨不得殺掉關長春。更精彩的是如果三哥能令她對你生出微妙的
愛意,那對我們會更為有利。」

    屠奉三頹然道:「任後的提議使我生出玩火的感覺。坦白說,李淑莊的媚術並
不容易對抗,如果我真的被她所惑,後果不堪想像。」

    任青媞「噗哧」嬌笑道:「我真的不敢相信這番話會從三哥口中說出來,三哥
對自己在這方面的定力如此沒有信心嗎?只要三哥不時想想桓玄,肯定可變得心如
鐵石。」

    屠奉三遽震道:「對!只要想起桓玄,我便有信心克服任何困難。」

    燕飛道:「我可看出屠兄已對李淑莊生出男女間微妙的感覺。嘿!我不是在取
笑屠兄,因為男女間的互相吸引,是人的天性,何況李淑莊是此道高手,尤其當屠
兄不用掩藏色心,甚或要故意流露色心,情況將更危險。媚術是攻心之術,當心失
守時,便像高手過招,露出破綻。如果屠兄能在適當時機,露出這樣的破綻,肯定
可取信李淑莊,令她改採籠絡安撫的策略,而不是大動干戈。」

    屠奉三道:「這麼說!燕兄是同意任後的主張了。」

    宋悲風道:「但如何拿捏,卻是非常困難,一個不好,等於惹火燒身。」

    燕飛聳肩道:「我們只好兩方面都準備,一邊試行任後之策,另一邊則全力戒
備,動起手時,對魔門的人見一個殺一個,最好把李淑莊和那聖君全宰掉,雖未能
達致最理想的效果,但總好過讓他們繼續為桓玄出力。」

    屠奉三道:「就這麼決定。」

    接著道:「我約好了李淑莊後天見面,今次該和她在甚麼地方見面呢?」

    任青媞欣然道:「如果仍是易於逃遁的燕雀亭,便無法顯示關長春對她心動了,
最好是由關長春掌握主動,例如關長春到淮月樓見她如何?只要有燕爺在暗中提供
保讓,安全上該沒有問題。」

    屠奉三苦笑道:「這是否就是甚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計呢?」

    宋悲風道:「最好能於李淑莊獨處之時,奉三突然出現,可收奇效。」

    任青媞笑道:「事情愈來愈有趣哩!只看三哥是否有入虎穴的膽量。」

    屠奉三啞然笑道:「任後不用施激將法,我一向不欠缺膽量,不過任後的提議
確是一著奇兵,會令李淑莊對我作新的估計。」

    任青媞喜道:「三哥同意了。」

    屠奉三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只要想起桓玄,縱然只是一線機會,我也要
全力去爭取。就這麼決定吧!」

    燕飛笑道:「文的不成便來武的,我們和魔門再沒有甚麼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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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政治妥協

    劉裕不但難過,心中還有點不舒服。

    司馬元顯的死訊於正午時分傳到京口來,他和老爹司馬道子的首級同被高懸於
宮門外示眾。

    對司馬元顯,他有一份特別的感情。

    縱然於荒淫奢侈的皇族裡長大,又受到建康高門習氣影響,兼之不明人間疾苦,
但司馬元顯仍於內心深處保持著某種東西,那或許是所謂的童真。

    那回司馬元顯由階下之囚變為合作夥伴的經歷,引發和燃點了司馬元顯這一點
童真,也促成了未來合作的可能性。

    對司馬元顯,劉裕一直心存內疚,不但因為自己別有居心,更因為司馬元顯真
當他是曾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完全信任他,為他在他老爹前說盡好話。

    他更醒覺自己走錯了一著,就是讓屠奉三去警告司馬元顯。如果司馬元顯心裡
有所預防,絕不會父子同一命運。屠奉三肯定是陽奉陰違,有負他之托。這想法令
他的心很不舒服。

    矛盾的是他曉得在爭霸的大前題上,屠奉三的決定是正確的。若讓司馬道子父
子仍然生存,還來投靠他,會是個難解的死結。

    他感覺到自己正深陷在殘酷無情的政治和武力的鬥爭內,沒有回頭的機會。當
然,為了淡真的恥恨,為了所有追隨他的人,他亦不可能就此罷休。

    他實在很難怪責屠奉三,他一向都是這種人,於司馬元顯一事上從來沒有改變
過立場,要怪便怪自己想得不夠縝密周詳。

    坐在太守府的大堂裡,他生出莫以名之的感受。

    他開始明白謝玄當年淝水之戰時的心情。現今對敵人的情勢,他已是智珠在握,
勝券雖然在手,可是勝利並不代表一切,還有很多個人的問題和思慮,便如謝玄清
楚知道淝水之勝後,接踵而來的將會是挫折和失敗,那並不是憑武力可以解決。

    他可以不做皇帝嗎?

    當他擊垮桓玄,他將別無選擇的被推到那個位置上,隨他打天下的所有北府兵
兄弟,還有孔老人、何銳等江湖人物。兩湖幫的幫眾,至乎王弘等高門裡支持自己
的人,他們會形成一股龐大的影響力,驅使自己繼續向皇帝的寶座邁進,因為他們
的利益榮辱,已與他劉裕的成敗緊密結合在一起。

    他劉裕再沒有退路。

    此時手下來報,毛修之求見。

    劉裕想了想,才記起他是當日在建康淮月樓由王弘引見的建康五子之一的人物,
因其父被干歸所殺,與譙縱有不共戴天的滅族之恨,連忙著人請他進來。

    姚猛嚷道:「看!有兩艘戰船來哩!」

    卓狂生沒好氣道:「不要高興得那麼早,或許是敵人的戰船也說不定呢!」

    魏品良道:「姚大哥是應該高興的,因為的確是我方兄弟的船。」

    三人擠在高起達五丈的碼頭望樓上,遠眺在水平線處出現的帆影。

    碼頭位於小島的東端,小島的位置在巴陵之西三十里許處,是湖內眾多小島之
一,也是兩湖幫一個具有戰略價值的重要基地,島上建有房舍,可容三千之眾。

    他們本來以為要奪回這個小島,須經一番苦戰,豈知島上並沒有敵人,讓他們
不用費力便把小島奪回手上。由此也可見敵人軍力只能保住巴陵,無法再擴大佔領
範圍。



    七艘赤龍舟,正進入全面戒備狀態,以防敵人聞訊來犯。

    望樓下的高彥往上喝道:「是否有船來了?」

    姚猛應道:「是我們的船,共兩艘。」

    魏品良呼叫聲再起,嚷道:「西北方又有十多艘船呵!該是周爺的船隊。」

    「周爺」就是周明亮,是兩湖幫元老級的領袖人物,備受幫中兄弟尊敬,他肯
應飛鴿傳書來會,正顯示兩湖幫仍是團結一致,且認定小白雁是他們的新幫主。

    高彥旁的小白雁雀躍道:「成功哩!桓玄今回死定了!」

    燕飛等人為怕打草驚蛇,都不敢外出,躲在任青娓的秘巢,乘機爭取休息的時
間,以養精蓄銳。

    可是建康的情況,卻全在他們的掌握中,因為屠奉三早布下廣大精密的情報網,
嚴密監察敵人的動靜。馬行早閉門停業,負責馬行的兄弟們則轉進暗裡活動。

    燕飛在任青媞安排給他的臥室打坐調息,真氣運轉三百周天後,精滿神足,便
像一般人熟睡醒過來般,感覺良好。

    敲門聲響,進來的是一臉憂色的宋悲風,坐到床邊,道:「奉三出去了,他說
要聯絡王弘,探聽建康高門現今的情況。」

    燕飛皺眉道:「以他關長春的外貌,去見王弘似乎不大妥當。」

    宋悲風道:「王弘是絕對可以信賴的,小裕對他既有救命之恩,他亦曾與小裕
共生死,明白小裕是怎樣的一個人。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關鍵處是王弘曉得
桓玄鬥不過小裕。」

    燕飛笑道:「宋大哥看得很透徹,桓玄現在看來佔盡上風,事實上卻是泥足深
陷,失去了以前掌握主動的優勢,如果我們能把這情況如實展示予建康的高門,可
收奇效。」

    宋悲風道:「奉三正因今早『奇兵號』闖關揚威之舉,遂打鐵趁熱,去找王弘
想辦法。唉!」

    燕飛道:「宋大哥是否在擔心謝家?」

    宋悲風點頭應是,問道:「你是否清楚孫小姐和小裕的關係?」

    燕飛點頭道:「對小裕來說,謝鍾秀等於另一個王淡真,可填補他心中的缺陷。
不過孫小姐卻似對小裕沒有意思。」

    宋悲風一呆道:「為何小飛會有這樣的判斷呢?」

    燕飛把助劉裕偷進謝府夜訪謝鍾秀的情況如實道出,道:「那對小裕造成非常
嚴重的打擊,我也沒想過孫小姐會是這樣的態度。」

    宋悲風沉吟片晌,道:「照我看孫小姐對小裕是有意思的,情況異常複雜。對
玄帥的早逝,孫小姐傷心欲絕,到現在仍沒法接受。小裕活脫脫便是另一個大少爺,
只是出身寒微。會否是這樣呢?孫小姐不敢接受小裕,是怕害了他,因為高門大族
的人,絕不容寒門染指建康最顯貴仕族的天之驕女,孫小姐正因深明此點,所以拒
絕了小裕。」

    燕飛道:「若真的如宋大哥所言,那一切易辦,今夜便讓我偷進謝家去,找孫
小姐說個清楚明白。」

    宋悲風喜道:「一切全拜託小飛哩!最好先找到大小姐,弄清楚情況。現在我
放心去辦事了。」

    燕飛訝道:「宋大哥要去辦甚麼事呢?」

    宋悲風道:「我要為小裕去聯絡建康的幫會人物,他們以前最尊敬的是安公和
大少爺,現在則看好小裕。我們的目標是要爭取每一分支持我們的力量,務要把桓
玄這奸賊除掉。」

    燕飛欣然道:「正如宋大哥說的,桓玄絕鬥不過小裕,建康高門自安公和玄帥
後,再沒有傑出的人物出現,好應該輪到布衣出身的英雄豪傑冒尖,改變高門和寒
門的不公平情況。」

    宋悲風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拍拍燕飛肩頭告辭去了。

    劉裕與毛修之相見,都心中歡喜,想起當日淮月樓之會,到今天於京口重聚,
世局大有滄海桑田的變化。

    毛修之發自真心的說了番仰慕的言辭,然後道:「誰都沒想過李淑莊會站到桓
玄的一邊,我也是到長民知會我形勢不妙,方立即逃往歷陽去,險至極矣。」

    劉裕道:「李淑莊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毛修之坦然道:「李淑莊是建康高門最愛戴的人,原因統領大人該如我們般清
楚。她更是個有非凡魅力的女子,說話言簡意賅,每能說中人的心事。憑她和建康
一眾高門名士的密切關係,其對桓玄的助力是有目共睹。很多人認為她是當今之世
最出色的縱橫家,單憑三寸不爛之舌,便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令桓玄不費吹灰之
力取得建康。唉!聽說桓玄已令散騎常侍卡范之起草禪讓詔書,桓玄將於短期內逼
司馬德宗讓位。」

