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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蘿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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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貼]《無家》保衛武漢

武漢,大戰來臨之際。

清晨,長江岸邊,北方戰士正陶醉在那寧靜而壯麗的大江美景中。在老旦看來,和自己家鄉板子村邊那小水溝般的帶子河相比,這長江簡直是太過震撼的壯美了。清晨的江霧漫過前沿陣地,沉甸甸地附著在人身上。一群群水鳥低低地掠過江麵,翅尖在水麵上劃起一道道漣漪。東邊的雲彩漸漸被染成了橙紅色,漸次越來越亮,變成金黃。天水相連的遠方,紅紅的太陽足有臉盆大小,慢慢探出地平線,緩緩上升,越來越耀眼。濃霧開始散去,蜿蜒而去的大江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老旦和戰友們深深地陶醉在這美麗的景色堙A一邊抽煙,一邊悠閑地活動著僵木的四肢,你一言我一語地評論著。真不敢相信這堻漪O戰場。

“俺家早晨的太陽比這個還要大,整個莊稼地都是紅的……就是沒有這麼大的水汽!”

“你看走眼了吧?你家在山的西邊,歇活的時候你看見的那是頭晌忽的日頭。”

“小六子沒看走眼,準是和他的相好在山頂上窠臼了一宿,早上被大日頭曬了兩人的屁股。”

大家哄堂大笑,老旦笑得差點被煙頭燙了嘴。

“別聽他瞎掰,石筒子他們家住在窯洞堙A專揀背陰的地方挖。早上不下地,晚上不回家,跑到他們村的寡婦那堸革V。俺家那兒的太陽就是比這個大!”

“老連長哪,你說鬼子的旗子為啥子用太陽的樣子,他們那堿O不是天天都可以看見這樣?”

老旦一時蒙懵了,他哪知道日本東西南北、在海上還是山上。不過他腦子倒也轉得挺快,想起曾在地媟F活扭了腰時,女人給他買來的狗皮膏藥,那玩意兒和日本人的旗子頗有些神似,就撅著下巴胡謅道:

“俺估計日本鬼子腰杆都不好,大概是日得太多了,男人和婆娘每人腰堻ㄥK著狗皮膏藥,貼得多了有感情了,就打在旗子上做招牌。”

大家都被逗得前仰後翻。有兩個傷還沒好的兄弟按著傷口笑著,邊笑邊喊疼。大多數戰士的見識並不比老旦多,於是這胡話居然還有人信。

“敢情了,小鬼子都那麼矮。俺爹說了,你要是天天按著女人幹,早早地就佝僂個腰杆子,你的娃個頭也長不到哪兒去!貼膏藥有個球用?”

傷兵兄弟的傷口到底還是被小六子一本正經續下來的笑料逗崩了。陣地上笑聲鼎沸。戰士們一個接一個添油加醋地把故事傳向陣地後沿,此起彼伏的笑聲把清晨的陣地變得生氣盎然,大家暫時都沉浸在這難得的歡樂之中。

“喂,你們看,太陽那邊飛過來好多鳥唉!”一個戰士喊道。

老旦擦去笑出來的眼淚,揉揉眼睛向著太陽望去,隻見十幾隻鳥聚在一塊,高高低低地緩緩飛了過來,煞是好看。大家都納悶這個季節的東邊怎麼會有鳥飛過來,有戰士還詐唬著拉開架式準備打兩隻下來熬湯,但隻片刻就有人喊了起來:

“是飛機,是他媽狗日的鬼子飛機!快準備戰鬥啊!”

大家都嚇出了一身冷汗。老旦瞪大眼睛望去,隱隱約約的膏藥旗已經可以辨認,一個整齊的編隊——12架飛機正在朝著陣地飛來,已經可以聽見那恐怖的馬達聲。陣地上頓時在一片慌亂中炸開了鍋。好在很多是有經驗的老兵,雖然心慌但還是迅速地歸入戰鬥位置。前哨有人已拉響了空襲警報,後方的警報也立刻呼應,刺耳的手搖警報器發出的共鳴聲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刹那間,這清晨的大江美景頓失色彩,朝霞如血,整個外圍陣地驟然陷入一片緊張的、死亡的氣氛之中。

“嗵嗵嗵……”防空岸炮開火了。“梆梆梆……”陣地兩邊的高射機槍也開始呼嘯。天空炸開了一團團黑色的煙霧,一排排閃光的彈幕披風般掠向越來越逼近的敵機。

兩架敵機被打中了,其中一架像被爆竹擊中的螞蚱似的,在天空堿竣F個粉碎,另一架想是斷了翅膀,打著旋二拖著黑煙栽進了江中。其他敵機則高速穿越了老旦他們的陣地,把炸彈扔到了後方的炮兵陣地周圍。縮起腦袋的戰士們正在咒罵,就看到又有20多架敵機從低空飛來,水麵上映出飛機白白的肚子和那滑稽的膏藥旗。它們往江堨竣U一串串黑色的炸彈,在江麵上炸起高高低低的水花,那幾艘沉在江堛滬x艦終於被炸碎了,江底的汙泥被掀翻上來。這時,敵機又分散成攻擊隊形朝陣地掃射,陣地上瞬間煙塵彌漫,碎片橫飛。機槍陣地被掀飛了,碉堡也被炸掉了半個腦袋。戰士們隻能趴在戰壕拐洞婺著,聽著飛機過去才敢鑽出來。錯落在陣地周圍的防空高射機槍火力凶悍,顯然是敵機的眼中釘,沒過多久竟都被炸成了麻花。老旦很奇怪那些被炸得身首異處的炮手為啥就是打不著那麼大個的飛機,反被人家日球的了。敵機沒了忌憚,開始慢悠悠地集中掃射,想必飛機肚子堛漱p鬼子都在笑著把煙了吧?

江麵突然大變,一股股濃煙鬧鬼似的從水娷膘髐W來,水花中竟爆出一團團巨大的火來,老旦估摸是鬼子引爆了江麵上封鎖的水雷,這下鐵褲襠似的前門也被鬼子給日開了,日軍的軍艦已經豁然可見。老旦未曾想到那軍艦上的炮如此厲害,怎麼比山炮動靜大這麼多?一顆炮彈下來還沒炸,隻那一下砸落的撼動也讓人心驚了。敵艦上密密麻麻的炮筒子嘩啦啦地閃光,陣地上隨即火光衝天,僅有的幾顆樹連墩子都炸成了渣。老旦覺得自己和弟兄們像是被一盆炭火蓋在下麵的螞蟻,幾乎被烤出了油,燒斷了筋。炮彈掀起的氣旋好像要卷走了所有的東西,連空氣都不想留下,灼熱的混雜著炸藥和鋼鐵氣息的熱浪如刀割一般擦過臉龐,直讓人窒息。這仗還怎麼打?日你媽的鬼子咋這球狠惡呢?老旦和弟兄們真後悔戰壕沒有挖得再深一點,如今恨不得自己能變成一隻地鼠,用兩隻手就能掘個洞藏將進去。

江岸兩邊的永久性炮台備有很多大口徑的岸炮,據說是德國人給的,都用偽裝網蓋著,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威風。老旦見過那些炮兵示威般地擺弄他們那半人高的炮彈,那神氣勁就像在家門口晾曬新婚之夜後的床縟。那玩意要是打中哪個倒黴的鬼子,估計不用炸砸也砸成肉泥了。如今炮兵們正拚命向敵艦開火,一輪齊射威力巨大,動靜簡直天崩地裂。一艘敵艦牛哄哄地開在前麵,被炸了個正著,挺大的一個鐵船竟如同紙糊的一樣瞬間碎成了塊。炮火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鬼子怎能放過?敵機立刻在天空聚攏起來,瘋狂撲向了幾座炮台,戰壕堛瑣鷚j手們拚命保護它們,但這種努力無異於用竹竿去捅天上的麻雀,連個邊兒都挨不著。敵艦也集中大口徑炮猛轟炮台,那堛漪黍n終於稀疏了下去。沒過多久,老旦抬頭看去,那些德國炮東倒西歪,並未像想像般破爛,隻是那些炮兵,就隻看得見稀稀落落散落的腿腳了。

這可如何是好?老旦一下子明白了袁白先生說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啥球意思,原來自己就要變成鬼子刀下的肉了。

後方竟傳來一陣歡呼聲。老旦鬥膽伸出脖子望去,20多架塗著青天白日旗的國軍飛機噴射著子彈正在追逐著胖墩墩的日軍轟炸機,大家登時歡呼起來,好像旱地堬蚸韝U起了雨,場麵一下子熱鬧了不少。老旦興奮地想像,抽煙的鬼子飛行員一定被嚇得丟了煙頭,那煙頭沒準正燙了他的蛋哩。天上大小飛機交織纏繞著,不一會兒,國軍的小飛機竟打下來一架敵機,大家都覺得這像是個冬天打雷般的奇跡了。敵戰鬥機不再掃射國軍陣地,轉而惡狠狠撲將過來,和國軍的戰鬥機糾纏在一起。

國軍藏起來的艦船終於亮相了。它們從長江上遊飛速駛來,一些戰艦和個頭不大的魚雷艇正高速撲向隊形尚散亂的日艦。國軍戰艦搶先掰過身子,用側麵的重炮轟擊日艦,幾艘日艦都冒了火,在火光媞C悠悠地轉著身。衝向日艦的魚雷艇也想趁機摸上兩把,卻失去了先機,被對方扭過來的炮口指個正著,一炮就敲掉了打頭的那個。剩下的魚雷艇拚了,仍然高速向前駛去。兩架日機見狀,從後麵俯衝撲向它們,根本不管後麵咬著尾巴的國軍飛機。兩艘魚雷艇被子彈敲得火星四冒,爆炸的魚雷把船炸得一塌糊塗。老旦隱約看到船上的人飛向了十幾米的空中,再像七零八落地飄落在江水堙C敵機也沒好下場,立馬被屁股後麵的國軍飛機打折了腰,拉著火焰栽了。最後一艘魚雷艇運氣很好,居然衝過了日軍炮艦射來的彈幕,在戰士們的歡呼聲中吐出了兩根黑長黑長的魚雷,拖著水花撲向了正在轉身的日艦。兩道巨大的火光騰地升起,龐大的日艦側麵被炸開,半邊被炸得鐵皮卷起,人炮亂飛。劇烈的爆炸把艦身上的大炮翻卷著掀上了天,一個炮塔正砸在旁邊的一艘小艦艇上,竟直接把它砸沉了。那艘戰艦被浪頭迅速拽向水底,屁股指向天空,翹起了高高的輪舵和螺旋槳,就那麼直愣愣地支在黑煙繚繞的水麵,估計已經觸到了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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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2 03:46 P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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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驚喜隻是一瞬,並且再沒有過。日軍的飛機和軍艦從數量到質量都要強於國軍,國軍哪堜颲衒o住?老旦看著國軍的飛機和軍艦一個個完蛋,心情隨著它們一道跌入了江底。

陣地上響起了哨子聲,這是要求所有人必須進入陣地的命令。不上不行了,死鑽在洞堣]是個活埋。各連隊冒死進入了陣地,開始調整射擊諸元。老旦大聲吆喝著給自己壯膽,趕羊一般把弟兄們趕出了窩。透過望遠鏡老旦看到,日軍的登陸艇已經繞過各種障礙,接近了平坦的江岸。登陸艇上的機槍口徑也不小,瞬間就把前沿後撤的一個工兵排幹掉了。鬼子們正下餃子般地跳進水堙A挑著太陽旗開始上岸。岸上的地雷早已被炮彈刨沒了。那些東洋海軍陸戰隊衣著齊整,刺刀鋥亮,一點也不像老兵們說的那般猥瑣。他們個子雖小,卻也算威風凜凜,尤其是前麵舉著刀的幾個軍官,小白領襯衣比老旦娶媳婦時的被媮棜n白淨,要不是他發出的那瘮人的怪叫,老旦幾乎要稀罕這些家夥了。天上的敵機絲毫沒有閑著,一見國軍陣地上冒出人來就分次俯衝掃射。沒有了國軍飛機的阻礙,他們的射擊準確得驚人,幾乎每一輪俯衝都犁掉個把排的人。老旦第一次見識這樣的陣地防禦戰。天上的飛機鬧得根本沒心思瞄準,一輪掃射下來,身邊就倒下幾個弟兄,好在見的飛機也不少了,一見這些瘟神飛來,老旦便忙不迭地挪出他們的彈道。不少機槍手架起機槍就要打飛機,被上麵嚴令喝止了,事實證明那是瞎子點燈,有限的彈藥還要留給上岸的鬼子。

隱蔽在後方的重炮營開始轟擊江岸。口徑雖不很大,可密集程度足以讓衝鋒的鬼子哭爹喊娘了。不待長官發令,戰士們早早開了火,鬼子剛好闖入了步槍的最佳射程之內。槍林彈雨間,東洋人除了衝鋒,根本沒有躲藏的地方,傷亡很大。可鬼子的第二輪登陸部隊立刻接應上來了,帶來很多迫擊炮和槍榴彈手,貓在彈坑堣銊_了小炮,竟然隻用有限的火力就有效地壓製了國軍的射擊。煙霧彈封鎖了陣地前沿,炮彈和榴彈精確地落在國軍戰壕堙A簡直像從旁邊隨手丟進來似的,真讓戰士們心驚肉跳。

老旦這個連的迫擊炮手,放炮和放屁一般沒準,十顆炮彈往往隻有兩三顆能靠近目標,比起鬼子炮兵七八成的精準來,簡直天上地下。幾百鬼子殺聲震天的,驟然加快了衝鋒速度,眨眼之間就到了第一道戰壕前沿。老旦早已不顧飛機大炮的威脅,指揮著大家居高臨下地掃射。他自己也拿起步槍,瞄著一個挑著旗子的鬼子,一槍沒打著,卻打穿了旁邊一個的肚子。這六個連隊雖然沒經過長時間的係統訓練,好在有不少征戰多年的老兵,個個槍法都有些準頭,三挺重機槍都是老手,個個都是長點射。鬼子也確實衝得有點愣,腰都懶得貓,頃刻間就躺下一百來個了。按照指示的新方位,重炮營的炮火把擠在陣前的鬼子炸得人仰馬翻,他們的迫擊炮陣地也被摧毀了。江畔泥沙飛濺,彈坑密布,鬼子被壓製在一條狹窄的區域中,開始猶猶豫豫地往前蹭。一陣風吹散了煙霧彈的白霧,陣地前麵猛地一覽無餘,老旦和弟兄們拚命開火,子彈橫飛,硝煙彌漫,撲在前麵的鬼子軍官被打成了蜂窩,陣地前堆起了鬼子層層疊疊的屍體。

老旦的連隊死傷慘重,他身邊的兩個小戰士都趴在了血泊堙A一顆迫擊炮彈正落在二人中間,地上的胳膊腿都分不清誰是誰的。戰壕埵摨痦T腳,到處是包紮的傷兵。在敵機又一次集中掃射和轟炸之後,國軍的狙擊火力弱了下來,炮聲稀疏了,重炮營一樣沒躲過日機的延伸轟炸。此時,鬼子的二梯隊又上了岸,和已經趴在陣地前麵的鬼子混成一片,跑來跑去地調整部署,一通煙霧彈後,又開始吱吱呀呀地衝上來。

沒了炮兵掩護,陣地岌岌可危。鬼子一邊衝鋒一邊射擊,迫擊炮、平射炮、擲彈筒,甚至火焰噴射器都上來了。第一道戰壕已是一片火海,那是一班的陣地。老旦看見幾十個鬼子下雨般將手雷投進了他們的戰壕,在一串爆炸聲中,戰士們立刻被一團團煙塵淹沒,一柱猩紅的火焰卷來,他們連哭喊都來不及,就在火焰噴射器的烈焰中化做焦炭。

老旦被這慘象驚呆了!人肉的焦糊味道令他作嘔,看著敵人越過戰壕衝上來,一時竟忘了隱蔽。一個日本兵抬手就是一槍,子彈帶著哨音滑過他的額頭,鬼子槍口噴出的氣流幾乎衝到他的臉上。老旦屁滾尿流般跑了,這才感到額前如被火鉤子燎著了一般的火燙,頭皮被三八大蓋子彈劃開了一個大口子,伴著劇痛,血正流將下來,死死糊住了一隻眼睛。估摸是子彈震到了骨頭,他看誰都是兩個人影,兩耳已然聾了。老旦找救星似的抓住了醫務兵,醫務兵隻看了他一眼就說等著,旁邊開膛破肚地躺著十幾個還沒弄完。老旦隻能自己找了塊髒了吧嘰的破布捂著頭,好賴擦開了那隻瞎眼,一抬頭,鬼子原竟已經到了,醫務兵正用一個大針頭紮著一個鬼子,鬼子的刺刀透出了他的後背,醫務兵象稀泥一樣躺下了。原本等著醫護兵的陝西老兵石筒子和衝來的鬼子殺到了一起,石筒子已經少了一隻胳膊,他用左手抓著鬼子的耳朵,像餓狼一樣咬碎了他的喉嚨。鬼子的脖子上的鮮血霎時噴射而出。最後一刻,渾身被打成篩子的石筒子撲向其他鬼子,拉響了身上的手雷。

第二道戰壕眼見不保!鬼子踏著無數的屍體向上進攻,閃光的刺刀和鬼子猙獰的臉孔,讓老旦回想起了黃河岸邊那血腥的一幕。鬼子的手雷已經扔到了他的腳邊,老旦一腳踢了回去,炸飛了兩個鬼子,老旦膽氣陡生,一把扯掉頭上的繃帶,抽出刀來,對著壕堨b死不活的戰友們大喊一聲:

“弟兄們,跟俺宰日本豬!”

老旦很自然地喊出了老鄉曾經用過的口號,似乎這個平淡無奇的口號給了他無窮的力量,讓他史無前例地狂聲怒吼了。老旦躍出壕溝,渾身煙塵,血流滿麵,雙手緊握著那把鋒利的日本軍刀,竟一人惡狠狠地撲向敵軍。戰士們見他殺將上去,俱都血脈賁張,接二連三跳出了戰壕,有的脫光膀子,有的抬起機槍,這股奮勇殺出的力量勢不可擋,如同山洪一般瀉了下去。鬼子見勢也奮力大喊著迎了上來,刺刀和大刀切入人體的聲音立刻交響成一片。

在這片狹窄的江邊,雙方約一千多人開始了最殘酷的肉搏。此時,雙方的炮火都停止了互射,敵機也不再掃射。兩軍戰士都殺紅了眼,國軍的大刀砍卷了刃,鬼子的刺刀紮成了麻花,天地之間,這些亡命的戰士發出一陣陣殘忍猙獰的呼號,在被鮮血染紅的江邊回蕩著……任何能夠殺人的工具都投入了這場廝殺,各種雪亮的兵器上下翻飛,人們奮力將兵器紮進對方的身體。當兵器已經不能再使用時,他們就或挖著對方的眼睛,或咬著對方的脖子,或用石頭砸著對方的腦袋,伴之以陣陣野獸般的嗷叫。屍體已堆積如山,殘肢斷體散亂地拋落在沙土上,各式形狀的人頭被往來的亂腳踢來踢去。江岸的大斜坡已被鮮血染成一個巨大的紅色扇麵,血流涓涓地彙入長江,浩瀚的長江血色漸濃。江麵上浮起無數被炸死的魚,白肚皮泡在血紅的江水堙A和無數死屍體挨在一塊,朝下遊緩緩漂去……

在這場以你死我活同歸於盡為主題的絞殺中,兩軍拚了個半斤八兩。鬼子畢竟在人數上處於劣勢,又遇到這撥國軍的頑強抵抗,人員消耗巨大,國軍守衛陣地的6個連隊早已消耗過半。老旦在混戰中被鬼子從背後紮了一刀,大腿也被刺刀帶下一塊肉來,好在傷口都不深。刺他的那個鬼子也未逃厄運,被一位斜刺堭過來的弟兄用槍托砸碎了腦袋。一個精悍的鬼子見老旦用一把日本軍刀砍殺,有些莫名其妙,隻懵了片刻,就成了老旦的刀下鬼,另一個甚至把渾身是血的老旦當成了自己人,就甩給老旦一個屁股,刺刀向外掩護他的後麵,老旦驚訝地看著這個和自己貼著屁股的鬼子,穩穩一刀揮出,這鬼子的頭就飛到一邊去了,半空中還回頭看了老旦一眼。老旦殺紅了眼,他估計怎麼也有七八條鬼子的性命記在自己的賬上。他抽空看了看刀,那刀刃依然鋒利如故,不由得慶幸,麻子團長真給了自己一把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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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2 03:52 PM#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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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鬼子越來越少的時候,頭纏繃帶的五連長大喊一聲:

“殺光狗日的鬼子!”

戰士們振奮精神,挺起已經精疲力竭的身軀,齊聲高喊著,一起把殘餘的鬼子逼到了下麵。老旦把刀在褲腿上蹭了幾下,揮刀奮勇殺去。

炮聲!已經消停了半個時辰的炮火聲驟然響起!

一片耀眼的白光從江上掠起,遠處傳來悶雷一樣的艦炮聲。鬼子艦隊的炮火突然齊刷刷地開火了,炮彈摔豆子般地落在陣地上。發威衝向前沿的戰士們剛來得及發個愣,就在那一團團炙目的火光中送了命。他們根本來不及退回到戰壕堙A巨大的爆炸氣壓將國軍戰士和鬼子一齊推上了天,他們瞬間就被炮彈巨大的衝擊波擠死,而活著的在空中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感到那鋒利灼燙的彈片在撕裂著他們的軀體,還來不及感受到疼痛,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就已經成為碎塊。鬼子後撤的火焰噴射手也被炸中,爆炸的火焰吞沒了那堛煽X十號人,無論是鬼子還是國軍,他們垂死的哭嚎聲都別無二致了。

老旦被爆炸的氣浪掀到了壕溝的另一頭,一頭紮進了熱乎乎的沙土堙C在半昏迷狀態中,他感到渾身上下都是窟窿,每個窟窿都在流血,都在漏風,分不清是哪個傷口讓他感到如此疼痛又如此冰涼。恍惚間,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是夢境還是在現實中。他試圖用雙臂支起自己的身體,可它們一點也不聽使喚,它們都被炮火嚴重灼傷,一隻臂膀還脫臼擰到了後麵。爆炸的氣浪幾乎把他的胸腔壓扁,他要拚命喘氣才能勉強呼吸,耳朵堸戌酗@片單調而巨大的混響,連自己劇烈的咳嗽聲都聽不到。俺真的就要死個球的了?老旦用頭艱難地支起身體,像蛇一樣掙紮著挪到壕邊。眼前看到的景象讓他終生難忘:一片鮮紅的土地,一片血肉的戰場,層層疊疊的肢體冒著青煙,仿佛還在蠕動。殘肢斷體和著沙土一堆堆散落於眼前,已經分不清誰是戰友誰是鬼子,在去閻王爺那堻屭鴟犮L們都毫無特點了。幾個缺胳膊少腿的鬼子正掙紮著往回爬去,老旦用還有知覺的左手抓起一枝步槍,勉強向他們射擊,可是怎麼也打不著,步槍巨大的後坐力頂得自己陣陣麻痛。

“我日你媽……”

一聲長長的號叫響起,那是渾身是血的小六子。炮火幾乎剝光了他的衣服,他那胯下的旦好像已經碎成一團了。小六子一瘸一拐地追向前去。一刀一刀地砍著幾個往回爬的鬼子,他那把血紅的大片刀幾乎快要斷了,鬼子已是垂死之身,隻能任由這個瘋狂的裸體士兵把自己剁成肉醬。老旦跪在壕邊,麻木地看著這已經成了太監的可憐孩子,他放任自己的傷口汩汩流著血,卻不放過地上任何一個鬼子。

活著的其他戰友也開始尋找地上還有氣兒的鬼子,隻要看見動彈的,就狠狠剁上致命一刀。

忽然,陣地後麵傳來一串號聲。老旦費力地回頭望去,隻見一麵藍色的、幹幹淨淨的旗幟被高舉在空中,幾百名增援的戰士正全副武裝飛奔而來。他們迅速進入了陣地,一邊支架武器,一邊找尋活著的戰友。老旦赫然看到了鐵塔一樣的麻子團長,他持槍而立,目光如刀鋒般緩緩掃過陣地,大聲命令著戰士們。幾個學生娃模樣的兵一邊流淚,一邊把死在壕溝堛瑣啎肣怍鴷X去,不少人在嘔吐,因為他們不是在抬活人,而是在抬一團團分不清身份和器官的殘軀。

終於,兩隻有力的臂膀把瀕臨休克的老旦抱上擔架,一人幫他打著繃帶,一人為他擦著臉上的鮮血。當擔架騰空而起的時候,老旦突然感到一陣幸福的暖流撫過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他的眼淚噴湧而出。這一瞬間,他是那麼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可貴和幸存的不易。從軍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壯烈,並由衷地為之自豪了。他想動彈一下,可一陣劇痛立時襲擊過來,疼得他幾乎暈厥過去。他心堣S一寒,傷成這樣,這命不知還保得住不?

“團長!”

哽咽的老旦用盡力氣大喊一聲。麻子團長回過頭來,心疼地看著他。老旦顫抖著指向不遠處的地麵。

“刀!”

順著他的指向,麻子團長從血泊堮陸_那把他再熟悉不過的日本軍刀。

“團長,俺殺了好多鬼子!”

“俺知道!俺看見了!”

“團長,你拿著刀吧,俺不行了!”

眼見昨日還生龍活虎的漢子,今日變成了無處不流血的垂死之人,麻子團長眼眶濕潤了。

“別他娘的瞎說,你這傷不算個啥!在上海的時候,俺的團長腸子拖在地上好幾米,現在養在城堣悀悁Y香的喝辣的,你這算個球呢?”

“團長,弟兄們……弟兄們太慘了!”

“可他們都是英雄!鬼子一個也沒有上得去!你別難過,你他娘的死不了,回去好好養傷,回來還是條好漢!”

老旦終於無力再說話,大量的失血讓他渾身針紮一般的疼痛,舌頭變得僵硬,眼神也有些迷離了。昏過去之前,他隱約聽見遠處的炮聲又隆隆響起,鬼子飛機那恐怖的馬達聲又從天而降……

“救活他,不準讓他死!”團長大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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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方山

武漢第一戰,國軍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但保住了所有的重要陣地。老旦所在的2連和其他五個連隊僅存三百多人,而且大多身負重傷。在武漢市郊的集團軍傷兵醫院,他們和幾千名負傷的戰士擁擠於此哭嚎一片。武漢上空每天都有激烈的空戰,鬼子的飛機從來沒有停止過轟炸外圍的陣地,最近開始轟炸市區了。防空警報接二連三,伴隨著驚恐的人們度過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

老旦的創傷麵積太大,戰時醫療條件惡劣,他的傷口出現了嚴重感染,渾身燒得火燙,到處化膿,臭氣熏天,一度幾乎死去。醫生從他的身體堳鶗X了大大小小十幾塊彈片和幾顆子彈,護士日夜看護這個堅強的士兵,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回人世。由於優先用上了剛運來的抗生素,老旦終於退了燒。醫生們在他的身上揭下的繃帶,幾乎可以做一床被子了。待他醒來時,已經過了一旬,終於,他說出了一句話:

“他娘,娃子喂了麼?”

身邊的戰友聽見了他的聲音,立刻大喊著把醫生叫來。醫生檢查了他的情況,高興地說道:

“真是條漢子,死不了啦!”

老旦睜開雙眼,隻見一群模糊的白影晃來晃去,還以為是到了天上,張大了嘴想說些什麼。大家的笑聲讓他醒悟到,自己又一次錯過了閻王爺的傳喚。他凝住神,試著挪動身體,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全身上下都是硬梆梆的繃帶,渾身出奇的癢,又伴隨著鑽心的疼。濃烈的藥水味道讓他覺得呼吸困難,剛想說話,竟發現嘴媊挬△菑@根管,直通通地插進肚子堙C他轉過頭來,看到一個一隻眼纏著繃帶的兵咧著嘴衝他笑著。

“老哥你可活過來了,都好幾次有人要把你往外麵抬嘍!”

老旦費力地努了努嘴,算是回答。在對麵那個鋪上,另一個少了半條腿的兵正盯著他。

“老連長,兄弟們都以為你也光榮了,前天我才知道對麵的是你,你身上全是繃帶,我根本認不得。”

“弟兄們怎麼樣?”老旦嘟囔著問。

“唉,都死得差不多了!活著的基本上都在這兒。好在陣地沒有丟,但是人已換了幾茬了!”

一個高大的醫生走了過來,替他拔掉了嘴堛犖牏l,又給他塞上一個溫度計,大聲嗬斥道:

“別說話!他剛醒過來,讓他好好養神,等血壓穩定了,過幾天再動彈,聽見沒有?你是叫老旦對吧?你們團長讓我看你活過來就告訴他一聲,你小子命真硬,必有後福啊!”

“高團長怎麼樣?”老旦急切地問道。

“高團長負了輕傷,還在前線……你這名太好記了,好多人托我打聽這打聽那,我根本記不住。”醫生一邊回答一邊去照看別的傷兵了。

“鬼子進攻好幾次了,我們的炮兵跟不上趟,好在還有飛機能幫著。前幾天聽說團長帶著敢死隊遊到鬼子那邊,炸了他們的一艘軍艦,嗬嗬,上麵全都是鬼子!但是鬼子昨天攻下了南邊的工事,對我們的陣地有威脅!”斷腿的弟兄說道。

老旦已經想像得出沒有炮兵支援的陣地防禦戰是個什麼光景了。鬼子雖然損失慘重,但他們決不會輕易放棄進攻的。國軍更不會輕易放棄陣地,難道還要被鬼子追著逃命?新的傷兵絡繹不絕地被抬進來,無數人在痛苦的號叫中死去。渾身粘血的醫生們個個精疲力盡,前日就有一個在搶救傷兵時暈死過去,再沒醒來!鬼子的飛機還不時地在營地周圍轟炸,偶爾也有炸彈落到外邊的院子堙C醫生和護士們緊張地轉移著傷員,著急了就撲到他們身上去。有的老兵油子聽聲音就知道那炸彈落不到自己頭上,可還要哇啦啦大叫,目的就是讓護士們撲到自己身上來,感受一下她們那溫熱的胸脯和香甜的呼吸。老旦看在眼堙A也不捅破,在被窩嗬嗬直樂,不由得對這些奮不顧身掩護傷兵的醫護人員刮目相看,原來大夫也能這麼拚命的?

在這個相對安全的環境堙A老旦又經過半個月的靜養,身子雖然虛弱,但是傷口都已經愈合,而且可以四處走動了。他在周圍找尋自己連隊的弟兄們,和他們聊天抽煙談女人,偶爾也鍛煉一下有點萎縮的四肢肌肉。鏡子堛漲悒髡釣Еu獰,有點像豫劇堛滲薨R鬼,可他已不大以為然了,畢竟還有那麼多人早已經灰飛煙滅。這堛漸肮‘R滿了死亡和眼淚,進來的人都血肉模糊,抬走的人都四肢僵硬,留下來的大多已麻木,對他人的哀號和痛苦早就無動於衷了。

老旦終於習慣了調整情緒。死亡無時不在,既然自己剛從閻王爺那兒逃回來,也就不太在意身邊的痛苦了。在這堙A弟兄們都和自己差不多,缺胳膊少腿但還都有口氣兒。大家麵對著共同的命運,無須為這一次的倒黴而過於哀歎,也無須為那一次的走運而籲籲竊喜。在一百多萬軍隊中,他隻是個毫不起眼的副連長。就這次經曆的戰鬥而言,似乎也並不算最慘烈——畢竟還有不少弟兄活下來,而不少連隊都全軍覆沒了。他從一個來自九江的傷兵處得知,有一個旅在突襲敵人機場的時候陷入重圍,一個月來幾番突圍都沒有成功。鬼子的勸降被旅長拒絕,兩千名士兵,包括三個團長,連同兩位少將參謀,奮戰七天,彈盡糧絕,全部壯烈殉國,沒有一人生還,沒有一人成為俘虜。鬼子那邊肅然起敬,用馬車送回了全體官兵們的屍體。聽說蔣委員長還親自給他們做了挽聯。武漢市黑紗漫天,全民祭奠三日。

城堛瑣ル芵g常背著醫生,偷偷地給傷兵們帶來一些香煙和吃喝,酒自然也少不了。老旦樂嗬嗬地和大家飲了個痛快,還認識了幾個學生。學生們圍著這群出生入死的軍人,纏著他們講戰場上的故事。女學生身上的香氣殺傷力很強,令這幫大兵們心猿意馬,說話都不利索了。老旦倒是不怵,就把從黃河開始,一直到住進醫院的經曆娓娓道來,賺得女孩子們眼淚長流。在這些年輕的學生眼堙A老旦赫然是不死的英雄,每一道傷疤都顯出英雄的魅力。幾個俊模樣的武漢大學女孩子別出心裁,竟給老旦送來了他最愛吃的羊肉燴麵,饞得旁邊的大兵口水直流。盡管自己恨不得一口把麵全吞下去,老旦仍然大方地與弟兄們同吃,這樣他感到快樂。他樂嗬嗬地看著這幫如狼似虎的弟兄們分享這頓美餐,心媢雪矰F將軍一樣滿足。

“老連長?你們打鬼子的時候想家麼?”