    劉裕訝道:「你不是忙於避難嗎?為何仍對建康的情況這麼清楚呢?」

    在他眼前的毛修之,再不是以前華衣麗服的打扮,換過平民的裝束,令他予人
較踏實的感覺。聞言答道:「桓玄起用了大批高門的年輕子弟,長民是其中之一。
桓玄以大將刁逵守歷陽,長民便是刁逵的參軍,與我秘密來往。幸好得他照顧,我
的日子才沒有那 苦,今回便是他著我到京口來找統領大人,告訴統領他仍然支持
你,只要你一聲令下,他會全力配合。」

    毛修之口中的長民是諸葛長民,乃建康五子之一。

    劉裕道:「除長民外,你見過其它人嗎?」

    毛修之道:「現在建康敵我難分,長民勸我不要見其它人,以免節外生枝。桓
玄不知是否得李淑莊指點,甫抵建康便展開懷柔籠絡的手段,特意起用被司馬道子
打壓的高門子弟,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堂兄王謐便得到桓玄重用為中書監兼司
徒,謝混也得重用。桓玄手段的厲害,大出我們意料之外,他愈尊重王、謝二家,
愈得建康高門的支持。」

    劉裕心忖王弘肯定沒有變節,否則屠奉三早已死掉,道:「其它人我不清楚,
但王弘肯定仍是以前那個王弘,毛兄可以放心。」

    毛修之謙虛的道:「統領大人直呼我修之便可以了,否則修之會消受不起。」

    劉裕微笑道:「仍對我那麼有信心嗎?」

    毛修之現出崇慕的神色,道:「只是統領大人據海鹽出擊的妙著,早令我們佩
服得五體投地。當我似失去一切希望的時刻,長民卻告訴我你已佔據京口,從劉牢
之手上奪得北府兵的兵權,我真的不敢相信。剛才我抵達京口,見到城防森嚴,但
人民卻是生活如常,一切井井有條。所遇的兵將,人人士氣昂揚,便像以前玄帥在
世時的威勢,我立即疑慮盡去,比以前任何時刻更有信心。桓玄是絕鬥不過統領大
人的。」

    劉裕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請修之坦白告訴我。像長民般已得桓玄起用,
為何仍肯支持我劉裕呢?」

    毛修之道:「我也問過長民同樣的問題,他答我道,人的性格是不會改的,變
的只是手段,桓玄起用他諸葛長民,只是安撫建康高門子弟的一時之策。唉!長民
說得對,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乘王恭之危,脅逼王恭把女兒送給他。如果讓這樣
的卑鄙之徒成為皇帝,會是多麼可怕的一回事?咦!統領大人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
難看?」

    劉裕怕他看穿自己的心事,岔開道:「你可知桓玄已殺了司馬道子父子?」

    毛修之道:「不是這樣才會令人奇怪。桓玄從來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既無情亦
無義,只看他如何出賣屠奉三便清楚了。我們真的是全心全意投向你的。現在是到
了有所改變的時候,皆因高門自玄帥去後已後繼無人,所以玄帥選擇了統領大人,
認為只有統領大人能繼承他未竟之志。」

    稍頓續道:「現今統領大人已是我們最後的希望,與其屈辱地在桓玄的暴政下
苟且偷生,不如轟轟烈烈的與統領大人同生死共榮辱,大幹一場。」

    劉裕聽他言辭懇切,愈說愈激動,心中卻是一片平靜。他明白到毛修之正代表
他們這輩高門子弟中的有志之士,向自己說出心聲。不過他們的投誠效忠,是有條
件的。如果自己不能作出合乎他們期望的響應,不但會被他們看不起,他們還會生
出異心。

    事實上他也別無選擇,失去了高門的支持,南方將陷於四分五裂的局面。所以
智士不論是侯亮生又或劉穆之,都主張繼續謝安「鎮之以靜」的施政方針,不可動
搖高門大族的根基,只作有限度的改革,以消弭社會不公乎的情況。

    劉裕道:「我曾向王弘保證過,我會繼續安公和玄帥的政策,以北伐統一中原
為高的目標,在這方面我從來沒有改變過,將來也不會改變。」

    毛修之雙目射出熱烈的神色,道:「長民已準備妥當,只等待統領大人的指示,
只要能殺死刁逵,長民便可以控制歷陽,也控制了建康的上游。」

    劉裕點頭道:「這個我明白,互相問的配合非常重要,我更可派人去助長民。
至於你又有甚麼打算呢?」

    毛修之道:「我當然與長民共進退。」

    劉裕搖頭道:「如此太浪費人材了,你能起的作用,該遠超於此。」

    毛修之愕然道:「我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劉裕微笑道:「現在譙縱傾巢東來,助桓玄打天下,其留守巴蜀的力量肯定薄
弱,只要你能潛返巴蜀,號召舊部和一向支持你們的家族幫會,將可把譙縱的殘餘
勢力連根拔起,令譙縱再沒有退路。」

    毛修之先是興奮起來,接而又現出沮喪之色道:「我雖有重奪巴蜀控制權的信
心,卻沒有把握對抗聞風而至的荊州軍。桓玄是懂兵法的人,定會於江陵駐有重兵,
既可支持建康,又可監控上游的情況。」

    劉裕搖頭道:「當你返抵巴蜀之時,我可以肯定江陵自顧不暇,忙於應付重振
旗鼓的兩湖軍。」

    毛修之雙目立即亮起來。

    劉裕不厭其詳的向他說出兩湖幫現在的情況,又揭破譙縱是魔門之徒的身份,
聽得毛修之目瞪口呆,才道:「你要我派多少人助你收復巴蜀呢?」

    毛修之定過神來,沉吟片刻道:「只要我打正統領大人的旗號,只我一個人便
有顛覆譙家的信心,但卻需至少一年半載的工夫。統領大人可撥多少人給我呢?」

    劉裕道:「我調派一隊十二艘戰船給你,指揮的人叫彭中,是北府兵中新近冒
起最有實力的將領,水戰陸戰,同樣精通,兵力達二千人,足夠嗎?」

    毛修之感激涕零的道:「足夠有餘,我毛家在巴蜀蒂固柢深,豈是譙縱這個妖
人能連根拔起?統領大人這 看得起我,我絕不會令統領大人失望。」

    劉裕雙目射出火熱的神色,徐徐道:「為省時間,你們須立即動身,逆水西上,
今夜便可硬闖建康河段,我要讓桓玄清楚知道,他的所謂封鎖大江,只是形同虛設。
稱霸大江的水師並非莉州軍,而是由玄帥一手創立的北府雄師。」

    毛修之難掩興奮之色的道:「一俟控制巴蜀,我會用統領大人的名義,向遠近
發出文告,然後先取被名之為『三巴』的巴郡、巴東郡和巴西郡三城,然後麾軍柬
下,奪取白帝城,如此便可以和兩湖軍夾擊江陵,桓玄勢危矣。」

    劉裕心生感觸。

    南方的政治,碓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像毛修之這種出身世家大族的人,精於政
治,只要給他機會立顯鋒芒。如果自己像孫恩般打正旗號要推倒高門世族的統治,
眼前的毛修之,至乎高門大族的所有人,將變成反對他的人。後果可想而知。

    劉裕道:「名義上,當然以修之為主,彭中為副,但你卻應視彭中為我的代表,
待之以誠以禮,才不致出岔子,誤了大事。」

    毛修之道:「我明白。修之真的明白,絕不會辜負統領大人的厚愛。可是長民
方面又如何呢?」

    劉裕欣然道:「我自會派人與長民取得聯絡,這方面的事不用你去憂心,最重
要是做好你乎上的事。奪得巴蜀後,你只要和壽陽的胡彬取得聯繫,我們便可互通
信息。好吧!該是找彭中來與你見面的時候了。」

    毛修之彈將起來,移到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連叩三個響頭,到再抬起頭
來,已是滿臉熱淚。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當桓玄進佔建康的一刻,毛修之肯定會認為永遠報不了被
譙縱減族毀家的血仇。忽然形勢逆轉,他不單報仇有望,還可以重振家族,怎到他
不激動得控制不住熱淚。

    自決定返回廣陵後,他每一天都在思量如何擊敗桓玄,不放過任何可以打擊桓
玄的策略和行動,運用手上每一分的力量。

    他清晰的感覺到,不論是他自己還是追隨他的人,都曉得正不住向最後的勝利
邁進。便像淝水之戰時的謝玄和他手下的兵將,沒有人懷疑走的非是勝利的康莊大
道。

    這種鬥志和士氣,正是決定淝水之戰成敗的關鍵。

    桓玄的聲勢乍看似是如日中天,但劉裕卻知道桓玄已是日暮途窮,現時的威勢
只是迴光返照。

    淡真!淡真!

    為你雪恥的時刻,已愈來愈接近了。

    桓玄輸掉建康這一仗後,將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2005-2-18 10:04 AM#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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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勝券在握

    嘉興城。

    蒯恩一陣風般奔進書齋,喜形於色的道:「徐道覆中計了!」

    正埋首書卷的劉穆之放下書本,欣然道:「一切盡在蒯將軍算計中,對嗎?」

    蒯恩神情回復平靜,在劉穆之對面坐下,道:「剛接到消息,徐道覆在海鹽以
西,運河東岸處集結大軍,擺出可同時進攻我們和海鹽的姿態,試探我們的反應。」

    劉穆之笑道:「天師軍新敗之後,兼之孫恩飲恨於燕飛劍下,士氣低落至極點,
如此主動反攻,實為下下之著,真想不到以徐道覆的才智,竟會犯上這麼嚴重的錯
誤。」

    蒯恩道:「早在盧循於翁州祭天,大事宣揚孫恩水解得道,我便猜到天師軍會
全面反攻,故暗中部署,令徐道覆摸不清楚我們實力的分佈。現在看徐道覆的情況,
正是沒法摸清楚我們的部署。」

    劉穆之欣然道:「徐道覆是想趁我們劉帥返回廣陵的時候,希圖能混水摸魚撿
便宜,卻不知我們有蒯將軍暗中在主持大局,哪能不吃虧呢?」

    蒯恩臉紅道:「劉先生不要誇獎我,這個位置絕不好坐,令我如履薄冰,不敢
懈怠,幸好有劉先生為我籌謀運策,方可有眼前的局面。」

    劉穆之道:「我只能在施政和安定人心上出點小主意,說到韜略奇謀,蒯將軍
仍須靠自己。好哩!今回蒯將軍有何對策?」

    蒯恩雙目閃閃生光,沉聲道:「直至今天,天師軍仍佔有地利人和的優勢,但
此役之後,天師軍將徹底崩潰,再沒法發動另一場反攻,而我們則可回師助劉帥攻
打建康,斬下桓玄的賊首。」

    提到桓玄,蒯恩兩眼填滿仇恨,顯是對侯亮生之死念念不忘。

    劉穆之淡淡道:「千萬不要急於求勝,徐道覆絕不容易應付。所謂『百足之蟲,
死而不僵』,何況天師軍人數仍在我們數倍之上?」

    蒯恩現出警惕的神色,點頭道:「劉先生教訓得好,我是不會輕敵的。」

    又沉吟道:「徐道覆的真正目標,當是嘉興而非海鹽,只要奪回嘉興,徐道覆
便可再次控制運河,那時進可攻退可守,海鹽則變為一座孤城。徐道覆以嘉興作為
首個進攻的目標,亦是捨難取易,只要收復嘉興,可以大振軍威,一洗天師軍的頹
氣。劉先生認為我的猜測對嗎?」

    劉穆之微笑道:「我完全同意,但徐道覆會千方百計來迷惑我們,所以我們必
須堅持這個信念,千萬不要懷疑自己的決定,那此戰勝利可期。」

    蒯恩喜道:「得先生認許,我立即信心大增。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向先生請教,
今戰我們是以攻為主?還是該以守為主呢?」

    劉穆之拈鬚笑道:「問得好!由此可知蒯將軍已是勝算在握,看穿敵人最大的
弱點。」

    蒯恩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道:「難怪燕爺要把先生從邊荒請到嘉興來,因為
先生確是智深如海,只憑我兩句話,就猜中我的戰略,那是我苦思良久後,才有的
一點小心得。」

    劉穆之道:「你是個很謙虛和肯力求進步的人,難怪連屠奉三也要推崇備至的
侯先生,獨是看得起你。」

    侯亮生!