問話的女孩叫瑛子,來過醫院幾次了。她每次到這堻ㄦ|到老旦床前看看。照兄弟們排的座次,這幫女孩子埵o的模樣算俊的。而且她給醫護人員打起下手來十分麻利,所以深得大家的喜愛。她一邊給老旦認認真真地卷煙,一邊問著她感興趣的話題。

“哎呀,平時怪想的,打起來就想著殺鬼子了,還想啥個家?”

“你老家那邊的情況知道麼?”

“不知道,啥消息也沒有……丫頭你是哪堣H?”

“俺老家在河南,但是家在北平,鬼子占了那堣妨寣A爹娘就把我送到武漢了。”

“哦,那你肯定惦記他們了,還有兄弟姐妹麼?”

“就隻有個弟弟了,還小,還沒有你的槍高呢!”

“你別太擔心,俺聽說鬼子在北平那邊還算規矩,沒有亂殺老百姓。”

“嗯……老連長,隻要我們那邊沒有課,隔幾天我就給你送羊肉燴麵來,我們學校的廚子就是河西的,聽說你要吃,不知從哪塈邡茪F羊肉呢!”

“哎呀,那俺傷好了可要去看看這老鄉,這是緣分哪!”

旁邊的傷兵們早就垂涎這個漂亮的瑛子,她的到來總讓這些家夥十分活躍,話也變多了。

“老哥,你是去看廚子還是看瑛子?去看把咱們都帶上,要不咱們就向醫生告狀!”

“就是就是,老哥,你咋就那麼有福哩?有吃有喝還有大妹子給卷煙,俺這邊撒個尿都要喊半天才來人,憋得俺這尿泡子都快炸了,唉……差別咋就這麼大呢?”

“瑛子,你別老聽老哥講故事,咱們那條戰壕堿G事比他那邊多多了!你給俺也送幾碗麵,俺天天給你講!成不?”

“哼,你又不是河西來的,我們學校的廚子那兒也沒那麼多羊肉啊。故事你可以講啊,我這堣]聽得到。”

“那不一樣,你坐在老哥前麵聽和坐在俺前麵聽,感覺是不一樣的,要不你就坐過來?”

“嗬嗬,這位大哥你可真逗……好吧,明天我過來聽你講,還要帶幾個同學來,你到時候講不好,可不給你煙抽。”

“不會不會,俺就是講三天三夜,那故事都不帶重樣的……不像老哥似的,車軲轆話來回說,俺還幹掉一個朝老哥下刺刀的鬼子哩……你就放心吧,俺保證你們滿意,你記得多帶點妹子來啊!”

37 軍的長官們時不時地來這媯纗蹓1搳A激勵士氣。長期的大撤退使大家心情陰鬱,終於在這一場空前的決戰中,大家感受到了國軍前所未有的振奮和決心。前線天天傳來捷報,基本上是國軍仍然堅守陣地、又殺傷鬼子數千人等等。小道消息說,一艘16軍敢死隊駕駛的衝鋒舟滿載炸藥,在半夜穿過封鎖線,撞入了鬼子主力艦的艦身,把它炸成了兩半兒沉入江底。他們的壯舉刹住了日軍艦隊繼續西進的勢頭。日軍艦隊擠在長江口岸遊弋不前,遭到了國軍飛機的猛烈轟炸,損失不小。

與此同時,日軍增強了空中力量,他們漸漸在武漢上空的飛機追逐戰中占了上風。日軍對市區隔三差五地進行大規模轟炸,百姓傷亡不少,好在國軍的防空炮火仍然十分密集,軍事設施大多完好,鬼子成效甚微。每天都有精神抖擻的新部隊在市民的歡呼聲中開上前線,武漢市民們冒死走上街頭,揮舞著彩旗紅花,夾道歡送這些無畏的勇士。

戰役中,國軍的武漢外圍防禦經受了重大考驗。鄱陽湖防線和大別山北部防線在敵我手中幾度易手,不分高下。可日軍幾度增兵,又集中火力猛烈突破了多處要塞,用裝甲部隊楔入了國軍的防線,國軍終於忍痛放棄,全線後撤。沒了空中對抗,鬼子空軍的精確轟炸讓防線中的火力點無處藏身,國軍精銳部隊開始吃大虧,一開上去就被炸得七零八落。雖然有美國和蘇聯的空軍飛行員與國軍並肩作戰,可國軍空軍在數量和作戰能力上與日軍相去甚遠。武漢軍民經常看到英勇的飛行員駕駛著蘇製戰鬥機以少打多,戰得難解難分。日本人靈巧的小戰鬥機追擊並擊落了無數國軍飛機,連跳傘的飛行員都不放過,他們或用機槍把吊在空中的飛行員打成篩子,或用機翼將他們切成兩段。市民們在下麵瞠然目睹,無不咬牙切齒,痛心萬分。

經過三個月的浴血奮戰,國軍利用長江南岸的丘陵地帶做運動防禦,雖然節節敗退,但效果總體不錯。日軍雖然在天上和海上占絕對優勢,地麵進攻卻不理想。楔入湖口防線後,日軍沒敢讓裝甲部隊迅速穿插,截斷國軍的運輸補給線和守軍歸路,反而固守陣地以待休整。國軍得以迅速把新的預備隊投入反攻,並積極突破日軍的運輸線,一來一往,倒是個平手。戰鬥是慘烈的,日軍如今往往要付出一比一的代價,方可以占據一些要塞和陣地,但是占領的很多陣地經常失去原有的戰役目的。為避免被國軍牽著鼻子走,日軍指揮部不得不過早地與國軍展開全線正麵戰鬥,這就成了拉鋸戰。日本人嬌貴的小坦克在江河流域陣地戰時,並沒有撈得多大的便宜。國軍戰士們不再那麼懼怕這鋼鐵怪物,竟然敢於放過它去打後麵的步兵了。他們也會撲到陷在防坦克壕堛漫Z克上,澆上汽油就燒,然後撤到一邊等著撲過來營救的鬼子。

幾場大規模戰鬥下來,國軍雖然死傷慘重,傷亡反倒還不及日軍。

長江防線似乎守得住了。

在醫院躺了二十多天後,老旦終於可以瘸著腿上前線看看了。剛剛落痂的傷口白堻z紅,遍布全身,與他黑紅的好皮膚對照鮮明,顯得很難看。如今又脫胎換骨地活蹦亂跳了,老旦倒在意起臉上的傷疤來,和熟人尤其是和女醫護人員打招呼時,總感到渾身都不自在。高興的是,近一個月的休養居然讓他胖了一圈,額頭上暴露的青筋也沒了蹤影。

傳來的消息有好有壞。老旦得知,鬼子的飛機誤炸了自己的進攻部隊,死了好幾百剛從華東調來的生力軍,登時笑得合不攏嘴。可是,經常來看傷員們的那個美麗姑娘瑛子,再沒能躲過敵機的掃射。她被抬進急救中心的時候還有口氣兒,手媞穨黖菑@個籮筐,飯菜都灑在了半道兒上。一個護士哭著告訴老旦和戰士們說那是瑛子,這幫傷兵們立刻就炸了鍋,竟紛紛奇跡般地從病床上蹦了下來,怎麼勸都回不去。戰士們一層層地圍在瑛子的手術台周圍,大氣都不敢出,手足無措地看著鮮紅的血從她胸前汩汩地湧出來。她的臉因為失血變得慘白,青色的嘴唇抽搐著,蘿卜粗的機槍子彈從肩部鑽下右胸,削走了她的肩膀和右邊的乳房,原本那麼美麗的軀體,那麼豐滿的胸脯,如今隻能看見一個巨大的血肉空洞。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瞳孔開始發散,在生命消逝的最後一刻,她竟然清楚地喊出了一聲: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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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放棄了。老旦和戰士們圍著姑娘的屍體放聲痛哭,那個喜歡給瑛子講故事的戰士跪在她的身前,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然後將頭狠狠地朝手術床的鐵架上撞去,發出了狼一樣的嚎叫。他胸前的傷口在痛苦中迸裂了,血噴在了瑛子蒼白的手上,又粘粘地滑落在地上……

高團長帶著部隊從長江南岸的陣地上換防回來,這時的406團已經比最初的編製少了八成人數,隻剩約兩個連的兵力了。老旦所屬的連隊被取消了番號,一批從江西挑選出來的新兵和近一百名醫院爬出來的老兵,按照命令編成了一個加強突擊連,不再隸屬於到西北部休整的37軍406團,而直屬於主力部隊——李延年的第2 軍軍部。一位中央軍校畢業的上尉軍官擔任了該連連長,老旦任該連副連長。

新連長楊鐵筠,字公庭,二十五歲,人可謂眉清目秀,身材精瘦挺拔,舉手投足間英氣勃發。一雙俊目精光四射神采奕奕,凝神時深邃悠遠沉鬱低回。這是老旦見過的長得極漂亮的男子——這大兄弟咋能長成大姑娘般漂亮哩?此人麵相雖顯年輕,卻言語之間睿智沉著,有著和麵貌不相稱的成熟穩重。他軍人氣派十足,總是軍容姿整皮帶鋥亮,在戰士麵前渾身一絲不亂。生於軍人世家的楊鐵筠在鬼子大舉入侵前還在日本留學,中日全麵開戰設法跑了回來,就職於武漢衛戍司令部特別行動科。如今的任務,他要和老旦在十五天之內將部隊訓練出來,要具備偵察和深入作戰能力,還要教大家學習一些重要的日軍用語。

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訓練,老旦和戰友們一樣,無法理解和接受新連長楊鐵筠的訓練方式。每天半夜的負重20公媔]簡直是噩夢,讓剛剛痊愈的老旦腿肚子轉筋,直欲口吐白沫了。多數戰士都比他跑得快,好在有人殷勤地幫他背裝備才硬挺過去。後半夜是以班為單位的爆破訓練,把美國製的雷管和炸藥用電線接在一塊,然後拉個繩跑出老遠,擰上鑰匙就炸。這也不是老旦的長項,笨手笨腳的老旦要麼接錯了線,要麼將雷管插反,總之,統統不成功。倒是新兵娃子埵鳥ЛL一點電工的,幫著這個班過了關。等到了半夜射擊訓練,老旦仍然不行。他從來沒有係統地練過射擊,打鬼子的時候隻摸著大方向,可十槍不見得摟倒兩三個,其中或許還有打錯的,在大晚上的就更沒準星了。連長楊鐵筠身背二十公斤彈藥,運動中定點,連打十槍,三個十環,四個八環,三個七環。老旦也打了十槍,兩個七環,五個四環,其餘的脫靶,老旦自愧不如,臉羞得像個柿子。楊鐵筠連長了解過老旦的戰鬥經曆,知道因為他的帶頭才頂住了鬼子第一輪衝擊,而且剛從醫院爬出來,自是不敢小看,很客氣地給了他台階下。楊鐵筠大聲地嗬斥著哄笑的戰士們:

“笑什麼?別看你們現在打得準,鬼子的飛機大炮一齊招呼,你們就嚇得連準星都找不著了!多向老連長請教一些實戰經驗,動真格的時候就不會尿了褲子!”

曾經尿過褲子的老旦對這樣的恭維非常受用,到訓練格鬥的時候就非常賣力,楊連長理論水平高,也留過東洋,可拚刺實戰經驗卻不能和這農民相比,更沒有和鬼子一對一地動過刀槍。在練習大刀的時候,他就和老旦顯出了差距。老旦牢牢記著老鄉那靈活的轉身步法和大嗓門上尉的橫向拖刀,結合自己的實戰經驗,摸索出了一套招式難看卻極其實用的刀法。砍不像砍,削不像削,一刀劈下來,有時會稀奇古怪地變成紮刺,或是斜撩,看著他勇猛地舉刀衝來,大有立劈華山的架勢。對手剛舉起刀欲接招,老旦卻滴溜溜矮了下去從對方肋下滑過,原地轉了個圈,砍的卻是肚子。楊鐵筠從未見過這樣的刀法,這太難看了,簡直難看得無法容忍。可兩個對練的新兵撲將上來,老旦居然在一招之內就用木刀砍了右邊戰士的腿,又左手刺入了左邊戰士的肋條。圍觀的戰士們頓時就鼓起了掌,對老旦肅然起敬,楊鐵筠暗忖,反正又不是比武招親,能殺鬼子就是好刀,隻要不被西北軍的大刀教官見到,隨他去吧。戰士們眼睛發亮,紛紛模仿著練起他發明的這套怪刀刀法來。

聰明的楊鐵筠連長極善於做技術總結,把老旦的刀法概括為:左砍佯攻——右滑下步——刀變橫削——轉身砍肚——大刀上撩——鬼子開戶。這真是太生動傳神了,既順口又好記,怎麼自己做得到卻硬生生說不上來呢?老旦打心眼媦菄A這年輕的連長了。教練場上刀光亂舞,老旦脫光膀子的時候,戰士們都看呆了,大家對著老旦渾身的傷疤讚歎感慨不已,不經意間就把細皮嫩肉的連長晾在一邊了。老旦發覺,已經粗通領導技巧的他立即進行了高帽轉移:

“要是早點能和連長學習這麼多作戰技巧,弟兄們肯定能少死不少!大家多向連長請教,俺的這一套沒法看,不是正道兒。”

經過半個月的強化訓練,新老士兵都進步很大。連長指導的排與排、班與班之間協同掩護進攻和防守,大家在反複的演練中融彙貫通。戰士們對年紀輕輕而才華橫溢的楊連長心悅誠服,對憨厚而實戰經驗豐富的老副連長也敬重不已。一次訓練投擲手雷時,一個兵娃子慌了手腳,腳底下絆蒜,手雷居然掉到屁股後麵,正落在脫下鞋抽煙的老旦麵前。那個鐵疙瘩冒著青煙滾來滾去,戰士們在連滾帶爬中作鳥獸散,楊鐵筠回頭一看,見那手雷就在老旦眼前,頓時麵如土色。老旦隻一怔,不動聲色地彎腰撿起手雷,順手輕飄飄扔到旁邊的水井堙A然後蹩回去穿鞋了。趴在地上的戰士們看到,老旦笑眯眯地坐在井邊,炸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帽簷,半截香煙兀自煙氣騰騰叼在嘴邊,眾人皆佩服得五體投地。

從艱苦多樣、日歇晚練的訓練中,老旦感覺到這支部隊會有不同以往的戰鬥任務。他猜想楊連長肯定知道,於是經常打探軍情,無奈楊鐵筠口如鐵閘半個屁不放。老旦隻能瞎猜:“會不會讓我們去抓俘虜?那練習放炸藥啥意思?莫不是要讓咱們像團長一樣去炸軍艦?可是大家也沒練遊泳啊。嗐!管球幹啥呢,一樣不是打鬼子?”

幾天後,命令下來了。楊鐵筠連夜召集軍官開會,傳達作戰命令。經武漢衛戍區司令部長官批準,第2軍軍部簽署下發了作戰命令:突擊連須於二日之內長途穿越我方和敵方陣地,急行軍一百五十堙A夜襲日軍鬥方山臨時軍用機場,並伺機破壞敵軍之飛機導航設備以及彈藥倉庫。部隊一律撕去肩章番號,帶上日軍服裝,裝備日軍作戰武器和一部電台,明晚八點出發。在到達之前實行無線電靜默,到達作戰位置之後即行攻擊,同時呼叫我方空軍對敵之空軍彈藥倉庫實施引導轟炸,國軍將於空軍轟炸之時開始由沿江要塞進行局部反攻。任務完成後突擊隊向東南方向撤退,進入湖泊區等待第3戰區28軍遊擊部隊的接援。

出發之前,第2軍副參謀長親自來給大家餞行,他當場宣布,參加此次戰鬥的將士每人長一級軍銜,安全返回的士兵有大洋三十塊,國光勳章一枚,犧牲的撫恤加倍。席間,副參謀長熱淚盈盈,舉杯豪唱軍歌。老旦跟不著調子,也隻跟著瞎哼哼。大家都有些壯士出行的豪壯,對這個高難度任務並不怎麼害怕。新兵們覺得有一百多個老兵——尤其是有兩位機智和經驗豐富的連頭帶領,心堻ㄓ騆踏實。老兵們覺得這樣的任務雖然有難度,終歸還好過在武漢城這堣悀W飛機炸地上鬼子跑的陣地防禦,因此倒也坦然。

夜幕降臨,突擊連整裝進入出發地。全連戰士神情肅穆,認真地檢查著身上的裝備。楊鐵筠和老旦站在前麵,一動不動地看著北方。半夜一點,北麵的戰線突然間炮火連天。那是第2軍165師的兩個團開始在江岸要塞正麵發動佯攻,借以吸引敵軍的側翼部隊向中部增援。夜幕下,一團團炸開的火光在夜空中閃耀著,在江水的映照下壯麗無比。炮火準備後沒多久,上千名國軍戰士就喊聲震天地開始衝鋒了。日軍的照明彈滿天空掛了起來,把江麵和兩岸都照得雪亮,彈雨橫飛,煙塵一路,不知又有多少戰士倒下……

突擊連在特工人員和向導的帶領下出發了。他們順利地通過了安排好的通道,進入了雙方對峙的中間地帶。在進入日軍陣地側翼之前,他們換上了準備好的日軍服裝和鋼盔。經過精心挑選的軍服很合老旦的身子,這讓老旦還挺來氣兒,敢情日本鬼子也有他這麼大個的?看著這一百多號弟兄齊刷刷地都是清一色的鬼子服裝,再看楊鐵筠腰挎鬼子軍刀,還貼了一片鬼子胡,耀武揚威地走在前麵,覺得有點滑稽。楊鐵筠一口熟練的鬼子話更讓大字不識的戰士們歎服,嘰堜K啦的連長咋就學得來?這口話和鬼子喊的聲調一樣,這不連鬼子都糊弄了?突擊連還有兩個能說鬼子話的軍官,都是師部的人,如今也打扮成日本兵的樣子,跑在了突擊連兩側,有日軍問話就由這兩個人回答。

隊伍在黑暗中高速行進,偷偷摸摸繞過了鬼子把守的一個村莊。偵察員早就等在那堙A算好了鬼子巡邏的時間。一百多人在一個五分鍾的間隙鑽了過去,走上大路,順利地到達進入了敵軍陣地側後。突然,他們看見前衛壕的鬼子頂著帶網格的頭盔,正在向他們揮手致意。戰士們按照事前操練的,用日語大喊著“勝利”,楊鐵筠和前麵的鬼子嘰堜K啦了一陣,又給他們看了什麼證件,部隊就通過了防禦陣地。再經過一個山凹之後,就高速向鬥方山方向行進了。一路上,他們盡量避開鬼子向前線進軍的部隊,隻管埋頭前進。路上偶爾有鬼子哨兵和裝甲部隊經過,看到這支急匆匆往後跑的隊伍,雖然有點納悶,倒也並不打攪。倒是經常有衣衫襤褸、麵色驚恐的老百姓出現在兩邊,緊張地瞪視著這支“日本軍隊”匆匆跑過,直瞪得大夥兒心堛蔥o毛。

跑了一整夜,突擊隊已經到達日軍前線後方四十公堛漲a方。大家此時方明白,多虧了那半個月的強化訓練,要不如此跑法哪埵Y得消?

按照既定路線,他們在一個半廢棄的村子旁邊隱蔽休息,下午再繼續前進。因為有紀律,所有的人都不許高聲說話,大家都悄悄地吃著幹糧和醃肉。四周都安排了警衛哨,派出去的幾個偵察兵抓回來一個正準備強奸村婦的鬼子。這廝光著腚正要幹活,被偵察兵大鵬摸進去一拳打昏在炕上,然後扛在肩上抓了回來。大鵬用力過猛,鬼子的鼻梁撞在床角被撞歪了,說話鼻音很重。楊連長先是用日語對他一陣大罵,然後就詳細地問了機場方麵的部隊駐紮情況和部隊番號,說要把他送回去讓其長官處置。暈頭暈腦的鬼子以為是這個軍官發現自己強奸百姓,特意派人去抓他回來的,慌亂之中竹筒倒豆子般地說了個詳細,還一個勁說好話鞠躬。直到一個放哨的班長回來,不小心說了句中國話,鬼子才意識到麵前的這隊人馬原來都是中國兵偽裝的,立刻變得窮凶極惡,跳起來就大叫,老旦早有準備,趕緊用刺刀結果了他,讓人悄悄埋了。

據剛才那鬼子講,機場由日軍15師團的一個中隊把守,不過有兩個聯隊已經去西邊拉軍需物資了,中隊長也不在。據偵察,突擊連發現,距機場不遠有日軍一個機械化中隊正在休整,有一百多人,番號不明,他們半小時內就能夠增援機場。機場的彈藥庫還不知道在哪堙A隻能到那埵A找了。下午四點,他們又出發了。這一次他們離開大路,繞著一條條山路走,直插到機場的後麵。天快黑的時候,突擊連到達了機場東麵的思姑嶺,找了一處樹木茂盛的地方潛伏下來。楊鐵筠下令休息,等候半夜再行動。楊鐵筠和老旦不敢鬆懈,帶著兩個偵察兵爬到嶺上,趁著夜色觀察機場。

鬥方山機場坐落於群山之間,原來隻是幾片大的曬穀場,日軍為了擴大飛機的飛行半徑,大幹了一個月,推倒了樹木民房,鋪成了一個可以起降重型轟炸機的機場。老旦在望遠鏡堿搢魽A幾十架飛機停在機場上,不斷有起飛的向後方飛去,日軍在機場四周修了三個高高的木頭台子,上麵堆著沙袋,架著機槍,還有大功率的探照燈四處擺動。地麵上的人倒是不多,隻有十多人的巡邏隊走來走去。楊鐵筠突然拍了拍老旦,順著楊鐵筠指的方向看去,東邊有一個營地,坦克汽車摩托車整齊地排放在媊恁C媊悛滌迨l好像正在出操,一百多號人穿著白汗衫和馬褲蹦蹦跳跳地在營地媔]圈。老旦再看看楊鐵筠,見他若有所思的眼神高深莫測,猜他肯定有了什麼鬼點子。回來之後,老旦安排十幾個哨兵輪流值班,讓大家隱蔽好,吃飽喝足全部睡覺,準備夜襲鬥方山機場。

二人又來到山頭上的觀察點。另外兩個日語翻譯——少尉胡勁和上士林偉也在一塊。楊鐵筠在地上用小土塊擺出了一個地圖,大家便圍在旁邊開始商量作戰方案。

“和那個俘虜說的一樣,飛機場大約隻有五十人的防守力量,但是能夠進入機場的幾條路都處在機槍台火力範圍之內,即使在晚上也無法秘密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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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鐵筠頓了頓,遞給老旦和兩個翻譯幾枝香煙,繼續比劃著說:

“如果強攻機場,槍聲肯定把旁邊的裝甲營招過來,雖然這是個不滿員的休整營,但是一百多人開著坦克裝甲車過來,我們的任務不但無法完成,而且跑都跑不掉,日軍的電台再一喊,我們的撤退路線就會被完全封死。因此我認為,炸機場雖然是目的,但是必須先解決這個裝甲部隊的問題,甚至可以利用他們的車輛和武器完成這次任務。”

連長對自己的計劃胸有成竹,說得有點激動,清秀的臉上泛起一片紅光。老旦和翻譯們也被這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深深吸引,但是很快,老旦就提出了自己的顧慮。

“ 連長,趁著天黑突然襲擊裝甲營,以咱們這幫兄弟的戰鬥力,問題不大。但是槍聲一響,機場的鬼子就難免提高戒備,機槍架在高處,掃射起來就不好往婼臚F。鬼子飛機又那麼多,沒有半個時辰,炸藥也裝不完。所以俺覺得,要分兵同時解決兩邊的鬼子部隊,同時下手,都是突襲,或許勝算還大。”

老旦樸實而周密的一番分析讓眾人刮目相看,看不出這個不認字的農民倒是有些軍事方略。老旦接著說道:

“裝甲營的鬼子其實不難解決。滅了門衛和哨兵,我就帶弟兄們把睡覺的鬼子全突突了,俺不信還日不了光屁股的鬼子。機場這邊先動手,你們離近了就把崗樓上的鬼子敲下來,然後上去警戒,其餘的人全去裝炸彈,我們聽見你們的槍響就動手。”

楊鐵筠認真地聽著老旦的意見,此刻他覺得上級指派老旦來當自己的副手真是英明。就這一番頗具經驗的戰術指導,饒是自己理論功底十足,仍不能這般果斷、簡單而準確地表達出來。

“ 老旦說的沒錯,必須分頭同時開始進攻。老旦,你和胡勁帶著一排和二排的弟兄,列隊往裝甲部隊走。到了門口,胡勁你說話,假裝和鬼子交涉,宰了他們,然後圍住在營房堛滌迨l,等我們的信號。我這邊帶林偉和剩下的兩個排去機場,先解決哨兵和機槍。我這邊槍聲一響,你那邊就動手。鬼子不要俘虜,也帶不走,老旦你看著辦。幹掉了鬼子,把能開的汽車灌滿油開過來,真可惜!可惜沒人會開坦克。”

“彈藥庫好像在東北角那排矮房子堙A媊悛眯w有鬼子,看樣子很堅固,衝進去有難度,直接用炸藥把門炸開?”胡勁問道。

“如果真是彈藥庫,媊扆迨l該有不少,還衝進去做什麼?圍住,叫空軍來炸了它!”

楊鐵筠下了決定。大家對了表,約定淩晨兩點時動手,分頭回到休息地。戰士們知道要動手了,都摩拳擦掌擼袖子,隻是這月光還是太亮了點,不利於隱蔽。

夜半時分,把守入口的日軍哨兵正對著天上雪白的月亮發呆,突然聽到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燈光照過去,兩隊日軍正衝這邊走來,走得很齊,也蠻精神。這埵a處前線後方100多公堙A自占領之後就沒有過什麼大事,機場的鬼子們每天就是修機器養傷員,實在閑了就去村子堭Ъ摸狗找女人。可雞狗都沒了蹤影,女人就更別說了,於是都有些倦怠了。看到有這麼一支部隊過來,哨兵很是詫異,也有一股莫名的興奮,上麵並沒有通知今晚有部隊過來接防啊?看上去還不是裝甲兵,都是陸軍作戰部隊,他們來做什麼?就在哨兵發愣的工夫,這支隊伍已經到了眼前。他的顧慮很快就被說話者的聲音打消了,帶頭的軍官用地道的大阪方言向他問好,說上級命令他們過來補充該團的編製,原本下午就應該到的,因為幫自己部隊搭橋耽誤了半天。

鬼子激動得直跳,和打頭的那個帝國軍官抱在了一起。見胡勁遞過來一根香煙,手腳冰涼的鬼子忙高興地接過,像嘬花姑娘般深深吸了一口。他剛享受地向月亮吐出一個煙圈,就感覺一個冰涼的鐵器從後背穿到了前胸,低頭一看,胸前冒出一把嶄新的日本軍刺,他在感到冰冷、疼痛和窒息的同時,也品出了嘴堶鴩茯O一根中國香煙。

老旦刺刀一擰,再一拔,這個鬼子就一命嗚呼了。另外一個哨兵被一個粗壯的戰士一拳打中咽喉,可憐的鬼子仿佛溺了水,臉憋成了豬肝樣,卻一聲都發不出來,眼見著一把冰冷的刺刀插進了自己的胃,眼前就是一黑。老旦一招手,大家躡手躡腳地摸進院堙A集中在院子邊上蹲著。四個偵察兵向幾排房子摸去,片刻就折返回來一個。

“鬼子都在中間的那片房子堙A旁邊的房子都是武器裝備,媊悁釣潃茩鴽L。”一個偵察員說。

“鬼子大都睡著,都光著呢。有幾個醒著在說話,老連長,咱們什麼時候動手?”又一個偵察員問。

借著月光,老旦仔細端詳了一下鬼子住的這排房子,發現這些房子都是用木頭樁子和木板子搭起來的,敞風漏氣,子彈完全可以穿進去。院子埵麻\放整齊的汽油桶!一個出格的想法閃過腦海。

“四栓兒、黑牛、王老桂、柱子,帶領大家各搬兩個汽油桶澆在兩個房子周圍。其他的兄弟三麵包圍。”

大家齊聲稱妙。不一會兒整個營房就泡在了一圈汽油堙C弟兄們又把一堆汽油桶堆在門口和幾個窗戶下麵,然後趴成一個小半圓瞄準,黑牛等人抱著一堆手雷貓在窗戶下麵,等著老旦的一聲令下。

機場方向槍聲大作,炒豆子一樣傳來步槍和機槍的射擊聲。老旦估計那邊已經得手了,大手一揮,戰士們立刻就把手雷劈頭蓋臉地扔進了屋堙C鬼子們登時哇哇大叫,隨著一聲驚恐的尖叫聲,十幾顆手雷接二連三地炸開了。

這排屋子真不結實,半個房頂立刻就上了天,伴隨著起飛的還有一堆光腚鬼子白堻z紅的屍體。手雷也引燃了周圍的汽油,騰地而起的火焰立刻把營房包住。戰士們歡呼著跳起來。

“趕緊趴下!”

老旦警覺的話音未落,房子堬r然射出了一排子彈。沒想到這個時候鬼子還能夠冷靜地低平射,七八個戰士立刻被打倒在地。一個戰士的身上砰地爆出一塊血肉,直朝老旦麵門飛來,老旦條件反射一般淩空抓住了,火燙的一團,竟是半個還在霍霍亂跳的心髒。

“開火!一個也別讓出來!”

老旦大怒,扔掉手堛漯F西,照著一個蹦出來的鬼子就是一個點射。戰士們各式武器開火了,房屋立刻被打得千瘡百孔。活著的鬼子在火中左突右衝不得其路而出,被燒得皮開肉綻,滋滋冒油,拚命跳出火圈的鬼子立刻被戰士們的亂槍打死。汽油燃起了熊熊大火,隻不到一根煙的工夫,偌大的一個營房成了焦炭,一百多個鬼子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已經隻剩下些渣了。

清點戰果,鬼子全部被殲,隻剩下十幾個傷員捆在地上。國軍隻死2人,傷6人,代價很小。

“俘虜怎麼辦?”陳玉茗問老旦。

“帶在路上!或許用得著。”老旦頭也不回地答道。

弟兄們歡呼雀躍了,爭先恐後地爬上汽車,八輛寬大的敞蓬軍用卡車和兩輛裝甲車發動起來,剩下的都被澆上汽油點著,車隊飛速向機場方向開去。

楊鐵筠這邊同樣進展順利。守軍和鬼子的飛行正架起機槍往這邊掃射,爬在塔樓上的戰士們轉過92式重機槍,居高臨下打得營房像漏勺一樣,幾個戰士幹脆放平鬼子的一門防空高射機槍,用胡蘿卜粗的子彈開始切割彈道上的一切,幾陣彈雨掃過,鬼子就沒有了動靜。

在劇烈的爆炸中,一架又一架的飛機變成了碎片。炸藥不夠,弟兄們就手雷汽油機槍掃射一起上,20多架飛機很快就在熊熊大火中變成了廢鐵,指揮中心也被炸得一塌糊塗。彈藥庫的鬼子仗著堅固的工事頑強抵抗著,幾位樂觀的戰士頓時就倒下了。由於通訊員已經向空軍通報了彈藥庫的方位,戰士們樂得清閑,用火力壓住了事。楊鐵筠命令戰士們炸毀防空高炮和高射機槍,把能點燃的東西全部燒起來。整個機場爆炸連連,亮如白晝。剛完成任務回來的兩架鬼子飛機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上百個自己的戰友拿著火把將機場上一架架飛機點著,不過癮的還用機槍掃射。跑道上已經被澆上汽油,燒得煙塵彌漫,無法降落,稍微飛低一點,地麵的機槍立刻就打上來,嚇得他們趕緊掉頭飛走。

老旦這邊得勝而歸,並且傷亡很小,楊鐵筠大喜過望。老旦站在裝甲車的後座上,威風凜凜,頗有不可一世的得意。參戰以來,他從來沒有此刻這麼驚喜和自豪過。兩邊的戰士們歡呼著跳上汽車,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戰士們也為兩位連長出色的指揮而歎服,一時間,他們暫時忘記了自己是處在敵後近百公堛漱中艀a帶,而幾個方向的鬼子正增援而來。

楊鐵筠指示部隊向東南方向撤退,強調沿途盡量不和鬼子衝突,能騙就騙過去,沒有命令不許舉槍,不許下車,更不許說話。各排必須嚴格執行命令。老旦吩咐大家補充彈藥上車,車隊迅速向東南方向開去。

剛開出五公堨炙k,機場方向又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國軍空軍把敵人的機場彈藥庫炸上了天,戰士們又發出一陣歡呼。

“別喊了,後麵安靜,把俘虜堵上嘴蓋住,前麵有鬼子,準備戰鬥!”坐在排頭車上的楊鐵筠大聲命令。

一個車隊朝著他們的方向迎麵而來,約有十多輛車,二百多鬼子。楊鐵筠冷靜地命令車隊迎頭而上,站在車上向對方車頭的指揮官敬禮。鬼子軍官惱怒地從車頭站起來回敬。楊鐵筠和鬼子軍官嘰堳z啦地狂說一陣,鬼子軍官大聲地嗬斥著,楊鐵筠大聲地回答著,然後啪的一個立正。鬼子的車隊開始往前開,楊鐵筠悄悄回頭告訴老旦:“鬼子以為我們是走錯路的援兵,讓我們跟在後麵去機場,等他們的車隊過去了我們就跑!”