    唉!想起侯亮生,蒯恩心中一陣激動。蒯恩一生最感激的人,肯定是他。如果
沒有他自盡前的巧妙安排,自己便沒有今天。



    對著劉穆之,他頗有如對著侯亮生時的感受,所以他不但尊敬他,還很享受和
他相處的感覺,如沐春風。

    蒯恩道:「不論盧循如何為孫恩吹噓,甚麼水解升仙,可是卻沒法推翻一個事
實,就是孫恩在天師軍最需要他的時刻,水遠地離開了他們,這對天師軍的士氣已
造成最嚴重的打擊,而這亦是敵人的致命弱點。」

    在劉穆之鼓勵的目光下,蒯恩續下去侃侃而論道:「不論天師軍來勢如何兇猛,
任他們如何人多勢眾,卻是外強中乾,人心惶惶,只要我們能在某一點重創天師軍,
便可打開缺口動搖天師軍的軍心,引發天師軍全面崩頹。」

    劉穆之道:「自小劉爺去後,小恩不練兵時便是對著地勢圖苦思,又或到城外
視察周圍的地理環境,我便猜到蒯將軍要採取主動突擊的戰術。天師軍的缺點除了
士氣低落外,還有就是良莠不齊,大部份均為訓練不足、裝備不齊,倉卒成軍的農
民漁民。只要蒯將軍能掌握準確,避其強破其弱,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蒯恩道:「多謝先生指點。」

    劉穆之撫鬚笑道:「天師軍雖然人多勢眾,但由於訓練不足,反成為他們的弱
點,且會在大規模調動時,把此弱點完全暴露出來。而我們的優勢則在水道的控制
和騎戰上,只要蒯將軍能發揮我們的優點,當可乘勢奪回會稽諸城,如此天師軍之
患可平矣。」

    蒯恩站起來,恭敬的施禮道:「一切如先生所言,我立即以飛鴿傳書知會海鹽
朱大將軍,該是文清小姐的雙頭戰船隊出動的時候了。」

    劉裕剛送走遠赴巴蜀的船隊,回府途上被何無忌截著,兩人就在馬上對話。

    何無忌道:「司馬尚之之弟司馬休之正在帥府等候大人。」

    劉裕點頭道:「早猜到他會來找我。」

    司馬休之是司馬氏皇族最後一個仍握有兵權的大將,拜劉裕的部隊西拒荊州軍,
南壓天師軍的形勢,仍保著無錫和丹徒兩座城池。據最新的消息,司馬休之的部隊
士氣消沉,加上缺糧,原本的三千戰士只餘下千餘人,其它的人都當逃兵溜掉了。

    何無忌沉聲道:「統領準備如何處置他?」

    劉裕見他目露殺機,歎道:「你想我宰掉他嗎?」

    何無忌道:「這叫一不做,二不休。現在誰都曉得司馬氏氣數已盡,除去司馬
休之,等若把司馬氏連根拔起。」

    劉裕從容道:「那我和桓玄有何分別?我和桓玄之爭,豈非變為帝位之爭?」

    何無忌登時啞口無言。

    劉裕道:「我明白無忌的心情,你的想法,不但是我們北府兵兄弟的想法,更
是廣大平民百姓的心願。對朝廷大家都是徹底的憎惡和厭倦,皆希望新主出現,帶
來新的風氣、改革社會種種不公平的情況,讓人人有安樂的日子過。這是大家的理
想,更或許終有一天會實現,但現時的形勢仍不容許。」

    何無忌忿然道:「我不明白。」

    劉裕道:「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接受。安公當年為何不許玄帥取司馬氏而
代之,正因他看破此點。是好是歹,在高門大族的利益,已與司馬氏皇朝緊密地結
合在一起。推翻司馬氏,等於挑戰高門大族的整體利益,至少在他們的心理上是這
樣子。現在桓玄能得到建康大部分世族的支持,正因有人以我寒門布衣的出身大做
文章,渲染我的破壞性,利用高門和寒門尖銳的對立和分隔,令建康高門對我生出
抗拒之心。如果我於此時刻,斬殺司馬休之,更自立為帝,那我該以甚 名義討伐
桓玄呢?建康高門又有何反應?縱使我們能攻克建康,南方仍只是個爛攤子。可是
若我們打正旗號,以『保晉室、伐逆賊』的名義起事,將可讓建康高門清楚我並非
一個破壞者。而我們如何對待司馬休之,正是關鍵所在。」

    何無忌苦笑道:「統領看得很透徹。唉!可是如果我們打生打死,只是為讓那
個白癡皇帝復位,想想也教人氣餒。我們已受夠了,更無法忍受另一個司馬道子的
出現。」

    劉裕的目光投往出現前方的帥府,又向在街道兩旁向他歡呼喝采的民眾揮手致
意,道:「一切都不同了,你再不用擔心司馬氏,他們風光的日子,已隨桓玄入主
一去不返。有很多事都非一蹴可就的,必須循序漸進,靜候時機的成熟。桓玄可以
稱王稱帝,我卻絕不可如此,皆因出身有異。眼前的頭等大事是對付桓玄,凡有利
此事的我們絕不錯過,但有害的一件也嫌多。明白嗎?」

    何無忌釋然道:「完全明白。我的想法太簡單了,只會壞事,幸好有大人提點。」

    劉裕心中暗歎一口氣。

    經過反覆的思量,他終於為自己作出清晰的定位。其間他嘗遍內心鬥爭之苦,
一切都是為了要殺死桓玄,但同時自己也踏上一條沒有回頭路走的漫漫長路去。

    在返回廣陵前,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是一場接一場的戰爭,足使他無暇他
想。但抵達廣陵後,他卻必須針對眼前的局勢作出最明智的決定。一個錯誤可帶來
不堪想像的可怕後果,且是沒法糾正的。例如不是當統領而是稱王稱帝。

    他深切體會到現今自身所處的位置,和因那位置而來的一切感受。

    但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就是他每進逼一步,桓玄便愈接近敗亡的絕地。再沒
有人能改變眼前形勢的發展。

    建康。黃昏時分。

    王弘應暗記之召,到城南一間酒館見屠奉三,久候多時的屠奉三向他召手示意,
王弘才勉強把他認出來,坐下後讚歎道:「為屠兄易容改裝的肯定是高手,連我都
沒法認出是屠兄。」

    屠奉三沒作解釋,問道:「建康現今情況如何呢?」

    王弘苦澀的道:「形勢頗為不炒,現在建康流行一種說法,就是劉裕之所以有
今天的威勢,全賴荒人在背後鼎力支持,而荒人之所以肯撐劉裕的腰,是要把荒人
那套搬到建康來,如此將會徹底改變南方的現狀。」

    屠奉三道:「你相信嗎?」

    王弘道:「我當然不相信,可是劉兄得荒人支持,卻為不爭之實,別有用心者
遂可繪影繪聲,愈說愈真。」

    屠奉三心忖任青媞認為必須除去李淑莊,確實是獨具慧眼,這條只須出口不用
出手的毒計,是不易化解的,一時間他也想不出辦法來。

    要攻陷建康,必須從內部動搖、分化建康高門和桓玄的關係,如建康高門全體
力撐桓玄,劉裕必敗無疑。

    屠奉三沒有向王弘透露內心的煩惱,冷哼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論。桓玄方
面又如何呢?」

    王弘道:「桓玄正密鑼緊鼓,為要登上帝位作準備。據我聽回來的確切消息,
桓玄將會先封楚王,加授九錫,然後製造出最有利的形勢,才接受禪讓,登上帝座。」

    屠奉三不解道:「為何要封王呢?是否多此一舉?」

    王弘道:「封王的好處,是可以名正言順設置丞相以下的文武百官,接著由王
變帝便成,只差一步。」

    屠奉三明白過來,但又生出另一個疑問,道:「現在桓玄想當皇帝或太監,只
要一句話便成,因何還要製造適當的形勢?」

    王弘道:「這關乎到所謂『天命』的問題。司馬氏向為大晉正統,被認為是天
命所授,要改朝換代,必須有天意配合,方可為人接受。所以桓玄必須設法炮製出
種種詳瑞預兆,便可在詳臣力勸下,借憚讓之名,篡登帝位。」

    屠奉三深切地體會到,建康的政治,確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對這方面他便自問
一竅不通,但王弘卻像在說著家常閒話般流暢。道:「這些消息,該屬機密,你是
如何知道的?」

    王弘苦笑道:「我的堂兄王謐成了桓玄的頭號心腹重臣,為他賣命,籌謀獻計,
我便是從他處聽來的。」

    又道:「為了造勢,桓玄是不擇手段的。其中最荒謬的,是桓玄認為每當改朝
換代時,都有隱士出世,於是令我堂兄王謐四出尋訪隱士。唉!既然是隱士,一時
到哪裡去尋呢?幸好給我想出個辦法。」

    屠奉三愕然道:「你竟為桓玄出主意?」

    王弘露出得意的笑容,壓低聲音道:「我是不安好心的,著我堂兄去找個人冒
充隱士,到山中隱居,再由白癡皇帝下召,徵召他入宮作著作郎,卻要那冒牌貨堅
拒就職,貫徹隱士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如此便可應了隱士的徵兆。只要我們在適
當時候揭穿此事,便可重重打擊桓玄了。」