戰士們站在車上大氣不敢出,等鬼子的車隊一過去,他們立刻狠踩油門拐上旁邊那條路飛奔而去,最後一輛車的戰士忙不迭將一堆手雷扔進了鬼子車隊堙A登時炸爛了敵人兩輛汽車。上了當的鬼子恍然大悟,急匆匆掉頭追來,但已被甩下了幾埵a。老旦指揮著裝甲車奔著地圖上的方向開去。按照計劃,28軍的兩個營會在離機場八十堛漲a方接應,然後掩護大家進入湖泊區。但在這段路中,至少還有兩個鬼子的哨卡和一個團的鬼子駐軍。

車隊繼續行進。約摸過了半個鍾頭,天就朦朦亮了。果然戰士們就看到了橫在道路上的路障和一大群鬼子。

“連長怎麼辦?”老旦急切地問。

楊鐵筠也大汗淋漓,回頭看了一眼追過來的鬼子,臉上浮起一個自信而狡黠的笑容。

“開過去,胡勁你和我來,就說後麵就是襲擊機場的敵人,穿著我們的衣服,我們要求一起攔截他們!”

這個大膽的計劃讓老旦和胡勁瞠目結舌!但是一細想,覺得這個計劃雖然冒險,也仿佛可行,一時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辦法來。

“就按連長的意思辦!”老旦斬釘截鐵地說。如果和前麵的鬼子幹起來,不一定就能衝過去,後麵的鬼子馬上會殺到,前後夾擊,那滋味會比什麼都被動。

楊鐵筠真是個表演天才,前方日軍剛命令停車,他和胡勁就跳下車跑過去,用日語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兩個鬼子軍官狐疑地看著這兩個人,槍口猶豫地低下了。楊鐵筠發現麵前的兩個鬼子居然比自己假扮的軍銜低,立刻就擺起了軍官派頭。一陣熟悉的“八格”傳來,楊鐵筠揮手就給了兩個鬼子幾個五指煽紅,胡勁跑過來指揮車隊開進障礙陣地後麵。鬼子已經讓出了一條路,老旦他們把車停靠在路邊,紛紛跳下車來。戰士們按照軍官的手勢散布在了兩邊,槍口一律朝向後麵的鬼子車隊,並不理會別的鬼子和自己打招呼,暗自堻ㄓ萲憒袑鶠C楊鐵筠大聲地命令著,那意思看來是不許講話,準備開火。真鬼子和假鬼子紛紛拉開槍栓嚴陣以待。

鬼子追兵車隊氣勢洶洶地剛進入射程,楊鐵筠立刻命令大家開槍了。莫名其妙的鬼子們頃刻間紛紛從車上栽下來,他們想必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哨卡也和敵人是一夥的,拉足火力就朝這邊衝鋒開火了,隻是鬼子追兵沒遮沒攔的,好幾輛車很快都被打著。對麵鬼子的喊聲完全淹沒在槍炮聲堙C激戰中,楊鐵筠給了老旦一個眼色,老旦會意,離開正在拚命的鬼子們,把後麵的幾十個戰士低頭集合起來,交代了任務:“認清自己人和鬼子,那邊的鬼子一打完,看我的意思,你們就向這邊的鬼子開火,別猶豫,用最快的速度把鬼子幹倒!”戰士們紛紛點頭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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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原地,眼前的景象令人啼笑皆非:這邊的二百個“盟軍”——真鬼子和假鬼子一道,竟將後麵一百多鬼子追兵消滅了一大半,剩下鬼子已經往後跑了。大家正在一起歡呼,一些真鬼子還給受傷的假鬼子包紮傷口。很多真鬼子在軍官的帶領下前去檢查戰場。老旦一揮手,已習慣了老旦這獨特手勢的戰士們立刻集合,另一邊的幾十個戰士仍站在一起。看到這邊的兄弟們都集中了,老旦照著正在抽煙的兩個機槍手就是兩槍,戰士們迅速響應,齊齊開火。鬼子連槍都已放下,這陣突如其來、近在咫尺的槍彈把他們打得慘不忍睹,一百多人瞬間就見了閻王。去檢查戰場的幾十個鬼子剛驚恐地回過頭來,就被密集的子彈撂倒在地。

戰士們放聲狂笑著。這場戰鬥簡直就像一場遊戲,國軍總共犧牲不到十人,受傷不到三十人,既幹掉了追兵,又幹掉了堵截。大家在車上大聲地說笑著,這才換上自己部隊的軍服,把鬼子的衣服鋼盔扔得滿路都是,交口稱讚著兩位機智勇敢的連長。朝陽在道路的左邊冉冉升起,滿載歡樂的汽車全速前進,離指定的接應點不遠了。老旦用望遠鏡警惕地看著前方,他看到接應點那邊的村莊火光熊熊,死屍橫陳,顯然剛剛經曆過一次戰鬥。

老旦的心猛地一沉!

車隊放慢了速度,戰士們緊張地巡視著周圍的狀況。楊鐵筠已經命令大家下車,散到路的兩旁,偵察兵田鼠前去了解情況。大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都緊張地豎起兩耳,手握鋼槍,方才勝利的喜悅已經拋在了腦後,化做一身冷汗。楊鐵筠也非常緊張,一麵看著地圖,一麵看著手表。整個隊伍一片靜寂,隻有汽車不敢熄火的發動機在嗡嗡作響。

老旦看了一下表,這個時間,接應部隊應該已經到了,即便不到,也應該用電台打個招呼。28軍75師特務1營戰功赫赫,神出鬼沒,在敵後打遊擊已經有幾個月了,不過他們穿越到這麼深的地帶也是第一次。他們必須在夜娷蝴L銷子山,行軍五十公堙A路上很可能碰到鬼子的部隊。總部對這個區域的鬼子兵力部署並不完全了解,空軍的偵察部隊無法在白天飛到這個地方來偵察,故路上發生一些不可預見的情況倒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接應部隊的任何消息!

這支一宿沒睡的隊伍正不知何去何從,偵察兵田鼠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

“報告連長,村子堥麭B都是死人,有我們的弟兄,也有鬼子。看來剛打完不到一個小時。”

“部隊番號是什麼?”連長驚訝地問道。

“我們的弟兄是28軍的,鬼子的是15師團。”

“沒有遇見我們的人?”

“活的沒有!”田鼠緊張地回答。

楊鐵筠和老旦等人麵麵相覷,一時猶豫不決。

“咱們大概死了多少人?”老旦問道。

“至少二百人,看來是中了埋伏,都死在村子堙A鬼子大多死在外麵。”

楊鐵筠終於命令通訊兵呼叫總部,詢問情況。總部回答,從今天早晨八點,特務一營就失去了聯係,28軍團指揮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總部讓突擊連自行判斷,爭取向東南方向前進。

“怎麼辦?”楊鐵筠有點緊張地問老旦。

“特務一營碰到的看來不是遭遇戰,在這麼快的時間之內就被鬼子打掉了,連個消息都來不及發,說明鬼子是有準備的,而且兵力不少。保不齊他們抓了咱們的俘虜,鬼子也許知道咱們會來。”老旦盡量平靜地說。

“可如果咱們不往前走,後麵可能還有鬼子追來,咱們的彈藥和糧食快沒有了,留在這堣]是等死!”陳玉茗說道。

“可不可以先派兩個排過去?”胡勁問。

“不行,如果真是有埋伏,他們一個也回不來的,也改變不了我們的處境。”楊鐵筠立刻否定了這個建議。

“衝吧,開著車往前衝,遇到鬼子也別停下來打,能闖就闖過去,汽油也就還夠用一百公堨炙k。現在,沒人能幫我們了。”老旦思慮再三,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衝得過去麼?”胡勁問道。

“沒有別的辦法了!”楊鐵筠同意了老旦的意見,下定了決心說。

“鬼子肯定會設置路障和火力點。老旦,安排一輛車,把剩下的汽油和炸藥裝在上麵,準備撞開鬼子的障礙,讓大家隻管往前衝,能過去多少就看我們的造化了。”

老旦啞然,打頭的衝鋒車肯定要付出幾個戰士的生命,讓誰來開這輛車呢?

時間緊迫!十幾個會開車的弟兄在老旦的腦海中一個個閃過。終於,他對著一個車上的戰士喊道:“柱子,過來!陳玉茗,李克中,六子,小白,你們也過來!”

陳玉茗從軍已經一年多了,既沉穩又勇敢,打起仗來都衝在前麵,辦起事來幹淨利落從不冒失。李克中是連堻怞n的機槍手,也是老兵了。新兵六子槍法好,膽子大,一家人都死在鬼子手上。柱子開車讓人放心,挨兩槍也不會停下。小白身強體壯,有必要他得把汽油桶扔下去。

老旦咽了口唾沫,字字清晰地說道:

“ 沒法子了,前麵鬼子兵力強,咱們要往前衝,硬拚是打不過的,所以不能與他們糾纏被包圍……隻能硬衝,過去多少算多少。你們幾個打頭陣,車上放好汽油和炸藥,一定要撞開鬼子的路障……陳玉茗,李克中,你們倆一人帶一挺機槍在車頂上打,小白扔手雷和汽油瓶子,柱子開車……我和幾個弟兄開著裝甲車在你們後麵,能不能衝過去就看你們了。”老旦覺得說出這番話是如此之難,這是他第一次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戰士去送死,但他還是看到了這幾個勇敢的弟兄臉上泛上了一陣蒼白。

老旦咬了咬牙,問道:“成不?”

“有啥不成的?俺沒問題,副連長放心!”先說話的居然是六子。

“成!”柱子也說話了。

“給我一挺最好使的機槍,看我給副連長出彩!”看到新兵都這麼幹脆,李克中轉眼之間就變得無所謂了。

“俺兩個聽副連長的!”陳玉茗一臉自在,搭著小白的肩膀,這是兩個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有時褲子都換著穿。

前方步步殺機。老旦又習慣性地拿出了那把梳子,梳了梳淩亂的頭發。每當這樣的時候,深埋心底的對生命的眷戀和思家之情就湧上心頭,而戰鬥的時候啥都不想了,一心想的就是如何置鬼子於死地。生死戰場的經曆來得太快太多,從不會用槍到殺人如麻,才短短四個多月。這段時間婸{識了那麼多戰友,可他們大多已經死去。在夢堙A千百個似乎相識卻又陌生的麵孔都血肉難辨,能夠在夢埵^憶起來的除了自己可愛的女人、胖乎乎的孩子和年少時候的事情,就隻有殺戮、鮮血、槍炮和悲傷。雖然戰友之間建立了很深的生死情誼,但大家似乎都有默契,相互間寧可隻挑軍旅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分享,也不願相知太深。大家都明白——死神無時無處不在,或許今日眼前還生龍活虎的戰友,也或許自己,明天就成橫屍沙場的野鬼,太親密的友情反會帶來更深的悲傷。

中國能不能打贏日本鬼子?大多數人心堥S底。鬼子強大的軍事力量遠勝於國軍,一個鬼子的生命往往要付出幾個國軍戰士的代價。一退再退的戰局讓大家倍感心寒,卻無能為力。國軍幾次小規模的殲滅戰和日軍殲滅國軍的大手筆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自己的將來怎樣?家的將來怎樣?國家的將來又怎樣?這些都和麵前這條不得不走的路一樣,凶險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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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石嶺

置之死地而後生!

果然,突擊連的車隊衝出村口沒多遠,剛剛拐過村口的路標,就發現了鬼子的埋伏。柱子開的頭車發現不妙的時候,日軍已經從埋伏的地方衝了出來。當柱子看到約百米的前方有兩輛日軍坦克和一排軍車,上百名荷槍實彈的鬼子正向這邊瞄準時,立馬就唬得腿肚子轉筋了。他還沒有來得及掉轉方向,日軍坦克炮火就準確地打在車頭上,駕駛室堛漸L登時被炸成了碎片,車頭爛成了蟈蟈籠。車頂上的李克中、六子和小白一看不妙就跳了車。小白的頭撞在村口的石轤轆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李克中和六子也摔得爬不起來。老旦緊隨其後,一看不妙,當即命令車隊縮回村堙C一輛車掉頭的時候熄了火,被鬼子坦克的炮火擊中,油箱炸了,車上的人反應慢了沒來得及跳車,十多個戰士在一團大火中飛上天空,發出一片淒厲的慘叫。

大火擋住了鬼子的視線,車隊終於退了回去。日軍慢慢地圍將上來,停在了距離村口五十米的地方。麵前這支日軍狙擊部隊可不是什麼小分隊,乍一看像是一支不滿員的機械化營,這兩輛坦克對這一百多弟兄而言,就是無法逾越的障礙。隻一眨眼的工夫,就犧牲了十幾個弟兄!硬衝是行不通的!

楊鐵筠立刻決定:撤進村子堙A再想辦法!

老旦指揮著大家進入村房,把機槍布在村口一角,戰士們紛紛拆牆頭,挖牆角,以班為單位開始布防整個村子。楊鐵筠和老旦從一堵牆上挖下幾個泥磚,看到鬼子並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在駕機槍和迫擊炮,整個村子的前方都有鬼子的車輛。原定的退路完全被截斷了!

鬼子的坦克又開炮了,靠邊的幾間民房頃刻被炸塌。迫擊炮也開始不慌不忙地落進村子,戰士們驚得縮著脖子四處躲藏。鬼子顯然是想先消耗一下我方的力量,然後再進攻。楊鐵筠和老旦忙轉移到一個祠堂堙A傳來通訊兵,接通集團軍總部,楊鐵筠親自呼叫著:

“……我是夜貓,呼叫狐狸,請接一號指揮官……”

“……夜貓講話,我是狐狸,你的口令?”過了一會兒,通話器媔ヮ茪F聲音。

“貓頭鷹!”

“夜貓你好,你們現在什麼方位?”

“我們在晁石湖以西約20公堛漲a方,村莊不詳,正被日軍優勢兵力圍困!請求支援!”

過了一會兒,步話機奡咫F一個渾厚的聲音:

“夜貓,我是一號,你們的情況如何?”

“我們情況不妙,還沒有接應部隊的任何消息。但是大約兩小時前,我方的一個步兵營在這堥到日軍狙擊,約200多名戰士傷亡。”楊鐵筠語氣平靜。

“夜貓,特務1營原已到達目的地,但是遭遇了日軍部隊,可能已經全軍覆沒,應該就是你說的這支被日軍狙擊的部隊!沒有新的增援部隊了,你們隻能靠自己了!”

一號的聲音顯得有些沮喪,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楊上尉,你們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校長已經知道,正擬嘉獎你們!可是幾條戰線上的日軍都在進攻,各戰區無法派出增援部隊前往你處,建議你們向東南方向強行突圍,前往晁石湖丘陵地區,伺機和大部隊彙合!”

沒有任何增援?幾位頓時涼徹心底。日軍隻需以逸待勞就可以消滅這支既無彈藥又無糧草的國軍小分隊,突擊連此刻已經陷入絕境。楊鐵筠摘下帽子,頭上滑下大粒的汗珠,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已經刮掉鬼子胡的嘴唇緊閉著。老旦緊張地看著他,突然對這位文韜武略無一不精的青年軍官產生了極大的敬意。這位擔當如此重任的年方二十五歲的湖南青年,在如此危急的時候居然可以這般鎮定!

“一號長官放心,我們會全力突圍的!這次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副連長和戰士們都功不可沒。突圍不成,我們也會戰至最後一人,決不言降!”楊鐵筠眼光靜若止水。

“拜托副參謀長一件事。”楊鐵筠突然說出一號的軍職,這在平時是絕對禁止的。

“請講,一定辦到!”

“我的父母都在武漢,如果我戰死殉國,請先不要告訴他們,到了抗戰勝利的時候再說,請參謀長關照!”

“請放心,我親自去處理!”

“副參謀長再見了!”楊鐵筠斬釘截鐵地說。

“願上帝保佑你們!黨國和人民一定不會忘記你們!”副參謀長的聲音平靜中帶著悲傷。

楊鐵筠放下通話器,低頭沉思片刻,戴上軍帽,對老旦說:

“老旦,銷毀電台和密碼本,告訴大家準備突圍!”

“是!”老旦此時也熱血上湧,既然要死,也要再和鬼子幹一仗,好過被炮彈炸死在村子堙C

“不過,我想先和鬼子談一談。”楊鐵筠突然說道,戰士們都嚇了一跳。

“和鬼子談?和鬼子能談什麼?”老旦眼睛瞪成了牛眼。

“如果硬衝,看鬼子的兵力和布防,我們必將全軍覆沒。這大白天的,我們沒有一點機會!”

楊鐵筠眯著眼睛分析道。老旦等人想了想沒有回答,等著楊鐵筠說下去。

“咱們還有他們十幾個俘虜,我以指揮官的身份去和鬼子談條件,我們歸還俘虜,他們放咱們過去,目的是跟鬼子爭取一些時間,如果能拖延到天黑,我們就可能趁亂突圍一部分出去。鬼子為了俘虜,也為了避免自己傷亡,或許能答應一些……”

“不行!就算咱們能出去,你也走不脫,讓鬼子俘虜你麼?”老旦急切地打斷了楊鐵筠的話。

“你們突圍後,我將以死殉國,決不苟且!”楊鐵筠抬頭看著幾個屬下,目光堅定。

“ 楊連長,我覺得你的辦法不好。鬼子人多勢眾,就這些俘虜,還不見得會接受你的條件,我們在他們後方,放走了我們對他們威脅太大,估計是與虎謀皮。他們要是把你抓了去,我們還少了指揮。離天黑還有幾個時辰,哪能拖得了這麼長時間?再說了,哪能讓你一個人以死殉國啊?你讓弟兄們怎麼辦?要死大家一塊死!衝出幾個算幾個!”

胡勁一邊流汗一邊喊道,老旦等人紛紛點頭讚同。楊鐵筠見眾人反對,咬牙說道:

“這是命令!我意已決,由老旦指揮大家,我即刻前去談判!”

“不行,楊連長,這樣太危險,要去也是我去,我的日語也可以和鬼子談,我帶一個俘虜走。你是指揮官,不能輕易赴險。”

“別說了,執行我的命令!”楊鐵筠斬釘截鐵地說。

胡勁看了老旦和李參謀一眼,正色說道:

“我是前敵偵察組長,也是2排長,有責任在這個時候當馬前卒,副連長,李參謀,請攔住楊連長。”

說罷,胡勁戴上帽子竟轉身離去,楊鐵筠急了。

“你給我回來!”楊鐵筠說罷就要去掏槍。老旦早看在眼堙A忙一個箭步上去卸了,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胡勁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啪的一個立正,朗聲說道:

“楊連長,老副連長,帶弟兄們突圍吧!準備好,看我的手勢。胡勁去了!”

楊鐵筠還要喊叫掙紮,無奈被強壯的老旦抓了個結實,絲毫動彈不得,急得滿頭大汗。老旦看著胡勁遠去,心堣@疼,對著幾個排長喊道:

“老劉!讓剩下的六輛汽車準備好,俘虜一車一個樹著,一看見胡勁的手勢,就開足馬力前衝,兩輛為一組,並排著向日軍薄弱的防守環節衝……”

李參謀補充道:

“……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並爭取撞擊日軍防守的車輛,繞開坦克鎮守的大路,從路基上衝過去。衝不過去就和鬼子近戰,盡量削弱鬼子坦克和炮火的威脅,邊打邊跑,到達晁石湖後立刻進山。”

“我打頭陣!把油桶裝到我的車上。”

一向說話不多的老劉主動請纓,將帽子一甩就上了車。

“我和六子上老劉的車。這次他媽的和鬼子拚了!”剛才摔斷了一隻胳膊的李克中咬牙切齒道。

直到看見胡勁押著一個俘虜出了村子,楊鐵筠才平靜下來,但仍惱怒地瞪了老旦一眼。日軍見對方手埵釵菑v人,就停止了炮火轟擊,可就這麼一會兒,已經奪去七八個戰士的生命了,戰士們紛紛要求和鬼子決一死戰。

“弟兄们都上车,上刺刀,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下车!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不管付出什么样的牺牲,也一定要冲过去!我们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任何一个活着过去的弟兄别忘了把我们的光荣事迹告诉给他人,党国和人民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我们的家人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男人大丈夫,热血报国,正当其时!我们那么漂亮地炸了机场,还干掉了那么多鬼子,还日你妈的有什么遗憾?大家一起冲过去!老旦你在第三排,我在你前面!”

温文尔雅的连长居然骂出了一句老旦常用的粗话,一番话慷慨激昂,战士们大受鼓舞,都抱定了必死之心,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拼命。

“日你奶奶的,不就是几个坦克么?”

老旦自言自语道。他把一挺轻机枪抱在怀里,腰上挂了十几个手榴弹,拎起一个俘虏来,几个耳光狠扇过去,打得鬼子登时肿了。忙活了一阵,突然一拍脑袋,从包里掏出了那把梳子,在地上沾了点水就梳起头来,狼牙狗啃般的头型竟梳出了沟壑来,标准的一个三七开。杨铁筠看在眼里,皱着眉头颇为不解。老旦嘿嘿一笑,仔细地把梳子放回包里,再从一位死去的战士头上摘下一顶军帽,帽檐朝后地反戴上,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在望远镜里老旦看到,胡劲推着俘虏走到了鬼子面前,后面顶着一把手枪,正和鬼子说着话,几个鬼子充满疑惑地看着他,不时问他几句。胡劲一边说一边做势要开枪枪毙俘虏,几个鬼子头好像在商量着,其中一个一摆手,冲着胡劲点了点头,胡劲就把俘虏推了过去,把枪也扔了。几个鬼子上来绑了他,胡劲回头大喊道:

“车队出来,过去五里地释放俘虏,鬼子答应拿我换他们……”

胡劲话音未落,那个日军军官竟一刀砍翻了那个俘虏。胡劲刚回过头来,两个鬼子的刺刀就刺穿了他的前胸。

杨铁筠顿时血往上涌,几乎要攥碎手中的望远镜。

“弟兄们,冲啊!”杨铁筠大吼一声。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老旦一把扔掉军帽,抱起了机枪。

车队发疯般冲出村口。鬼子坦克开了炮,炮弹在夺命狂奔的打头汽车旁边爆炸,掀掉了一个车门,可老刘并没减速,仍然疯狂往前开。杨铁筠和老旦的车紧随其后,车顶上的机枪手凶狠地对着鬼子几辆汽车扫射。枪弹打在车壳上乒乓作响,打头的车顷刻之间成了马蜂窝,轮胎都被打烂了,车顶上的李克中和六子都成了血葫芦,兀自拼命开枪。老刘在大吼声中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头,脑浆溅得满驾驶室都是,但他已经把身体牢牢捆在了方向盘上,脚也早将一块石头压在油门上,汽车还在开足了马力向前冲。一颗炮弹正中车头,整个车头连同几个战士的身体都被炸得零零碎碎了。高速行驶的烂车因巨大的惯性撞在了一辆坦克上,车上的汽油点燃了一辆鬼子坦克,鬼子们纷纷闪避,坦克也开始后撤,火焰和浓烟干扰了另一辆坦克和其他鬼子的射击视线。

老旦的胳膊被穿了个洞,血流如注,一阵阵熟悉的疼痛袭来,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惧,向前看去,杨铁筠率领的两辆车风驰电掣一往无前,在车顶托着机枪向敌人扫射着。旁边的汽车一辆接一辆被炸碎,战士们血溅当场。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杨铁筠的汽车凶猛地撞在鬼子的卡车上,那卡车被撞得横飞出去,翻滚着砸死了几个忙不迭逃跑的鬼子。杨铁筠等人都从车顶甩了下来,打了两滚就一动不动了。

老旦的装甲车火力强大,赶忙用两挺机枪封住了想来堵口子的日军。老旦向各个方向扔出七八颗手榴弹,炸得鬼子一时不敢靠前。余下的突围车辆纷纷闯出了这个缺口,虽然不断有人从车上被打下来,可战士们居高临下的回击也令扑来的鬼子损失不小。鬼子的坦克转身很慢,也不敢在这个缺口扫射,生怕打到缺口对面的自己人。

“冲过去!别停下!”

老旦大声命令着。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下了车,用尽全身力气把满身血污的杨铁筠抱上装甲车。余下的四辆车撞开鬼子摩托,以最快的速度飞驰而去。老旦的车断后。机枪手已经被打死,老旦一脚将尸体踹下了车,操起机枪向追兵猛扫。车才走了几十米,一颗迫击炮弹打在车的左侧,巨大的冲击波将司机和老旦一起掀下了车。他感到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两耳轰鸣着,睁开满是血污的双眼,他看到轻装甲车几乎成了一堆废铁,司机二喜被拦腰炸成两段,满地肠血,上半身犹自向着机枪爬去。杨铁筠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条腿已不知去向,鲜血正从断口处往外喷涌着。老旦挣扎着爬过去,用手堵住他腿上的伤口,摇了摇他的肩膀,杨铁筠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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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喜趴在機槍上咽了氣,後麵的戰士也都犧牲了,缺口中屍陳狼藉。老旦感到失了力氣,怎麼著也搬不動楊鐵筠的身體,他隻能躺在地上,用一隻手拎過機槍,毫無準星兒地向逼來的鬼子掃射了。

鬼子越來越近!

“走不掉了……俺的娘啊!俺就這麼完了?就這麼完了?”

他用一隻手擰開手榴彈的屁股,把拉環套在指頭上,準備與敵同歸於盡。兩行眼淚星星點點落在了手榴彈上,他抬起眼來,看見夕陽如血,就要慢悠悠地下去了,他心婸譟 ̄灡薄A心灰意冷,這是為啥的呦?

他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發現腰上的那把軍刀隻剩下了一半,估計是一顆子彈剛好打在刀身上,麻子團長的刀居然替他擋了一顆要命的子彈。

鬼子突然慢了下來。老旦正自納悶,一陣槍聲從背後響起,猛然回頭,見20多個戰士正飛奔而來。他們冒著彈雨,抬起老旦和楊鐵筠就往後跑去。彈雨中,很多人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撂倒。老旦被一個戰士扛著,隻見後麵的戰士一個個倒下了,有的剛掙紮著起來又被打倒。一顆炮彈砸在了二愣的頭上,二愣仿佛變成了兩個人,呼的一下子分成了兩半。一顆子彈打在這個背自己的戰士身上,他的背上豁然綻開一個桃子樣大的窟窿,滾燙的鮮血噴了老旦一臉,戰士立時撲倒死去,老旦差點被摔出去,還沒喘口氣就又被一個人扛起來接著狂奔,等到被扔上汽車時,來救他們的20多個戰士就不剩幾個了。

戰士們全然不顧道路的顛簸,一氣將油門踩到底,俘虜早就用刀抹了扔下車,死去的弟兄也被扔下以減輕載重。由於要躲避橫在路上的屍體,鬼子放慢了速度,幾個拐彎之後,路開始變窄,有戰士往山坡上扔出幾顆手雷,炸倒了幾棵樹,鬼子的車隊終於被甩遠了。

車開到湖邊的時候,大家看到了高低起伏的一片山頭,綠樹蔥蔥,連綿不絕。戰士們把三輛車橫在路上點著了,然後扛著受傷的戰友們奔向山溝,一步不停地往深山媃p去……

“一頭豬,兩隻羊,泥胚的磚頭搭新房;

三盞燈,四麵牆,大紅的蓋頭罩新娘;

五兩酒,六角床,熱乎的炕頭(日)到天光;

七十堙A八十娘,半大的小子蹦麥長;

九月九,十月霜,說親的媒婆(荏)來討賞;

地黃黃,天汪汪,俺們的日子(荏)是蜜釀……”

老旦仿佛回到了娘的繈褓之中,在娘的歌謠堜昏欲睡,朦朧間他魁梧的爹來了,他遠遠喝道:

“旦兒快醒來,奶早就被你嘬完了,還叼著你娘做甚?爹帶你到地媔e螞蚱去!”

“旦兒醒來,生死有命,來去無形,老漢給你捏過命數了,你還走不了哩……”老旦循聲望去,袁白先生正在碾子邊坐著,左手的煙鍋煙霧彌漫,右手正慢慢撚著他花白的須……

老旦從昏迷中醒來,樹枝正掃拂在他的臉上,陽光透過叢林照在身上,讓他感到一陣舒適,可顛簸的疼痛很快讓他清醒過來。一個虎背熊腰的戰士背著他,像拉犁的牛一樣喘著粗氣,濃烈的汗酸味和火藥味兒刺入老旦的鼻孔,讓他一陣惡心,一口沒憋住,就吐在了這人的脖子上。

“老哥醒啦!”戰士高興地喊起來,聽聲音是江西的黑牛。幾個戰士圍過來,將他輕輕放下,有人遞過來水壺,老旦喝了一口,滋潤了一下火辣的喉嚨,問道:

“連長怎麼樣?”

“連長受了重傷,血止住了,可是昏迷不醒!”黑牛說道。

“咱們還剩多少弟兄?”

“不到三十人了!好多受傷的救不回來。”一個兵傷心地說。

“老哥,鬼子沒有往堸l,暫時安全了。”黑牛替老旦揪出紮在他腰堛獐u片。

“能過來這麼多,已經萬幸了。老劉還在麼?”

“剛才就沒衝過來!”

“陳玉茗呢?”

“俺在這堙I”陳玉茗的頭上裹著厚厚的繃帶,身上倒是沒有傷口。

“派几个战士去放哨,如果俺和连长都不行了……你指挥!带着兄弟们往南走。”

“老哥你放心,你没有伤到要害,死不了!”陈玉茗满眼热泪。

“鬼子肯定会追来,如果不方便,给俺和连长一人一枪,别连累大家!”老旦感到这次受伤虽然没有上次那么重,但是此地无医无药,估摸着自己再也难逃此劫。

“老哥你别这么说!没有你和连长,咱们早死了,大家决不会抛下你们!”

黑牛的眼泪走珠一样坠落下来。参军不久的江西大兵黑牛,第一次作战,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就死去八成,连个尸首都抢不回来,这令他异常痛心。此时见自己敬重的两位连长也性命难保,这个铁铮铮的汉子不禁号啕痛哭了。

一个哨兵跑回来,轻声说道:“有100多个鬼子跟进来了!”

“快走!奔着湖边有水的地方去,藏起来!”老旦用尽力气下了命令,随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你是谁?叫个啥?”

“俺叫老旦,是给国军当兵的。你又是谁?”

“大胆!老子是阎王,你居然都不认得!你来老子这阎罗殿干啥?后面这些人是谁?”

“俺战死了,不来你这里能去哪里?后面这些都是俺的兄弟。”

“他们可以留下,你不行!”

“为啥?”

“他们已经记在俺的生死簿上了,可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一个白胡子老头刚才说不让老子收你,滚回去!”

“这……不会吧?俺明明记得自己死了,要不然咋会来了这儿呢?”

“老哥,谢谢你送兄弟们一程,你回去吧,我们自己进去就行了……”

“胡劲兄弟,你这是说啥哩?俺和你们一起来的,你咋让俺回去哩?你咋命令起俺来了?俺在这里还是你们的副连长,给俺服从命令,站好喽!”

“大胆!这是老子的大殿,你怎么能发号施令?你再不回去,老子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老哥,胡劲说的是,你该回去了,你送咱们兄弟到这里,劳乏你了。杨连长刚才来过了,咱们已经把他送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吧,要不然阎王老子会生气了!咱们再不进去,也就成了野鬼了……”

“老旦,回去吧,你的日子还没到呢……”

背后这个声音是如此耳熟,老旦忙回头一看,竟是自己敬爱的老乡!他的笑容仍然是那么和蔼,脸上的伤疤都不见了,只是那身破军装还穿着,上面的血迹仍然新鲜。惊讶之中还没开口,老乡已经猛推了他一把,老旦就感到自己升起来了,就像一张纸片被风吹到了半空,这些人立刻离自己远去。他们站在那里抬着头,挥着手,微笑着看自己远去。那下面忽地狂沙肆虐,阴风怒号,冷得像冰,黑得像墨,弟兄们在那里冻得瑟瑟发抖。这时,一道巨大的黑门嘎呀呀地开启了,血光刹那间喷溅出来,各式鬼怪拿着各式锁链刀锯跳将出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一群群扑向恐惧的弟兄们……

“弟兄们,跟俺杀鬼啊……”老旦在焦急中一声大吼,可下面的情景就在一道炸雷声里消失不见了……

一阵奇怪的声响让老旦睁开双眼,他感到身上湿漉漉、凉飕飕的,继而发现自己在瑟瑟发抖。这是一个低矮的草房,自己躺在一排木棍编成的床上。屋子显然是简单凑合着搭起来的,干草枯木的味儿很浓,四处漏风,木檩子上刀痕依旧。屋门口,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洗着什么。门边的树枝上挂着那个蓝布包和半把日本军刀。女人的动作晃动了树枝,这半把军刀在木棍上磕来碰去……刚才听到的就是这动静吧?他动了动身子,这才感到无处不在的疼痛,伤口还凉中带辣,唯独裤裆有些温热,他猛地一惊,条件反射般摸向下面,这才知道还穿着一条裤衩。刚想撑起身子,疼痛就从身体各个部位袭来,他又重重摔了回去,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女人听到声音,惊讶地回过头来。老旦看到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白里透红,无纹无褶;一双凤眼半睁半颦,略带忧伤,却难掩其明亮和俏丽,让人瞬间联想起戏中的可人儿来。她乌黑的头发随意地从额前垂下来,精致地挂在眉梢;那一身绛蓝的棉布裹子衣服让老旦倍感亲切,闪念间想起了自己的女人。女人没有和他说话,而是跑出去喊别人。老旦还没来得及想这女人打哪里来,光着膀子的陈玉茗掀帘子进来了。

[ Last edited by jjj333 on 2008-12-22 at 04:57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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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醒啦!你都睡了五天了!”陳玉茗將老旦小心地扶了起來,幾個戰士緊跟著鑽了進來,個個麵露喜色。

“哪來的女子?”老旦驚訝地問道。

“村堛滿I咱們往湖邊跑的時候,碰到一個出來找食的女人,黑牛差點開槍打死她。她們就是從咱們與鬼子血拚的那村子跑出來的,帶著孩子都躲在這山堙A有十幾個哪!”