    屠奉三啞然笑道:「真有你的!」

    王弘興奮起來,道:「桓玄此子確不是材料,為了顯示與安公有別,不住有新
的主張,今早便在朝會時提出廢除錢幣,改用谷米和綢緞布匹作交易,更打算恢復
肉刑,弄得議論紛紜,莫衷一是。這些沒長腦袋的所謂新政,根本是行不通的,虧
他想得出來。」

    屠奉三道:「你所提供的消息,全都非常有用,令我們對桓玄的情況瞭如指掌。
你也不宜出來太久,稍後我再聯絡你。」

    王弘得屠奉三讚賞,非常高興,欣然離開。
2005-2-18 10:05 AM#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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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秦淮魔蹤

    燕飛從河水裡冒出頭來,遙觀謝家臨秦淮這邊碼頭屋舍的情況。

    河水冰寒徹骨,換過是屠奉三和宋悲風那種高手,長時間浸泡在冷水裡也要吃
不消,可是燕飛在水中近半個時辰,感覺仍和初下水時沒有多大分別。

    以燕飛之能,從陸上潛往謝家去亦遇上了一定的困難,但從秦淮河偷進謝家,
卻是容易多了。不過他萬萬沒想到桓玄竟恰於此時到訪謝家,只有望之興歎的份兒。

    謝家燈火通明,碼頭處人影憧憧,還有七、八艘快艇在謝家所在的河段往來巡
弋。燕飛雖見不到桓玄,但看到此等威勢,也猜到是桓玄來了。

    燕飛不由想起屠奉三口中描述的桓玄,自小便貪婪卑劣,想得到某東西,絕不
會罷休。當他看中別人的珍品,不論是字畫珍玩,至乎莊園別墅,他會跟對方賭博,
好據為已有。對物如是,對人也如是。他忽然夜訪謝家,醉翁之意當然不在酒,而
在謝鍾秀。

    想到這裡,以燕飛的修養,也興起不顧一切,硬闖入府,斬桓玄於劍下的街動。
當然這個念頭只能在腦袋裡白想,因為他雖煉成至陰至陽合璧的元神,但仍只是血
肉凡軀,並非金鋼不壞之體,他的真氣仍會因劇戰而損耗,

    這樣徒逞匹夫之勇,與送死實在沒有分別。小不忍則亂大謀,燕飛只好忍下這
口惡氣,靜候桓玄的離去。

    為了劉裕,為了安公和謝玄,更為了謝道韞,他會竭盡全力保護謝鍾秀,只要
弄清楚這美女的真正心意,便一切好辦。他有信心不論桓玄如何目中無人,也不敢
向謝鍾秀施以強逼的手段,只會軟硬兼施,以遂他對謝鍾秀的野心。

    燕飛的目光投往秦淮樓和淮月樓的一方,視野內十多艘燈飾燦爛輝煌的花船畫
舫或泊岸旁,或緩航河面,映照得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令他記起當年在謝安的安排
下,乘他的座駕舟與劉裕、高彥往赴紀千千雨枰台之會的動人情景,事前他哪想得
到,雨枰台的約會竟改變了他的人生。

    此時一艘畫舫正從上游駛至,燕飛不知如何忽發奇想,想到魔門那個被稱為聖
君的神秘人物,如果要在建康找尋最佳的藏身之所,或許該是秦淮河其中一艘畫肪
之內。如此不單可借水道之便,進可攻,退可遁,只要跳進河水裡,任敵人如何人
多勢眾,也可以借水開溜。

    這個想法愈想便愈覺真實,因為憑李淑莊的關係,李淑莊可以把那聖君安頓在
任何一艘畫舫上,至乎是李淑莊旗下的畫舫。

    換過是別人,縱然有此想法,但對著秦淮河數以百計的畫舫,也有無從人手之
感,但燕飛並非常人,他擁有超凡的靈覺。忽然燕飛心中一動,往下游潛泳過去。

    魔門對桓玄一意要得到謝鍾秀一事,是持甚麼態度呢?幾可肯定是絕不同意。
因為王淡真之死,桓玄的好色早惹起建康高門的反感,特別是仰慕王淡真的年輕子
弟。但因當時桓玄所為是得到王恭同意,別人難以說話。不過謝鍾秀的情況則完全
不同,如果桓玄硬以權勢去凌逼謝家,會動搖整個建康高門對桓玄的看法和支持。
從這個角度去看,魔門肯定反對桓玄這種不顧大局的自私行為。

    那聖君得悉此事後,可以有甚麼辦法阻止桓玄犯此錯誤呢?燕飛設身處地去以
魔門的角度著想,也大感無計可施,正如屠奉三所說的,沒有人能阻止桓玄。

    在這樣的情況下,魔門唯一的方法,就是由謝鍾秀處人手,例如令她忽然「病
歿」,便解決了所有問題。

    此時他潛泳至河灣處,從水中冒出,將秦淮樓和淮月樓隔河對峙的美景盡收眼
底,河上畫舫如鯽,要從其中之一尋到不知其形相的魔門聖君,彷如大海撈針。

    不過燕飛卻有他的辦法,他先運氣下墜尺許,然後兩手推出,一股勁氣斜斜衝
出,直抵離他兩丈許處的河面,登時浪花激濺,似有巨魚迅速在近水面處滑沖而過。

    他試探的目標是可遙觀謝家情況的十多艘畫舫,掌握的是對方微妙的心理。



    假設聖君確寄身畫舫之上,而他確又對謝鍾秀不懷好意、有所圖謀,會使畫肪
停泊於一個可觀測謝家的有利位置。如果燕飛的設想成立,那聖君極有可能此時正
在畫肪上監視謝家的動靜。

    燕飛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他再下沉三尺,靈覺提升至顛萿漯牯A,耐心靜候。

    勁氣在水面破開一道長達兩丈的水痕浪花,然後水面回復浪波蕩漾的原貌,便
像甚 都沒有發生過。

    燕飛生出微僅可察的感應,似乎的確有人把注意力投往水面異樣處,但他卻沒
法把握來源,更弄不清楚其位置。

    燕飛沒有失望,反大感滿意。

    如果對方是普通人,又或一般高手,肯定瞞不過他的靈應。但只有像聖君那級
數的高手,方可無時無刻地把精氣神斂藏,不使外洩,便像鬼影般,令人沒法察覺。

    這已足夠了,既然聖君確實在其中一艘畫舫上,那他的推斷便很有道理,說不
定待桓玄離開謝家後,此君會立即從水路潛進謝家,加害謝鍾秀。

    燕飛暗抹一把冷汗,想想也覺得險至極點,如果不是他忽然想起這方面的問題,
今晚謝鍾秀將難逃毒手。

    如此重大的事,那聖君必親自出手,以保萬無一失。

    就在此時,一艘小艇從淮月樓駛出,朝燕飛的方向滑去。

    魏泳之進入帥府主堂,劉裕正和何無忌在說話。

    劉裕見魏泳之滿臉興奮之色,微笑道:「是不是有好消息?」

    魏泳之欣然道:「我肯定不善於隱藏心事,大人一眼便看穿。確是好消息,且
是天大的好消息。」

    何無忌笑道:「坐下來再說,肯定是孔老大方面傳來喜信。」

    魏泳之在劉裕左邊地席坐下,肅容道:「孔老大傳話來,確如統領所料般,建
康有大批糧資運至,分別儲存到城內八個糧倉去,還有弓矢兵器,只是弩箭機便達
六十台。」

    何無忌大喜道:「孔老大畢竟是孔老大,竟神通廣大至連有多少台弩箭機也弄
得一清二楚。」

    魏泳之歎道:「全賴桓弘不明情況,竟徵召城民作力夫,孔老大遂安插幫中兄
弟為桓弘作民工。」

    劉裕道:「桓弘實力如何…」

    魏泳之對答如流的道:「敵人總兵力在五千人間,戰船約三十艘。其中三千人
分駐在城外的兩個軍營。不過這只是現時的情況,敵方兵員、戰船陸續有來,廣陵
的兵力正在不住增強中,看來不但要封鎖京口,還可隨時向我們發動大規模的攻擊。」

    劉裕沉著的道:「照孔老大估計,這批糧資有多少呢?」

    魏泳之道:「孔老大說這批糧貨,足可供我們三個月以上的需求。」

    劉裕拍腿大笑道:「事過半矣!」

    魏泳之欣然道:「孔老大也有四字真言,就是『事不宜遲』。」

    接著俯前正容道:「孔老大說全城民眾的心都是向著統領大人,如果統領大人
大舉前攻,他至少可以發動三千人舉義,來個裡應外合。最好是乘夜色進攻,更容
易製造混亂的情況,令桓弘糊裡糊塗的輸掉這場仗。」

    劉裕沉吟不語。

    何無忌道:「我軍已準備就緒,隨時可從水陸兩路夾擊廣陵,屆時只要孔老大
能控制其中一道城門,讓我們長驅直進,敵人必敗無疑。」

    魏泳之也催促道:「此仗確是宜早不宜遲,若敵人完成調軍,大幅增強城防,
我們縱能收復廣陵,也必傷亡慘重,大不利日後攻打建康。」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這場仗,我們是不是可以贏得再漂亮一點呢?」

    魏泳之和何無忌愕然相看,均感劉裕智深如海,難以測度。因為在他們心中,
剛才提出的辦法,已是最好的了。

    劉裕微笑道:「不論我們如何攻其不備,又或有孔老大作內應,可輕易攻入城
內,但要取得廣陵的控制權,定必須經一番血戰,方能達到目的。現在敵人陣腳未
穩,兵力不足,大部分守軍均駐在城外,如果我們能採取擒賊先擒王之策,一舉命
中敵人要害,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控制全城,不但可保著所有糧倉,還可使城
外敵人不戰而潰,至乎可強奪敵人戰船,這樣的戰果不是更理想嗎?」

    魏泳之臉露難色,道:「當然最理想,但我卻怕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難當此重任。」

    何無忌也道:「更怕是尚未動手,便走漏了風聲,那時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都要
遭殃。」

    劉裕從容道:「由我到廣陵親自主持又如何呢?」

    魏泳之和何無忌聽得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微笑道:「我們從北府兵眾兄弟中,挑選出二百精銳,只要能讓我們混進
城內去,便有能力攻入太守府,於桓弘猝不及防下幹掉他,接著全城起義,把敵人
逐出城外。此時我方戰船隊直逼廣陵,我敢肯定敵方駐紮城外的軍隊立即四散奔逃,
如此我們便可在極少的傷亡情況下,重奪廣陵的控制權。」

    魏泳之頭痛的道:「如何讓二百名兄弟混進城內去呢?」

    劉裕道:「我們當然無法可想,但孔老大是地頭蟲,必然有他的辦法。

    立即通知孔老大,我們就以三天的時間,化整為零的逐一混進城內去。敵方守
城者初來乍到,怎能於短時間內弄清楚廣陵的情況呢?我這個辦法肯定行得通的。


    魏泳之精神大振道:「對!敵人可不像我們,對於來往行人是否廣陵城民,能
一眼便看穿,只要採一個換一個的辦法,肯定可以成功。」

    何無忌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劉裕訝道:「無忌是否有話想說呢?」

    何無忌略一遲疑後,問道:「統領當日捨廣陵而取京口,是否早預見今日的情
況?」

    不待劉裕答話,魏泳之跳將起來歎道:「到此刻我方明白,為何大人到京口後,
第一件事就是著我去找孔老大,泳之服哩!」

    說罷欣然去了。

    從淮月樓碼頭駛來的小艇,和其它數以百計正往來陸岸與畫舫間的小艇,乍看
沒有任何分別,由一個船夫在船尾搖櫓,客人便坐在艇子的中間。

    每當入黑之後,於秦淮河來說,這個情景是最平常不過的。但令燕飛生出警覺
的是艇子上的風流客,他披苦厚厚的長斗篷,把頭臉完全掩蓋,像怕被人窺破他的
廬山真貌。

    而那人亦不閒著,不住掃視遠近河面的情況,當他往燕飛的方向瞧去時,儘管
燕飛沉進河水去,仍似感到對方凌厲的眼神。

    另一個惹燕飛注意的地方,是操舟者並非一般船夫,頗有舉重若輕、輕鬆自若
的姿態,可知乃此道高手,這樣的人,所載送的人當然大不簡單。

    燕飛直覺感到艇上的客人該是李淑莊,此行是去見那個聖君,而事情多少和桓
玄往訪謝家有關,否則哪會這麼巧呢?