“男人們呢,有男人麼?”

“她們村的男人都死了,拿著刀和鬼子幹,都被殺了。女人也死了不少,剩下的都在這堣F!”黑牛接話說。

“全是女子?”

“還有幾個孩子……她們在這婺了兩個月了,很熟悉這堛漲a形環境,鬼子還沒鑽到這麼深的地方來。”

“這是幹啥哩?”老旦指著自己的身體。

“哦,大姐們見你們身上太髒,怕傷口受不了,給你們擦擦身子。”

“連長呢?”

“還沒醒呢,傷口感染了,前日才取出所有的彈片,現在還發著燒,老說胡話。大姐們采了些草藥給他敷上,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陳玉茗沉重地說。

“帶俺去看他!”老旦說著就要下地。

“不行吧老哥?再躺一段吧!”黑牛關切地問道。

“帶我去看他,我沒事了!”老旦雖然還感到眩暈和腿軟,但是可以在戰士的攙扶之下走動了。在屋外,他看到好幾個裹著頭巾的女人正圍著一口鍋擺弄著一些青菜,見老旦出來,幾個女人都站起來微笑著向他示意,老旦也向她們逐一點頭。

在不遠處一個同樣矮小的草房堙A老旦看見了昏迷不醒的楊鐵筠。他的上身裸露著,到處裹著血漬的紗布,下半身蓋著幹淨的棉布,好像連褲衩都沒有穿,棉布外麵隻露出了一隻腳。他就安靜地躺在那堙A臉色蒼白,但非常幹淨,連胡子都沒有了,估計也是女人們刮去了吧?

老旦坐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頭,很燙手,不用說還在高燒,細細的汗珠源源不斷地滲出額前。楊鐵筠眼簾緊閉,呼吸緊促。老旦掀開他腿上的棉布,他的一條腿從膝蓋以下已經不見,傷口處顯然用火燒過,繃帶外麵仍然有灼傷的痕跡,整個半條腿腫得大了一圈,泛著臘肉般晶亮的光。

一個女人走過來,用濕布擦去楊鐵筠額頭的汗,對他們說:

“喂了他一些草藥,消了腫興許能活過來!”

“多虧你們哪,妹子!”能得到女人的照顧,對這些身處絕境的戰士們來說是極大的安慰。老旦不再感到那麼心焦,心婼髀磥F很多。

“醒了就告訴俺,麻煩你了妹子!”老旦感激地說。

“大哥別這麼說,你們打鬼子,死那麼多兄弟,我們幹這點活不算什麼!”女人說道,“聽大兄弟說你們把鬼子的機場炸了,還殺了不少鬼子,也算給我們村的人報仇了!”她的眼中淚光閃爍。

“這兒有沒有來過鬼子?”老旦問道。

“鬼子沒跑這麼深來,要來也人不多,我們帶他們兩繞三繞,就把他們搞迷糊了,大哥你放心!”

“四邊有弟兄們把風,老哥你就放心吧!”陳玉茗見老旦還是有些忐忑,忙說道。

“那就好!咱們得讓連長多養幾天,吃的夠麼?”

“主要是吃野菜,弟兄們時不時能抓幾個山雞回來,頂得住!”黑牛說。

“嗯,那就行,扶俺回去吧。”

回到床上,老旦感到眼前一陣發黑,很快又昏睡了過去。

幾天之後,楊鐵筠終於在戰士們的關注中睜開了眼。持續的高燒使他神情恍惚,紅腫的喉嚨堣ㄝ伎y出黃中帶血的痰粒,不過經驗告訴大家,他死不了了。

老旦日夜過來照看他的傷勢。上次在醫院養傷的時候,老旦很留意醫護人員調理傷員的辦法,自己也體驗了過鬼門關的經曆,因此清洗傷口,囊腫排膿,以及放血降壓的活兒,也都學到了一點皮毛。楊鐵筠的右腿雖然流膿不止惡臭難聞,不過已經開始消腫,心跳也穩定了,這真是奇跡。這得歸功於那些女人們,是她們精心研磨熬製的草藥土方起了作用。

楊鐵筠呆望著戰士們,瞳孔仿佛隨時都可能散開一樣。老旦扶著他靠在床頭的木板上,把一小碗溫水喂進了他的嘴堙C楊鐵筠看到了他缺掉半截的腿,身軀發出了輕微的戰栗,死死地抓住了老旦的手。

“咱們一共闖過來二十五人,現在咱們是在山堙A暫時安全了!”老旦盡量把意思說得簡單,擔心剛剛蘇醒的楊鐵筠還在犯迷糊。

“其他……一百多個弟兄……都死啦?”楊鐵筠費力地問道。

“嗯……他們都犧牲了……其中有二十多個弟兄原本已突了出來,是陳玉茗帶他們折回去救咱們,可他們卻沒回來幾個!”老旦話音低沉,微帶哽咽。

“ 老哥,別說這些了,弟兄們沒個啥,打鬼子哪有不死人的?沒有你和連長,咱們又怎麼過得來?大夥怎麼舍得你們被鬼子捉去?能救而不去救,咱們也無顏苟且偷生啊!弟兄們都等著你倆好了領咱們回武漢呢!”陳玉茗語氣鎮靜地說。此次突圍一戰,眨眼之間痛失那麼多弟兄,他臨危不亂,臨時指揮有章有法。兩位連長多日昏迷不醒,弟兄們之間彌漫著一種灰心沮喪的情緒,他自己縱是心急如焚,仍常常鼓勵和安慰大家,故深得大夥信賴。

“有地圖麼?”楊鐵筠問。

“沒有,給丟在半道上了。不過鄉親們可以做向導,她們是從咱們和鬼子血拚的那個村子堸k出來的,在這婺鬼子,她們知道出去的路。”楊鐵筠竟然可以如此之快地從殘疾的悲傷娷\脫出來,一恢複神誌,腦子埵瓞{的全是任務和使命,老旦對他更添幾分敬佩了。

“日軍沒有跟進來?”

“跟進來了一些,暫時還沒鑽到這麼深的山堥荂C”

“這些女人……”

“就是俺說的鄉親們。”

“哦……”楊鐵筠的臉色開始泛白,老旦立刻示意大家散開,然後輕輕地攙著他躺下,楊鐵筠立刻又昏睡了過去。

經過這些日子的安心調養,大夥都精神都好了很多,雖然吃喝不比在武漢,但山堻巨頗多,營養倒也充足。江西的幾個兵深諳打獵,野雞、山雀和山鼠,統統成了鍋堛漪味。女人天天都熬的草藥和野菜粥喝得傷兵們個個紅光滿麵,有個厚臉皮的傷兵甚至賴在床上不願下地了。

老旦前日派一個湖北兵去外麵打探消息,今上午才跑回來。說鬼子並沒有再組織新的搜索隊來山媞N人。鬼子的大部隊還在往西邊開拔,看來武漢方麵戰鬥仍然在進行。老旦腦子婼L算著下一步的路數,這麼個四邊不靠的地方,往哪邊去都是鬼子,如何是好?

天變涼了。

山媔}始落雨,一下就沒個完。牛毛細雨綿綿不絕,像細刷子一樣掃拂著山林。那雨絲隨著陣陣微風飄來擺去,時而密時而疏,兩天下來居然也把這山泡了個透,山上時不時有蓄積起來的水流衝將下來。好在這堻ㄛO綠樹成蔭的群山,不像老旦的家鄉,打個噴嚏都會卷起一地的黃土,從這山上衝下來的水竟然幹淨透亮,絲絲香甜。

細心的女人們手把手地教戰士們搭草房。他們先在地上打上結實的樁子,樁子上釘著網狀的木架,然後鋪上木板,再將草房搭在木板上這就成了一個懸空的房子。戰士們原本都嫌麻煩,當見到從山上彙集而下的水從草房底下汩汩地流過時,就對這些聰明靈巧的女人們欽佩不已了。阿鳳讓戰士們挖了三個很深的水坑,將這些小股的山洪蓄積起來,一個用來做飯喝水,兩個用來洗澡。戰士們再不用在半夜偷偷跑到湖邊,冒著被鬼子巡邏艇發現的危險去挑水了。

這天,老旦一早醒來,雨還在下,隻聽得山堣@片雨打枝葉的沙沙聲,仿佛是蝗蟲在啃著地堛熔蠸[杆子。空氣媞′O潮氣,衣服和床縟都有一股又潮又臭的黴味,一擰恨不得出水。老旦身上的傷口雖已愈合,但在這潮濕的天氣媟U發奇癢難耐,身上的癢勾起了心堛瘧o,抓不到撓不著,真是說不出的煩躁不安。

這些日子,戰士們和這些逃難的女人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竟有了相依為命之感。大家的命都是從閻羅殿門口撿回來的,親友與戰友不斷死去的打擊已讓大家變得沉默而堅強,很多平常架架巴巴的事情也頓時看開了。有幾個兄弟已經在和女人們眉來眼去,動手動腳了。楊鐵筠看得分明,卻沒吱聲。弟兄們九死一生,女人們也是劫後餘生的孤家寡人,有這點子心思毫不出奇,本就是一道紮不住的籬笆,哪怕就是一時的下半拉衝動,破了也就破了,活著還有點勁頭。可是楊鐵筠心中清楚,隻要條件一允許,他們就得離開這堙A不可能帶她們一起走,此生能否再見隻有天知道,這深山堛漱p故事,又有誰來傳說?

戰士們已經都荷槍實彈地集合了。陳玉茗見老旦出來,立刻招呼哨兵過來。

“大概有七八個鬼子,背著東西,正在往這邊來。”哨兵趙海濤喘著氣說道。

“看著像是在搜咱們?”老旦問道。

“不像,就這幾個人?也沒有重武器,都是步槍。”趙海濤仍然氣喘籲籲,看樣子跑了很遠的路。

“後麵沒有大隊的鬼子?”老旦覺得非常奇怪。

“沒有,望出去四五埵a,沒有!”趙海濤十分肯定地說。

“你給俺畫個圖,告訴大家他們在哪堙A大家都圍過來!”

戰士們圍成一圈,看著趙海濤在地上畫著。

“鬼子是從東邊這個溝媢L來的,然後就翻上這個山頭,呆了一會兒就下到這邊,一直走到離我們這堨|埵a才停下來,然後又開始上山。”趙海濤邊說邊比劃,地圖畫得也算清楚,大家基本上都明白了。

“這幾個鬼子過這兒來幹什麼?”陳玉茗一頭霧水。

“要不別招惹他們?放他們過去?”黑牛惴惴地說。

“不行!他們要是上了這座山,必定會發現我們的。鬼子如果是來找我們的,至少會叫一個連過來,被鬼子發現咱們就很被動了!”老旦此刻頭腦清楚,方才與阿鳳相擁而泣過,心媢y時亮堂了很多。

“去幹掉他們!”背後突然傳來了楊鐵筠的聲音。大家驚訝地抬頭看去,隻見楊鐵筠單腿而立,一手支拐,一手拿著一把槍。

“連長你咋出來了?別淋著,你還得再休息個十天半月的!咱們應付得了這幾隻日本豬!”老旦關切地說。

楊鐵筠的臉色不再那麼蒼白,可身子依然虛弱,他醒來的這半個月又瘦了一大圈,隻站了一會兒就頂不住了。老旦趕緊扶住他。

“把這幾個鬼子幹了,但是要留活口,一定要留活口!我們要想辦法出去,老旦切記!”楊鐵筠死盯著老旦說。

“俺記住了!你在這媯幼灡壯a,陳玉茗安排兩個兄弟看家!”

“不要,大家都過去,人多把握大!這些大姐能看好我,大家快去!”楊鐵筠在用命令的口吻。

“連長保重!敬禮!”

老旦和戰士們一起向連長敬了個禮,就奔著山溝堨X發了。快拐過山坳的時候他回頭望去,阿鳳仍然站在草房的台階上朝他們揮著手。此時雨已停歇,烏雲卻還沒有散盡,幾縷單薄的陽光鑽過雲的縫隙,落在鬆石嶺的樹上,落在阿鳳的身上,她的兩條光潔的胳膊白嫩喜人,在雨後的陽光堸{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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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血柔情

告別阿鳳和楊鐵筠連長後,老旦率領著二十三個戰士進了山。

走了一會兒,大家就渾身濕透,滿腿是泥了。雨時下時停,山媊捖Q雨泡了這麼多天,路已經爛透了,走幾步就會滑一跤。老旦讓大家盡量不要說話,把槍都關了保險以防走火。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到達了山坳旁邊的小山頭。鑽過密密的枝葉,老旦按著哨兵指示的方向,用望遠鏡看去:在山坳另一邊是個較矮的山頭,幾個鬼子穿著雨衣,正在山頂支著一些工具,好像在測量著什麼。老旦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領,就叫大鵬過來看,大鵬原來在武漢學過一些電工和工程,後來廠子被鬼子飛機夷為平地,走投無路就當了兵。

“鬼子準是在測山頭的高度,旁邊放著的那個東西好像是無線電,我認不太清,但是鬼子一定是想在那山頭上支什麼東西,可能是用於通訊的。”大鵬說道。

老旦心想,鬼子在山堣銊_這玩意兒,應該是和機場有關係的。瞧著鬼子的確沒有帶什麼重武器,就七八個人,連挺機槍都沒有,趁著這下雨的天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過去幹了他們,該不是件難辦的事兒。

“老哥!有情況!”黑牛突然朝他輕聲喊道。

老旦忙接過望遠鏡,再次望去,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十三、十四……二十……二十二……二十,一共二十六個鬼子,慢慢地從山坡那邊上來,浮現在老旦視野中,連同剛才那八個工程兵鬼子,現在一共有三十四個鬼子!後上來的鬼子全副武裝,雨衣都不穿,他們抬著一挺重機槍,還有兩架輕機槍,其他人也背著不少的彈藥,看上去他們好像要在這埵w營紮寨,守衛這個通訊點。一個軍官模樣的鬼子正在大聲嗬斥著一個人,幾個人已經開始在那堳鶚|了。

老旦回頭看看哨兵趙海濤。趙海濤自覺偵察失職,羞愧地低下了頭,老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一招手,大家紛紛出溜兒下來,聚在山腰開會。

鬼子人數陡增,讓原本信心十足的戰士們感到惴惴不安。就算不去招惹他們,這些鬼子也遲早會發現大夥隱藏在兩座山後麵的那個窩。老旦從一個戰士嘴堜牏U他剛點著的煙,抽了一口,說道:

“情形不妙!這娷鱈平怢疑銊戌釣漅y山頭,鬼子要在這兒紮下來,早晚會發現咱們的地兒,現在鬼子立腳不穩,俺的意見是不如趁狗日的不備,先敲了他們!不過,咱們火力不如鬼子,人也少,即便全勝,肯定會有傷亡,大家都表個態吧!”

戰士們傳遞著老旦的煙,沉思了一陣,有人說話了。

“我同意副連長的意見,反正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如先下手為強!”

“俺也同意,養了這半拉來月,俺也手癢癢了,幹個狗日的!”

“同意!”

“聽老哥的!”

有人帶頭,大家紛紛表了態,基本上都同意打。老旦見陳玉茗低頭不語,就問:“陳玉茗,兄弟你咋說?”

“打他們我沒意見,但是怎麼打?鬼子火力太猛,我們的彈藥也不多,不能硬打,咱們得想點辦法,弄個章法出來。”陳玉茗皺著眉頭說。

大家又都覺得有理,原本眾人就沒個主意,於是紛紛扭頭又望著老旦。看看這連綿的山,連綿的雨,茂密的叢林,老旦總算有了想法。

“不能硬打,得有人把鬼子引開,引得稍遠一點兒,先把機槍奪下來,再把他們引進來打埋伏,或許咱們還有勝算!”老旦說。

陳玉茗點了點頭,道:“我帶兩個人去引鬼子,老哥你帶其他人先占山頭,把鬼子的機槍奪了,重機槍他們搬不走,為了追咱們或許輕機槍也不帶。俺和張馳、麻六去引鬼子,隻帶手槍!”