    燕飛暗呼幸運,從水內直追快艇而去。

    小艇在畫舫間左穿右插,如果有人從後駕艇跟蹤,不是被撇下便是被發現蹤影,
更堅定燕飛的信心。

    當小艇從兩艘或可稱之為浮動的青樓畫舫間駛出來,只剩下船夫一個人,逕自
掉頭返淮月樓去。

    這種江湖障眼法簡單卻有效,可令人不知那人到了哪艘船去了,但怎瞞得過燕
飛?正如他所料的,那人登上的是在一邊可遙望烏衣巷謝家的畫舫,。令燕飛大感
欣悅。

    另一個頭痛的問題來了。

    這艘畫舫長達十五丈,寬三丈,樓高三層,每層約有七、八個廂房,此時全船
爆滿,燈火燦爛,絲竹管弦之音和客人猜拳敬酒的喧鬧聲,響澈全船,即使以燕飛
的靈耳,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偷聽其中兩人的對話,也是沒有可能的事。何況對方
必會以內功束斂聲音,一般高手就算在近處用心聆聽,也聽不到他們對話的內容。

    燕飛在船旁冒出水面,陣陣歡笑聲從甲板上傳下來,原來有幾個不知是哪家的
世家子弟,正攜美在甲板上倚欄笑談風月事。

    燕飛差點想放棄,改為到遠處監視,旋又想到如果那聖君的確藏身船上,該選
在第三層景觀最佳的位置,且非普通待客的廂房,因為那聖君並非來泡妞嫖妓,占
著廂房卻不召妓相陪,會惹人懷疑。

    如他的猜想成立,聖君刻下該置身於第三層首尾作儲物或作其它用途的房間。

    想到這裡,燕飛把心一橫,心忖頂多文的不成便來武的,大幹一場,必要時傾
盡全力斬殺那聖君,以削弱魔門的實力。不過如果那聖君的武功與向雨田相若,他
便大有可能留不住他。正因這個想法,所以他沒想過動武,以免打草驚蛇,最怕是
李淑莊生出警覺,那他們倒李淑莊的行動,將功虧一簣。

    要除去那聖君,必須在某一難以逃生的環境形勢下,絕不是在秦淮河的一條船
上。

    燕飛避開甲板上有人的地方,潛泳至船中央的位置,倏地從水裡騰升,就那座
以至陰至柔的真力,令手足生出吸攝附著的巧妙力道,迅如靈猿攀樹般,視船身為
平地,一溜煙的直升往船頂去,眨眼的工夫,他已置身仿如樓房之顛的船頂處。

    寒風陣陣吹來,秦淮河的美景盡收眼底,燦爛的燈火、喧聲樂聲,填滿這截河
段,秦淮河的晚夜,便等同常人的白晝。

    燕飛暗歎一口氣。

    今夜情況的發展,實出乎他意料之外,希望紀千千晚些兒入寐,否則他便要爽
約了。

    燕飛想起與紀千千的夢約,更不敢遲疑,忙集中心神,在人字形的樓船頂伏身
疾行,片刻已有所發現,伏身在接近船尾面向烏衣巷的一邊,把耳貼在瓦坡去。

    一聲冷哼適時傳人耳內。

    燕飛大感不負此行,只聽哼聲,便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測,乃高手中之高手。

    接著是李淑莊的聲音響起道:「淑莊把東西帶來了。」

    她是以蓄音成線的方武把話送出,若非像燕飛般的高手,休想聽得隻字片言。

    燕飛心中湧起自豪的感覺,自己是否天下第一高手,還難下定論,至少在武技
上他與孫恩仍未分勝負。但可肯定自己是最超卓的探子,故可以在這裡偷聽魔門領
袖最機密的對話。

    燕飛全神竊聽。
2005-2-18 10:05 AM#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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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稱帝之心

    一把男子的聲音道:「為何拖延了兩天,才把東西送來?」

    聽聲音,此人的年紀該在三十許間,想不到統領魔門的人,這麼年輕。亦使燕
飛對他更具戒心,因為在魔門的派系裡,講的不是論資排輩,而是實力。

    他同時生出希望,李淑莊該尚未透露與屠奉三的丹方買賣,否則此君便該曉得
李淑莊因忙於試煉丹方,致延誤了其它事。

    李淑莊答道:「為了安撫建康的一眾風流名士,我不得不趕製另一批五石散,
以應需求。於此非常時期,由於人心不穩,對丹散的需求比平時驟增數倍,使我應
付得很吃力。」

    燕飛整個人輕鬆起來,因為任青娓確是料事如神,看穿魔門中人自私自利的性
情作風,李淑莊果然沒向同門洩露關長春的秘密,管他是天王老子,又或魔門聖君。

    男子似在研究李淑莊給他的東西,好一會才道:「這東西是否真的不留絲毫痕
跡?否則將會惹起軒然大波。」

    李淑莊信心十足的道:「我煉製出來的『瞞天恨』,服食後保證不會有任何征
狀,當年匡士謀就是以『瞞天恨』混入一劑療治毒傷的藥中,交給桓玄,再讓桓沖
服下,令桓沖一命嗚呼。唉!士謀也算倒霉,竟給桓玄來個殺人滅口,更亂了我們
的陣腳。」

    燕飛聽得心中懍然。終於由李淑莊之口,證實桓玄弒兄之事,且是由魔門暗中
推波助瀾。他雖未聽過匡士謀之名,但也猜到大概的情況。此人肯定是奸狡多智的
人,被魔門安插在桓玄身邊,只恨惡人自有惡人磨,獻上毒計反遭桓玄滅口,可說
是自作孽了。

    那人道:「小美人病況如何呢?」

    燕飛雖然早猜到兩人會面與謝鍾秀有關係,但當這個大有可能是聖君的男子提
及謝鍾秀,仍不由心生寒意,大呼好險。

    李淑莊道:「自謝玄去世後,謝鍾秀便因傷心過度,積鬱成疾,且情況一天比
一天差,最近更曾多次暈倒,如果她忽然病逝,肯定沒有人懷疑。」

    那人歎道:「如此高門淑女,又是一代名將之後,真令人不忍心加害,真的沒
有別的方法嗎?」

    燕飛聽得謝鍾秀抱恙,先是心中一沉,接著再聽到此君一番憐香惜玉的話,不
由心中大訝,因想不到這魔門的最高領導者竟有惻隱之心,又毫不掩飾的說出來。

    李淑莊緩緩道:「自漢亡以來,今天是我們聖門復興有望的最大良機,我們絕
對不可以錯過。桓玄此子賊性難改,垂涎當年王淡真的美色如是,現在對謝鍾秀又
如是。近日建康謠言滿天飛,不住有人問我桓玄是否對謝鍾秀有野心,否則為何會
如此禮遇謝家?既親身往謝家拜祭謝琰,又邀謝混共赴淮月樓的晚宴。我雖然極力
為桓玄說好話,但紙終包不住火,今晚桓玄又藉詞往訪謝家,如此下去,我也要應
對不來。唯一的方法,是要桓玄死了這絛心,請聖君明鑒。」

    燕飛終弄清楚房內的男子確是那個聖君,也暗讚李淑莊說話得體,既能向聖君
曉以她魔門的大義,又不會開罪聖君,例如指他不該心軟,不該有婦人之仁,成大
事者豈區於小節諸如此類不中聽的話。

    聖君道:「此計由我想出來,我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關鍵。在烏衣豪門中,我
最欣賞謝家的風流,實不願雙手沾染謝家子弟的血。」

    燕飛目光不由投往遠處的烏衣巷,桓玄顯然尚未離開,難怪此君有閒聊的心情。
也禁不住對魔門的人大為改觀,原來他們有如常人般的七情六慾,非泯絕人性的人。
當然他不會誤以為聖君會因此而放過謝鍾秀,因為毒計正是由他想出來的。

    李淑莊不以為意的道:「聖君的高瞻遠矚,淑莊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自謝玄成
立北府兵後,聖君便預見淝水之戰的發生,於是設計了整個復興魔門的計劃,淑莊
也因此到建康來闖天下,更令我聖門團結一致。現今聖君的部署已逐一實現,只要
桓玄能坐穩皇位,天下將是我聖門囊中之物,我們定要堅持下去,凡事皆不可懈怠。」

    聖君道:「我並不像淑莊所說般的神通廣大。我慕清流雖能就當時大勢趨向,
作出準確的預測,可是對局中個別的發展,卻是無能為力。比如燕飛的出現、劉裕
的冒起、桓玄現在的失控,均為我意料之外的情況。而這些在我掌握之外的變化,
恰正是決定未來大局最關鍵的因素?可知氣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垣兩句話,確有
道理。」

    燕飛終於曉得這個魔門聖君高姓大名,亦不由心生佩服,此君肯定是智勇雙全
之士,且非常謙虛,絕不是狂妄自大之徒,這樣的人,如果不擇手段,才最可怕。

    魔門聖君慕清流忽又出其不意的轉話題,問道:「桓玄沒有迷上你嗎?」

    李淑莊顯是被慕清流的問題突擊個措手不及,猶豫片刻後方答道:「還不是丹
散累事,鼎房的一爐丹藥出了問題,令我不能赴桓玄之約。」

    慕清流淡淡道:「淑莊是否有事瞞著我呢?」

    李淑莊忙道:「淑莊怎敢呢?」

    燕飛暗叫厲害,更從李淑莊答話的語調感應到她發自深心的恐懼,令她害怕的
當然是慕清流,由此可知慕清流在魔門中的威勢。

    慕清流忽又再轉話題,歎道:「恐怕鬼影已遭不測之禍,沒有他天下無雙的斥
候之技,令我們再無法像以前般對敵人情況瞭如指掌,這也是我始料難及的事。」

    李淑莊道:「鬼影或許是因事而延誤,所以未能於約定時間回來,我不信有人
能奈何他,即使燕飛也拿他老人家沒法子。」

    慕清流沉默片刻後,道:「燕飛加上向雨田又如何?」

    燕飛心中遽震,不由得對慕清流的智力作出新的評估。這根本是無從猜測的,
但慕清流卻是一矢中的,命中確切的情況。

    李淑莊震動的道:「不會吧!向雨田豈敢聯同外人來對付我們?」

    慕清流冷靜的道:「向雨田從來都是膽大包天的人,更清楚拒絕受命,形同背
叛聖門,而鬼影正是我門聖規的執行者,向雨田覷準我們無暇他顧的時刻,來個先
發制人有甚 好稀奇的?當時鬼影正追蹤燕飛,恰好向雨田亦在邊荒集,而只有他
和燕飛連手佈局,方有殺死鬼影的可能。如果這幾天仍末見鬼影回來,鬼影定已遇
害。」

    李淑莊怒道:「真想不到墨夷明竟會調教出這樣的徒弟來。」

    慕清流有感而發的道:「正是墨夷明這樣的人,方會調教出像向雨田這樣的徒
弟來。墨夷明無疑是我門數百年來最傑出的人物,如此人物,怎會受世俗門規聽東
縛,尤其他練的是我門至高無上的靈異心法。這叫有其師必有其徒。若鬼影真的命
喪向雨田之手,不論燕飛有否助他,已足證明他的成就不在其師墨夷明之下。此事
就到此為止,我們絕不可找向雨田算賬,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李淑莊抗議道:「聖君!」

    慕清流沉聲道:「這是我的決定,沒有人可以異議。」

    李淑莊沉默下去,不敢抗辯。

    燕飛對此人又多添幾分敬重,這才是超卓之輩的本色,拿得起放得下,只有自
己才明白他,清楚他這個決定是多麼明智。像向雨田這個人,一旦成為死敵,連燕
飛自己也感頭痛。

    好一會後,李淑莊道:「謝鍾秀的事……」

    慕清流打斷她道:「桓玄去後,我會依計行事,此事由我親自負責,淑莊不用
理會。」

    忽然喊殺之聲從大江方向傳來,還有投石機發出的「隆隆」響音,震徹大江。

    只聽得李淑莊一震道:「發生了甚麼事呢?」

    喊殺投石的聲音漸轉清晰,顯是有戰船硬闖建康大江水段,從下游逆水來犯,
逐漸接近大江和秦淮河的交匯處。

    慕清流平靜的道:「劉裕的戰船又來了,且今次是一支船隊,目的既要展示實
力,又可闖往兩湖,支持兩湖幫的餘黨。哼!如果桓玄不能及早從他的帝皇夢醒過
來,即使我們全力相助,此戰仍不容樂觀。」

    接著又道:「淑莊回去吧!再不要這般直接的來見我,現在建康危機四伏,我
們還是小心點好。」

    燕飛曉得是離開的時候了,連忙悄悄回到水裡去。既有戰船隊闖建康水域,縱
然桓玄千萬個不情願,也必須立即離開謝家,趕去處理此事。而慕清流出手的時刻
也來臨了。



    桓玄的臉色說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目光投往大江上游,雖然北府兵的十二艘
戰船,早消失在河道遠方的暗黑中。

    四艘受創的荊州軍水師艦,三艘仍在江水上冒黑煙,其中一艘已救無可救,正
傾側下沉。

    陪伴在旁的將領親兵沒有人敢說話,均知若惹毛盛怒的桓玄,隨時會有殺身之
禍,更有人暗自為今晚負責大江防務的值勤將領擔心。

    出奇地桓玄冷靜的道:「劉裕這是甚麼意思?是想向我示威,顯示有突破我鎖
江的實力,還是另有目的呢?」

    寒風陣陣刮至,吹得立在石頭城外碼頭的眾人衣衫飛揚,頗不好受。

    站在桓玄側旁的譙奉先踏前一步,道:「卑職認為這十二艘戰船,是要盡快趕
赴兩湖,以協助兩湖幫的餘孽重振旗鼓,圖謀不軌。」

    另一邊的桓偉同意道:「巴蜀侯之言有理,兩湖幫的賊黨在別無他法下,只好
向劉裕投誠求援,劉裕以有可乘之機,遂派出戰船,往兩湖興波作浪。」

    桓玄沉聲道:「劉裕真有可乘之機嗎?」

    桓偉答道:「兩湖幫已潰不成軍,實難有作為。失去聶天還和郝長亨後,兩湖
幫再沒有能號召幫眾的領袖,我看兩湖幫現時只是迴光返照,再無力左右大局。劉
裕這 派出戰船到兩湖去,只是白白犧牲。」

    桓玄道:「奉先有甚麼看法?」

    譙奉先恭謹的應道:「以劉裕的作風為人和過去的戰績,他是絕不會驅使手下
去送死的,既然這麼做了,他當有一定把握,我們不可掉以輕心,必須認真應付。」

    桓偉不悅道:「早在周紹和馬軍率兵抵達巴陵前,兩湖幫餘孽便四散逃亡,不
敢應戰,可見賊子們已潰不成軍。劉裕只因不明形勢,方會以為有意外的便宜可得,
派人到兩湖去招攬兩湖幫的餘黨。劉裕也會有錯估形勢的時候吧?」

    桓玄道:「奉先還有甚麼話說?」

    譙奉先按下怒火,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劉裕先後兩次派人闖關,視我
們駐守建康的水師如無物,背後的原因絕不簡單,請大人明察。」

    桓玄頷首道:「奉先謹慎的態度,我非常欣賞,不論江陵或巴陵,都絕不容有
失。桓大將軍明早立即動身返回江陵,全力支持巴陵,以肅清兩湖幫的小賊。哼!
我倒想看劉裕還能弄出甚麼花樣來?」

    接著沉吟起來。

    眾人知道他還有話要說,只好靜心等候。

    桓玄忽然問道:「京口的情況如何?」

    譙奉先答道:「劉裕不住加強城防,又以北府水師封鎖海口,準備攻打廣陵。」

    桓玄冷笑道:「一旦我們在廣陵集結足夠的軍力,從水陸兩路進攻京口,我要
無殲滅他的水師船隊,然後再從水陸兩路把京口重重圍困,看他能捱多久,如此大
局定矣。」

    又道:「明天我將受封為楚王。司馬德宗須遷離皇城,就暫時把他安置在皇城
外的永安宮,而司馬氏祭廟內歷代祖宗的牌位,則遷往琅邪國,同時我們在九井山
北麓興築高台,為我祭天登基一事作好準備。」

    眾人轟然答應,只有譙奉先沒有任何反應表示。

    桓玄雙目閃過怒火,朝譙奉先望去,皺眉道:「奉先不同意我的決定嗎?」

    譙奉先苦笑道:「奉先怎會反對?只不過奉先認為時機並不適合,現今建康人
心未穩,特別因有劉裕在旁掀風播浪,令有異心者生出不切實際的妄想。人的心很
奇怪,一天司馬德宗仍然在位,大家會如常生活,視大人清除奸邪、拔擢俊賢的事
為撥亂反正的德政,不但樂於接受,且懷抱希望,認為可過一段安定的日子。可是
如果我們於此陣腳未穩之時,便急遽求變,且是最極端的變化,不論朝野,都會感
到難以消受,於我們實有害無利。」

    事實上他已說得非常婉轉客氣,指出桓玄於局勢未定之際,便原形畢露,讓人
人看出他完全不把司馬德宗放在眼內,為所欲為,盡顯他篡位代晉的野心,會逼使
更多人對他生出不滿,改為投向劉裕。

    桓玄沒有答他,呼吸卻沉重起來。

    其它人更不敢插嘴說話。

    譙奉先又道:「大人登基的大事,是勢在必行,愚意卻認為該在收拾劉裕之後
進行,如此劉裕反變成亂臣賊子,也令劉裕名不正、言不順。昔日曹操挾天子以令
諸侯,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就是據有皇朝正統的優勢,再討伐其它亂賊。請大人
明鑒。」

    桓玄冷然道:「區區一個劉裕,我還不放在眼內,豈容他來左右我的決定。我
明白奉先的意思,但卻認為奉無是遇慮了。司馬氏的天下,本應是我桓家的天下,
我只是討回我爹失去的東西。」

    接著喝道:「我心意已決,明天一切依計劃行事,馬來!」

    親兵們忙牽來駿馬。

    桓玄接過馬韁,道:「今回將是劉裕最後一次硬闖建康,由今夜開始,建康的
水防交由奉先負責,再不許有同樣的事情發生。」

    譙奉先心中暗罵,表面只好恭聲答喏。

    桓玄飛身上馬,仰望夜空,長笑道:「我桓玄登基後,會大赦天下,施行德政,
當人人心存感激,劉裕豈還是足道?劉裕是絕對沒有機會的,當我大軍東下之時,
看他還可以有多少風光的日子過。」

    接著一夾馬腹,同時抽韁,令座騎人立而起,仰天嘶叫,確有君臨天下的威勢。

    眾人紛紛上馬,只有受命接管水防的譙奉先肅立原地。

    桓玄俯視譙奉先道:「今早我聽到消息,說錢塘臨乎湖湖水,忽然盈滿。據父
老相傳:」湖水乾枯天下亂,湖水滿盈天下平『。除此之外,江州又降甘露。凡此
皆為吉祥的徵兆,可見天意已定,像劉裕這種跳樑小丑,實不足為患。奉先只要全
心全意助我辦好建康的水防,我定不會薄待奉先。「

    譙奉先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只好大聲答應。

    桓玄再一陣得意的笑聲,領先策馬去了。

    眾兵將慌忙追隨,轟隆的密集蹄音,粉碎了江岸旁的寧靜,令附近的住民從夢
中驚醒過來,顫動的心只能想到殺伐和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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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心戰之術

    蒯恩和劉穆之徒步離開太守府,只有十多個親兵護行,這些衛士不是來自大江
幫的兄弟,便是原屬振荊會的人馬,人人忠心可靠,兼又武功高強。

    在這區域,任何軍事行動,首要是保密,如若洩漏風聲,預定的計策便不靈光。
而於此任何一個人均可能是天師道信徒的地方,保密的功夫更不可疏失。所以在劉
穆之的提議下,兩人都換上普通北府兵的裝束,乍看只像一隊普通不過的巡軍,看
不出一個決定兩軍勝負的行動正逐漸展開。

    際此夜深人靜之時,街上不見人蹤,只響起眾人軍靴踏足地面的聲音,一片肅
殺靜穆的氣氛。

    寒風呼嘯。

    蒯恩見劉穆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忍不住問道:「先生是否在擔心今回的行
動呢?」

    劉穆之微笑道:「對蒯將軍我是信心十足,只看你在劉帥去後,立即把三千精
騎,調往附近隱秘處,便曉得蒯將軍早預見今天的形勢。這三千精騎養精蓄銳,勢
不可擋,豈是師疲力竭、士氣消沉的天師軍架得住呢?」

    蒯恩訝道:「然則先生又因何事煞費思量?」

    劉穆之道:「我想的是擊敗徐道覆後,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的問題。如果孫恩
不是命喪於燕飛之手,我要頭痛的問題會更多。」

    蒯恩苦笑道:「這方面要仰仗先生了,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來。」

    劉穆之欣然道:「你肯認為這是一道難題,已非常難得。自天師道興起後,晉
室一直沒法看清楚問題的重心所在,只視天師軍為亂民賊子,對付他們的方法惟有
武力鎮壓,在對策上是絕對的錯誤。」

    稍頓續道:「宗教是不講理性,只講信念,縱然信念與事實對立,亦只會選信
念而捨事實,遂令信徒變成盲目的跟從者。當然信念的深淺各有不同,但基本上仍
是如此,否則便不是信徒。像天師道這般的宗教,其領袖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如竺
法慶之於彌勒教,孫恩之於天師道,領袖的個人魅力直接影響信徒的信仰。」

    蒯恩苦惱的道:「我真的不明白,竺法慶之死導致彌勒教的崩潰,但現在孫恩
明明死了,卻是另一番情況,教人百思不得其解。甚麼水解仙去,大家都應心知肚
明是騙人的謊話,偏是這 多愚夫愚婦都深信不疑。」

    劉穆之道:「人心是很奇怪的,蒯將軍不明白他們,皆因蒯將軍所思所想與他
們有異,這就是人心的分歧。沒有人會認為自己選擇的信念是錯誤的,否則就根本
不會抱持這樣的信念,當遇到現實的衝擊,事實似與自己堅持的信念有牴觸,大多
數人的選擇,並不是糾正自己的信念,而是設法漠視矛盾,只挑願意相信的事去相
信。但是懷疑仍藏在心底裡,這也是人的本性。只要蒯將軍好好利用此點,不但可
以輕易贏得這一仗,還可以大利日後的管治。」

    蒯恩謙虛的問道:「此為心戰之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從容道:「現在最令天師道徒懷疑的,就是孫恩究竟是水解仙去,還是
給燕飛宰掉?在戰場上長篇大論是不可能的,但喊喊口號,卻是有利無害。如果我
軍在與天師軍交戰時,齊喊『孫恩死了』,對方多少也會受到影響,肯定可收奇效。」

    此時他們剛進入城道,把守門關的守軍忙開啟城門,讓他們通過。

    蒯恩叫絕道:「先生的提議肯定管用,換過我是天師軍,聽到這句話,士氣肯
定受挫。」

    眾人來到城外,護城河外的吊橋盡處,另一隊人馬正在恭候著,一旁另有十多
匹空騎,以供蒯恩等代步。

    劉穆之拈鬚微笑道:「我送蒯將軍就送到這襄,我們不但可以在戰場上喊響『
孫恩死了』的口號,還可於道路交應B高豎寫上『孫恩死了』的牌匾。此事交由我
負責,蒯將軍請安心出征,更祝蒯將軍此戰大捷而回。」



    蒯恩恭恭敬敬地向劉穆之施軍禮,接著與手下們越過吊橋,登馬去了。

    榮陽城。

    雪終於停了。

    雪停後不到半個時辰,紀千千和小詩在風娘的陪伴下,登上馬車,離開慕容垂
的行宮,走上通往城門的大街。

    車窗垂下厚簾,或許只是為了御寒,但紀千千卻生出如被蒙在鼓裡的感覺,聽
到的是從四周傳來的馬蹄聲,卻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要到哪裡去。

    風娘閉目養神,神色清冷,像絲毫不在意正發生著的事,亦不關心未來會發生
甚麼事的模樣。

    小詩早疲累不堪,擁著被子就在座位處睡著了。

    紀千千卻沒有絲毫睡意,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懼意。

    她頗有歷史重演的感覺,而這正是令她心神不安的原因。就像那回與慕容永作
戰,慕容垂帶著她們主婢停停行行,時快時慢,晝伏夜出,忽然間決戰來臨,打得
慕容永這個慕容鮮卑族最強勁的對手永遠不能翻身,她真怕同樣的情況會出現在拓
跋族和荒人聯軍上。

    可恨她連自己現在的情況亦弄不清楚,出了榮陽城後向東向西也難以分辨,如
何向燕飛傳遞精確的情報呢?

    在這樣憂心如焚的情況下,她根本無法入睡,還如何夢召愛郎,由他為自己分
憂?

    小建康的碼頭處燈火通明,三十五艘載滿糧貨、兵器、弓矢的貨船泊在碼頭處,
正準備啟碇開航。

    這或許是開戰前最後一批運送糧資物料到乎城的船隊,由四艘新造的雙頭艦護
航,負責此事的是費二撇和丁宣。

    荒人夾岸歡送,顯示出荒人在拯救紀千千主婢的行動上,團結一致。

    議會成員全在送行者之列,益發令荒人情緒高漲,氣氛沸騰熱烈。

    拓跋儀覷個空檔把丁宣拉到一旁,從懷中掏出一個以火漆密封的竹筒,道:
「這個竹筒子,你必須親手交給族主,告訴他內藏燕飛從建康傳來至關緊要的信息,
千萬要小心保管,不容有失。」

    丁宣疑惑的把竹筒藏入懷囊裡,訝道:「聽當家的語氣,筒內的消息當與慕容
垂有關係,但燕爺怎可能在建康德到北方的情報呢?」

    拓跋儀像燕飛面對這類問題時般大感要解釋之苦,只好搪塞道:「此事曲折離
奇,確是一言難盡,日後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吧!」

    丁宣皺眉道:「如果族主追問起來,我如何答他?」

    拓跋儀淡淡道:「族主不會問你半句話。」

    丁宣大感錯愕。

    拓跋儀探手抓著他雙肩,語重心長的道:「到平城後,你便留在族主身邊,作
我們兩軍之間的聯絡人,盡心為族主辦事,族主必會重用你。」

    丁宣一呆道:「留在那裡?這個……」

    拓跋儀放開雙手,拍拍他肩頭道:「邊荒集始終非是你久留之地,擊敗慕容垂
後,可供你大展所長的機會將在北方而非邊荒集。在筒子內的書函裡,我借燕飛之
名向族主舉薦你。天下間若只有一個人對族主有影響力,那個人就是燕飛,明白嗎?
千萬勿錯失這個機會。」

    丁宣兩眼一紅,感動的道:「當家!」

    拓跋儀微笑道:「多餘話不用說了,我和邊荒集都是沒有前途的,由於推薦你
的人是燕飛,所以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族主都會善待你。你自己看情況而定,如果
覺得難有大作為,便退隱山林、娶妻生子,過些寫意的好日子。」

    丁宣道:「可是燕爺……」

    拓跋儀打斷他道:「燕飛是怎樣的一個人,大家清清楚楚,我會私下和他說的。
去吧!路途上小心點。」

    此時兩岸歡聲雷動,原來探路領航的兩艘雙頭艦正從下游處駛上來,費二撇立
在指揮台上,威風八面的向兩岸喝采的荒人兄弟姊妹揮手回禮。

    拓跋儀催促道:「登船吧!」

    丁宣拍拍懷內的竹筒,道:「我絕不會有負當家所托。」

    說罷登船去了。

    慕容戰來到拓跋儀身旁,訝道:「丁宣的神情為何如此古怪,今回的船運該沒
有甚麼風險,憑慕容垂現在的水師實力,是沒法奈何我們的。」

    拓跋儀探手搭著慕容戰肩頭,笑道:「我們去喝酒如何?我請客。」

    慕容戰欣然道:「恭敬不如從命,多找幾個人會熱鬧點,對嗎?」

    笑聲中,兩入朝夜窩子去了。

    劉裕在床沿坐下。

    忙了一整天後,他終於可以靜下來,感受獨處的滋味。

    在臥室的暗黑中,他生出沉重的感覺,那是難以形容的感覺。

    他現在已成為北府兵自立的大統領,肩負起誅除以桓玄為首的亂黨的大任,整
個南方的命運全掌握在他手裡,可是他並不感到此刻的他和以前的劉裕有甚麼分別。

    他還是以前的那個劉裕,像一般人那樣有過去、現在和將來,有七情六慾、喜
怒哀樂,不會多一分,或減一些。

    他醒悟到不論他處於甚麼位置,一切仍是依然故我。他腦海中閃出無數的念頭,
既包含著痛苦,又夾雜著希望。他有點不敢去想王淡真,又或江文清。前者令他生
出無法負荷的錐心歉疚,後者卻令他感到因接納了任青媞而感到對不起她。

    人生為何總是令人如此無奈?

    自己縱能一步接一步登上帝皇的寶座,但已發生的事卻再沒法改變過來,遺憾
將長伴著他。如果有選擇的話,他會選擇於幹掉桓玄後,從這令他疲於奔命、勞心
費神的位置退下來,回到邊荒集去,作一個無所事事的荒人。

    閒時便和燕飛在第一樓的平台灌幾口雪澗香、聽千千彈琴唱曲;無聊起來可到
卓狂生的說書館,聽他誇張渲染的說書,重溫「一箭沉隱龍」的歲月。又或到夜窩
子閒逛,欣賞來鐘樓廣場賣藝者干奇百怪的表演。這樣才是有血有肉的生活。

    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再沒法為自己未來的生活方式作出選擇。這條帝皇
之路,是不能回頭的不歸之路。

    劉裕暗歎一口氣,就那麼仍穿著靴子的躺到床上去。

    完了!

    他爭霸南方的日子可說是剛開始,但他闖蕩江湖的悠閒日子卻是徹底的完了。
他已失去了自由。

    那種日子是多麼令人懷念!未來他完全捉摸不透,最實在的希望可隨時化為泡
影,絕處又可逢生。而正是這種沒法掌握命運、浮沉不定的感覺,令他深切體會到
生命的苦與樂。

    現在的他,每一步行動都經過深思熟慮,如在下棋,眼前的對手便是桓玄,而
他只能循自己定下的路線踏出每一步,有些兒像他已變成自己想法牢籠的囚徒。

    這些此起彼繼的念頭,今他感到茫然。晚夜涼颼颼的空氣湧進室內,可是他卻
不想拉被子蓋著身體,心兒沉重地怦怦跳躍,更有點呼吸不暢。

    但他也清楚,到明天醒來,面對惟他馬首是瞻的北府兵將,他只會向他們顯露
最英明神武的一面,令他們感到在他劉裕的領導下,他們正踏足通往最後勝利的坦
途上。

    當年的謝玄,於淝水之戰的前一個晚夜,獨處時是否有同樣的感受呢?

    擊敗桓玄後,他的使命絕不會因此告終,還有是北伐以統一天下,這是謝玄對
他的期望,也是南方所有人對他的期望。從這個角度去看,他的確失去了為自己而
生活的自由,他再不屬於他自己。

    一陣勞累襲上心頭,劉裕沉沉的進入了惟一能令他忘掉現實的夢鄉。

    快艇離開小島,乘風破浪地朝巴陵進發。划艇的是四名兩湖幫的兄弟,他們對
洞庭湖瞭如指掌,要偷進巴陵水域是輕而易舉的事。

    卓狂生、高彥和姚猛三人坐在快艇中間,心情不由緊張起來。

    姚猛舒一口氣道:「他奶奶的,如果撞上敵船,我們究竟是立即跳進水裡去,
還是撲上對方的船大幹一場呢?」

    卓狂生哂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對方亮著燈火,只要隔遠看到,便來個避之
大吉。他娘的!你道我們是去攻城嗎?我們現在是去進行刺殺行動,只要幹掉周紹
和馬軍任何一個,便可令敵人軍心大亂,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姚猛又懷疑的道:「高小子的情報並不是每次都準確的,如果馬軍明晚沒有到
巴陵最著名的仙源樓去,我們還不知要等多久?」

    高彥罵道:「我哪次給你的情報是失准的?你這個沒膽鬼!自己害怕便胡言亂
語,來派我的不是。全賴我看準馬軍是色鬼,在巴陵各大青樓廣佈眼線,才知馬軍
差人往仙源樓訂下廂房,還指定要最當紅的小花花陪酒。你奶奶的,不來讚我精明,
卻來懷疑我消息的可靠性。」

    卓狂生不耐煩的道:「不要吵了!吵得我的心也亂起來。」

    又笑道:「其實問題在我們三個都從未當過刺客,若有燕飛在,我們根本不用
擔心。」

    姚猛有感而發道:「小飛那傢伙真令人想念。」

    高彥笑道:「這叫蜀中無大將,廖化亢先鋒:他奶奶的!有甚麼辦法?眼前論
武功,以我們三人最強,只好由我們濫竽充數。」

    卓狂生啐道:「如單論武功,小白雁便比你高明多了。真不明白你為何不讓小
白雁一起來當刺客。」

    高彥苦笑道:「皆因她從未殺過人,我更不想她的玉手沾上血腥,只好忍痛和
她暫別片刻。」

    姚猛一震道:「不好了!前面有燈光。」

    撐船的其中一個兩湖幫兄弟應道:「稟告姚爺,那只是巴陵的燈火。」

    卓狂生和高彥忍不住齊聲大笑。

    姚猛以乾咳掩飾尷尬後,理直氣壯的道:「我這叫警覺性高,有甚麼好笑的,
小心點才對嘛!」

    高彥忍著笑道:「像你這般自己嚇自己,杯弓蛇影的刺客確是天下罕有,真後
悔帶你來呢!」

    卓狂生道:「不要笑小姚哩!明晚的刺殺必須快、狠、準,一擊不中,立即退
走,勿要敗壞了我荒人的威名,否則我的天書會留下污點。」

    高彥深吸一口氣,道:「我會在旁為兩位大哥搖旗吶喊,到時請恕我這個低手
幫不上忙,因為我也從未殺過人。哈!」

    卓狂生和姚猛聽得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2005-2-18 10:06 AM#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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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謝府風雲

    平城。

    拓跋圭在內堂接見趕來的張袞,坐好後,張袞道:「中山方面敵人有異動。」

    張袞受命專責偵察大燕首都中山的情況,定期向拓跋圭作報告,今次的報告卻
比原定的日期提早了三天。

    拓跋微笑道:「理當如此,敵人方面有何異舉?」

    張袞道:「慕容垂以慕容會代替慕容隆守龍城,又以蘭汗代替慕容盛守薊城,
而慕容會和慕容盛的兩支部隊,則返回中山。據探子的觀察,這兩支部隊均士氣昂
揚,特別是慕容隆的龍城部隊,軍容鼎盛,是慕容垂本部外最精銳的部隊,人數在
二萬人間,從未試過吃敗仗。」

    慕容隆是慕容垂的兒子,由姬妾所生,被認為是慕容垂諸子中最有才能的人,
但由於慕容寶手段圓滑,又懂結交慕容垂身邊的侍從寵臣,而慕容隆賦性耿直,故
遠不如慕容寶般得到慕容垂的歡心。

    拓跋圭啞然笑道:「不嫌太遲了嗎?若是上回是由慕容隆代小寶兒領軍來攻打
盛樂,實勝敗難料,現在卻是錯恨難返。」

    張袞道:「族主千萬勿掉以輕心,龍城兵團從未參與攻打我們的戰役,所以對
我們全無懼意,且養精蓄銳,若與慕容垂的主力軍夾擊我們,我們恐怕抵擋不住。」

    稍頓續道:「慕容垂的兵力估計在五萬左右,加上慕容隆的龍城軍團,總兵力
達七萬之眾,是我們兵力的兩倍以上。雖說我們有平城和雁門兩大重鎮互相呼應,
可是如被慕容垂重重圍困,截斷盛樂與我們之間的聯繫,而敵人的補給可從中山源
源不絕的送至,我們的形勢絕不樂觀。」

    拓跋圭露出深思的神色。

    張袞道:「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邊荒集離我們太遠了,就算從水道
趕來,也須十五至二十天的時間,且肯定瞞不過敵人的耳目,如在我們兩方會合前,
被敵人截著,逐個擊破,會使我們陷於孤軍作戰的劣勢。」

    拓跋圭苦笑道:「這正是我最頭痛的難題,荒人怎樣才可以發揮他們的作用呢?」

    張袞道:「族主請恕我直言。」

    拓跋圭皺眉道:「說罷!我要聽的是真話而不是諂媚之言。」

    張袞道:「慕容垂一向善於用奇用詐,像慕容永輸掉老命的一仗,便是被慕容
垂所惑,慘中埋伏。現在我們據平城、雁門,目標明顯,令慕容垂可從容部署。兼
且現在天寒地凍,頻下大雪,令我們難掌握敵人行蹤。最怕是到敵人兵臨城下,我
們方猛然醒覺,便悔之已晚。」

    拓跋圭點頭道:「這個我明白。」

    張袞歎道:「我們真的不明白族主,為何不採取當日應付慕容寶之法,盡量避
免與敵人正面交鋒,待敵人氣勢消滅之際,方全力反擊呢?如此主動將掌握在我們
手上。」

    拓跋圭微笑道:「不要憂慮,很快你們便會明白我的戰術。夜哩!早點休息吧!」

    張袞告退後,拓跋圭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雖然他著張袞放心,事實上最擔心的
人正是他自己。

    今回紀千千是否仍能發揮其神奇探子的效用呢?他沒有半絲把握。慕容垂可不
同慕容寶,兼之兵力遠在他之上,如果被慕容垂逼得正面硬撼,後果實不堪想像。

    他忽然想著楚無暇,想著她動人的肉體,若再來一顆寧心丹,感覺會如何呢?

    建康。烏衣巷。謝家。

    謝鍾秀所在的小樓仍透出燈光,這個天之嬌女已登榻休息,燕飛可聽到她發出
的呼吸聲。伺候她的兩個小婢在下層為她以慢火煎藥,草藥的氣味瀰漫在外面的園
林中。



    燕飛藏身一棵大樹的橙杈處,可透窗看到謝鍾秀香閏內的情況,不由記起當日
劉裕到小樓來見謝鍾秀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若當日謝鍾秀沒有拒絕劉裕,現在
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

    建康高門最著名的兩位美女,都分別與劉裕扯上關係,這是不是某種沒有人能
明白的宿命呢?

    謝鍾秀的呼吸大致上均勻平靜,但有時會忽然急促起來,情況令人擔心。燕飛
直覺感到她的身體很弱,處於虛不受補的情況,他的真氣於這樣的情況下將派不上
用場,得到的只會是反效果。

    四個護院攜犬巡到此區內,還詢問小婢們謝鍾秀的情況,旋又離開。今夜謝府
警衛森嚴,又有惡犬巡邏,但燕飛卻曉得對慕清流那級數的高手,再嚴密的警戒也
起不到作用。

    如何應付慕清流,燕飛仍拿不定主意。

    若沒有倒李淑莊的計劃,他會覷準時機,全力出手,務求斬殺對方於蝶戀花下,
予魔門最重的打擊。

    不過即使他真的如此決定,動手的地方仍令他非常頭痛,如在謝府內進行,一
來會驚動謝家上下人等,至乎桓玄方面的人,這麼一想,令燕飛更是投鼠忌器。以
對手的智計,如若見勢不妙,抓起個小婢便足以令燕飛罷手。

    可是如待他離府時才動手,又恐留他不住。只要想想慕清流的功夫接近向雨田,
他便沒有絕對的把握。

    較聰明的方法,似乎仍是只破壞對方的下毒之計,然後再憑靈應追蹤慕清流,
看看有沒有株除此人的良機。

    慕清流此來並非要殺人放火,而是要偷偷向謝鍾秀施毒,讓謝鍾秀表面看來似
是病情惡化,致玉殞香銷。所以慕清流絕不會動手傷害任何人。

    而最方便害死謝鍾秀的方法,燕飛可以想到的就是把「瞞天恨」混進謝鍾秀服
用的藥湯內去,便像桓玄毒殺親兄桓沖的手法一樣。

    就在此時,燕飛生出感應。

    一道白影從林木間閃出來,到了小樓之旁。

    燕飛收攏心神,斂去可發出任何令此人生出警覺的信息,凝神瞧去。

    此人身材修長,高度比得上他燕飛,雖然是來干見不得光的勾當,卻披上一襲
在黑夜最奪目的白外袍,且舉止從容,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他看似一副漫不
經心隨隨便便的樣子,還予人甚 都不在乎的印象,但燕飛卻曉得小樓內以至遠近
發生的事,沒有一點能瞞得過他。

    此人武功肯定是向雨田的級數。

    只看直至他從暗處閃出的一刻,他燕飛始能生出感應,便知此人如何了不起。

    小樓的下層處,一個小婢正把藥煲提起來,把藥湯注進碗內去。

    慕清流別頭朝燕飛的方向瞧去,燕飛忙把雙目瞇成一線,同時看清楚他的尊容。

    燕飛從未見過長相如此英俊奇偉的人,但他的英偉卻帶著一股從骨子透出來的
邪異氣質,令人捉摸不定,莫測其深淺。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燕飛藏身處停留,顯然沒有發覺燕飛的存在,掃視一匝後,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忽然筆直騰升,再一個翻騰,競穿窗進入謝鍾秀的閨房。

    燕飛差些兒失聲驚呼,更後悔得要命。他本估計對方只會進入下層,然後制著
兩個小婢,把「瞞天恨」投進藥蕩裡,再弄醒兩個小婢,憑他的身手,保證兩個小
婢回醒後完全不知道曾發生過甚麼事,只會以為被睡魔侵襲,稍有失神。

    只恨此時悔之已晚,如果自己魯莽出手,慕清流可以先對付謝鍾秀,又或以她
來威脅自己。

    燕飛處於絕對的下風,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房內的慕清流。

    慕清流正一步一步地往臥在榻子上的謝鍾秀走過去。
2005-2-18 10:07 AM#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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