“隻帶手槍?”老旦愕然,去引鬼子這活兒交給陳玉茗辦是牢靠的,他們不帶長槍,鬼子就會以為他們沒有武器,更容易放膽去追,但是這活兒的風險也太大了。

“沒關係老哥,咱們在山堣韖L們熟,跑得還快哪!”張馳很興奮。

“老哥就這麼定了!等聽到你們的槍響鬼子也就不敢再追我們了,你說是不?”麻六鬼靈精怪,腦子也活,聽他這麼說老旦有些放心,或許追去的鬼子真能被他們甩了,那就是有驚無險了。

“ 就這麼定了!你們三個先到溝堨h等著,等咱們翻到那個山後麵,準備爬坡的時候,看黑牛的手勢就往前走,鬼子一看見你們,你們就扭頭往南邊去,繞著山跑。聽到咱們這麵的槍響你們就上山藏起來,鬼子就不敢追了。除了幾枝手槍,黑牛分幾個手榴彈給他們,以防萬一。差不多過半個時辰就開始行動!大家都要小心,咱們沒有第二次機會!”老旦硬聲道。

“是!”戰士們對副連長的布置很滿意,齊聲遵命。二十三人分頭出發了。

鬼子們已經挖了兩個坑,支起了重機槍正在裝著子彈。幾個工程兵開始搭建一個鐵架子,其餘的鬼子圍成圈抽著煙聊天。看來鬼子很不喜歡中國南方這陰雨天氣,他們也沒穿雨衣,隻能泡在雨堙C他們似乎並不在意周圍的安全,也沒有幫工程兵幹活,隻是縮成一團,藏在剛剛編好的樹枝下麵,一邊用嘴哈著手,一邊點起一堆小火來燒著熱水。鬼子部隊衝得太快,連日的征戰也讓這些心腸硬毒的鬼子個個麵黃肌瘦了。

老旦在山坡下麵看得真切,用手勢指揮著大家,眾人從山頂的視覺死角位置開始往上爬。戰士們都折了一頂草帽戴在頭上,一點一點地往上蹭。老旦分了兩個組,一組從左邊上去,因為山頂左邊有一塊大石頭剛好擋住鬼子視線;二組從右邊上去,要等左邊的人動手之後再行動,否則他們的腦袋剛好在鬼子的重機槍槍口下麵。中間的山坡留給鬼子下山,陳玉茗三人會從正對著下山這條斜坡的路口轉過來,鬼子要是眼沒瞎,一定會第一時間看到這三個像散兵遊勇的國軍。

見戰士們都已到位,老旦給黑牛打了個手勢,黑牛立刻拿起白褲衩做的小旗子揮舞了兩下,山那邊靜悄悄的不見人影,不過老旦相信,精幹的陳玉茗一定瞪著眼睛在等這個信號。

果然,沒過多久,山頂上的鬼子就開始尖叫,緊接著槍就響了。近在咫尺的槍聲在山埵^蕩,震得大家心頭發瘮。老旦看到十七八個鬼子飛快地衝下山坡,一邊高聲喊叫著一邊胡亂開槍,轉眼就到了山下。老旦朝大家一揮手,左邊的戰士們立刻快步奔向山頂。

一繞過那塊大石頭,老旦見十幾個鬼子正在往山下看著,兩個鬼子蹲在機槍坑堙A其餘的都拿著武器,卻並沒有往後看。十幾個戰士到了山頂,看到傻了吧嘰的鬼子毫無察覺很是高興,正準備一個個瞄準。大鵬可能是太緊張了,掏出的手榴彈突然掉在了地上,離得近的兩個鬼子工程兵立刻回頭看來,頓時驚得跳起來一兩尺高。在鬼子發出歇斯底堛熙菪s時,老旦把兩顆手榴彈扔了過去,剛回頭的鬼子應聲倒下四五個。其他戰士開了槍,鬼子訓練有素,立刻臥倒在山坡上朝這邊射擊。大鵬的手雷準確地扔在機槍手的坑堙A兩個鬼子剛打開重機槍的保險就被報銷了。

老旦正打得興起,突然看到四栓兒朝自己撲過來,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他撲下了山坡。幾聲爆炸響起,被手榴彈炸死的四栓兒和一個戰士緩緩地滑下了山坡,山坡上掛著他們淋漓的鮮血。老旦重又跑上山頂,山頭東麵的戰士們也已經衝了上來,自己人的子彈好像打光了,正在和剩下的七八個鬼子肉搏,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鬼子和戰士們的屍體。老旦習慣地去拿刀,一把抓了個空,這才想起那把刀已經斷了,正掛在自己的床頭。他從地上撿起一個戰士的槍,照著一個鬼子的後腦勺就掄了下去,鬼子的頭被打得五顏六色腦漿飛迸,一聲未吭地栽下山去。敵人已經寡不敵眾,兩個工程兵鬼子被黑牛按在地上抓了俘虜,其他三個正被十幾個戰士用槍往死堹{。

大局已定。老旦跑到山頂往下看去,去追陳玉茗幾個的那些鬼子已經折回來,正在往上爬,老旦剛回頭喊了一聲:“趕快!”就覺得眼前火光一閃,三個戰士在麵前飛了出去,自己也被炸得頭暈目眩,摸了摸好像沒有被彈片崩到,他趕緊站起來看過去,才明白有鬼子拉響了身上的一串手雷,圍著他們的戰士當場就被炸死,其他幾個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傷,而地上的三個鬼子已經炸得破爛不堪了。

“快點起來,鬼子回來了!”

老旦一邊喊一邊把鬼子機槍手扔出坑去,拉開槍栓就要掃射,一摟扳機卻沒有反應,他低頭一看,發現重機槍好像少了什麼零件兒,估計是被大鵬剛才的手榴彈炸壞了,老旦登時急出了一身冷汗。

剩餘的戰士們撿起鬼子的槍紛紛往下開火。大鵬已經被炸死了,沒有人懂得怎麼修這挺重機槍,隻能把能用的槍和鬼子的手榴彈全用上。下麵的鬼子瘋了一樣往上衝,東洋人的勁頭還真不小,總能把手榴彈扔上來,老旦撿起一個落在腳邊的又扔回去,炸飛了一個正在往上爬的瘦高鬼子。

去追陳玉茗一眾的時候,鬼子帶走了兩挺輕機槍,此時幾個鬼子扛著機槍上了旁邊的山頭,架起來便朝這邊開火。老旦和戰士們立刻就陷入了被動之中,兩邊都有子彈打來,又有兩個戰士倒下了。黑牛用拳頭打暈了兩個俘虜,也加入了戰鬥,他們隻能趴在地上躲過平射過來的機槍,還要照顧還在往上爬的七八個鬼子,手榴彈已經用完,鬼子眼看就要上來了。

機槍突然停了!

山的那頭傳來了兩聲爆炸,緊接著機槍又再度響起,卻不是打向山頂,而是射向山腰的鬼子。老旦聽見黑牛高興的叫聲,抬頭望去,隱約見到陳玉茗和麻六正在用機槍掃著下麵的鬼子,鬼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彈雨打懵了,卻無處藏身。山頂上,老旦他們也冒出頭來,慢騰騰地一槍一個地瞄著打,饒是鬼子視死如歸悍性無比,不一會兒,也終於嘰哩哇啦地全部見了閻王。

收拾戰場,戰士們死了十個,不同程度傷了六個,張馳在逃跑的時候被鬼子打中,當時就死了,而老旦居然沒有受傷。

兩個俘虜已經醒過來,他們的臉被黑牛打得像發起來的饅頭,胳膊腿兒被捆了個結實,嘴堣]被塞了黑牛那麵褲衩做成的小旗。

戰士們把死去的弟兄整齊地埋在一個坑堙A鬼子的屍體和其他沒用的東西都埋在另外一個坑堙A兩個墳都抹得平平的看不出痕跡,以免被新的敵人發現。老旦讓大家清點收拾起鬼子所有能用的東西,包括那挺重機槍。等一切收拾妥當,大家都圍在弟兄們的墳前一起敬禮,沒有人流淚,全都靜默地舉著顫抖的手,久久不願離去。

雨越下越大,時而滾過陣陣雷聲。這短短的一個時辰決定了幾十個人的生死,在這個無名的墳堙A埋著來自各地的十個國軍弟兄的亡靈。旁邊那個墳堙A埋著遠道而來的三十二個東洋人的身軀……他們就這樣埋在了這無名的山腳之下。心情沉重的老旦深吸一口氣,正了正軍帽,向墳上投去最後一眼,就帶著大家趕回湖邊。

鬆石嶺的雨總是如此冰涼……

快回到那一排草房的時候,戰士們看到楊鐵筠披著蓑衣,一手拄槍,正坐在村口等著大家。楊鐵筠已經渾身濕透,一個穿著草衣的女人站在旁邊,用樹枝替他擋著雨,那人正是阿鳳。草房子冒出淡淡的青煙,若隱若現的火光跳躍著,讓已經凍得麻木的戰士們心頭一熱。看到連長用平靜又略帶急切的目光盯著大家,戰士們都異常感動。楊鐵筠想掙紮著站起來,卻沒有成功,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氣喘不已。老旦幾個快步上去扶住他,連長冰冷的雙手緊緊抓著老旦的肩膀,他已經看到少了不少戰士,一時默然無話。

“連長!任務完成了,抓了兩個鬼子。”老旦給他敬了個禮說道。阿鳳看到老旦回來還沒有受傷,眼神堿y露出異樣的驚喜,她躲過老旦關切和熱烈的目光,跑過去扶起一個重傷的戰士向堥咱h。女人也都已經出來,紛紛把傷員帶進了屋堙C

“為什麼犧牲了這麼多弟兄?”楊鐵筠看著老旦,眼神堨R滿了責備和慍怒,他顯然不知道實際情況,二十四個人幹掉八個鬼子,在他看來並不難。

“又來了二十多個鬼子,都是帶槍的陸軍,還有幾挺機槍,咱們差一點出了閃失!”

楊鐵筠立刻明白了戰士們是多麼的不易!在鬼子人數占優,火力占優的情況下能活著回來這麼多人已經很難了。楊鐵筠心疼地看著麵色蒼白的弟兄們,心潮起伏。

“弟兄們辛苦了!其他人都埋了麼?”

“都埋了,戰場也打掃了,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幹過仗。”陳玉茗對自己辦的事很是自信。

“埋了就好,陳玉茗回頭統計一下都是哪些弟兄……有什麼收獲?”楊鐵筠的臉上浮起了一點寬慰的神情。

“抓了兩個鬼子,其他的都打死了。繳獲了一挺重機槍,兩挺輕機槍,步槍二十八枝,手榴彈十五個,還帶回來兩部通訊器材,有一個咱們不知道是啥,其他沒用的都埋了。”老旦認真地說道。

“通訊器?在哪堙H”楊鐵筠的眼睛亮了起來。

黑牛趕緊把兩台通訊器抱到他麵前。

楊鐵筠仔細地看了半天,對其中一個隻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卻將另外一個手提箱一樣的機器翻來覆去地看了個仔細。這個機器裝在一個大包堙A露出一排細鐵棍一樣的東西。楊鐵筠把機器拿出來,從下麵的袋子堮野X了兩個皮子本,他把兩個本子打開看了看,又互相對比著。隻翻了幾頁,突然他猛地單腿蹦了起來,差點摔個跟頭,他驚訝地大叫著:“居然還有電池!老旦啊,這個玩意兒是什麼你知道麼?”

“俺不知道!沒見過。”

“這是日軍的通訊電報機,這兩個是密碼本!鬼子調集和指揮部隊用的就是這個東西!”

看著激動的連長,戰士們都有點迷糊,他們都不大明白這個東西意味著什麼。

“趕緊進來,到房子堨h!把俘虜先捆起來,待會兒我審他們。”楊鐵筠把密碼本揣在懷堙A扶著老旦往堥咱h。

“大鵬呢?”楊鐵筠突然扭頭問老旦。

“死了!”傻嗬嗬的黑牛說。

“可惜!大鵬知道這玩意的重要性!”老旦扶著楊鐵筠,感覺到連長的身體不知是激動還是寒冷,正在微微地顫抖著。

草房堿[著一口鐵鍋,點著一堆小火,女人們把四周的門窗上都遮了草簾子,隻留下一個洞用來通風,火雖不大,但是已經讓老旦覺得溫暖無比了。

“老旦你把濕衣服脫了,我跟你講講,弟兄們犧牲得很值!”

老旦看看沒人,就把自己脫得隻剩下一條褲衩,一邊烤著火一邊聽楊鐵筠說話。

“ 鬼子和我們一樣,指揮大部隊都是用密碼發報機,這邊的命令用這本密碼本改成數字組合,然後再用這個密碼本二次加密,那邊收到的人再用這本密碼本把命令還原,我們的部隊可以截到鬼子的很多電報,但是因為不能把它們解密,所以就沒用。現在有了這兩個密碼本就可以了,除非鬼子很快就換了密碼,他們到山堥茈i能是要提高信號的強度,這可真是歪打正著!我們曾用兩個團的兵力去奪都沒奪回來,居然被你給弄回來了,老旦!就憑這件事,師部一定會給你記個大功!”

老旦聽得目瞪口呆,他指著楊鐵筠手堛滷K碼本愣愣地說:

“連長你的意思是說,咱們部隊有了這玩意兒,鬼子軍隊在哪奡N都知道了?”

“不一定,但是可靠性會提高很多!”

“可是……咱們怎麼把它帶回去哩?”老旦很高興居然一不小心得了這麼一件大功,但是以現在的情況回去太難了。

“鬼子的發報機我們也可以用啊,可以調到我們部隊的頻率上去。”

“可咱們沒有指揮部的通訊密碼哪,沒有密碼說實話,鬼子不也會聽到的?”老旦瞪著眼問。

楊鐵筠微笑著看著老旦,自信地敲著自己的頭,輕輕地說:

“它們都在我的腦子堙I”

雨終於停了。

兩個小鬼子瞪著溜圓的小眼睛,望著眼前的中國士兵,看了這個看那個。雨後的天氣仍然陰冷,可他們的臉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把他們嘴堛漸洫野X來。”楊鐵筠今天的身體狀況不錯,語氣鏗鏘。

黑牛拔出鬼子嘴堛滲}布,可能當時塞得太緊了,有一個竟然被帶出了一顆血淋淋的牙齒,另一個帶眼鏡的大概是覺得黑牛的褲衩太髒了,倒頭便吐,卻還嘰哩呱啦罵個不停。掉牙的鬼子也跟著放聲大叫,聲音如同要挨刀的種豬。黑牛照著每人的肚子一頓腿腳,才讓他們閉上了嘴。老旦第一次放膽近距離觀察兩個活生生的鬼子,不禁有些好奇。以前雖然也在近處看過,不過當時腦子堮禸頝Q著殺人,事畢就忘了他們的長相。眼前這兩個東洋人分明都是肚臍眼窩子單眼皮!除了個子矮一點,其他和自己人差不多,一樣的臉色兒,一樣的黑頭發,一樣的累出眼袋的血紅的眼。

[ Last edited by jjj333 on 2011-3-23 at 11:46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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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2 04:36 PM#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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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鐵筠開始問話。鬼子發現這個一條腿的人居然可以說和他們一樣地道的日語,霎時被鎮住了,一時隻顧喘氣不再說話。楊鐵筠的表情時而和善,時而嚴厲。掉牙的鬼子竟伸直了脖子、瞪著小眼睛和楊鐵筠頂嘴,帶眼鏡的鬼子隻左顧右盼神色慌張。戰士們俱都摸不著頭腦,困惑地站在一旁。陳玉茗手握大刀站在兩人身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過了一會兒,楊鐵筠和這個掉牙的鬼子都不說話了,二人怒目相對。片刻,楊鐵筠猛地掏出手槍,照著這鬼子的頭就是一槍,凶鬼子登時仰倒,躲避不及的陳玉茗被濺了一身腦漿和骨頭渣子。連長突施殺手,讓大家很是不解。楊鐵筠默默地把槍插回腰間,說道:

“他是個陸軍士兵,什麼都不肯說,還侮辱昨天死去的弟兄們!”

說罷連長瞪著眼鏡睛的鬼子。這個鬼子不再像剛才那般有骨頭了,隻見他大汗淋漓,渾身抖若篩糠,緊閉著雙眼,眼淚早稀媦M啦的了。

楊鐵筠又向他問話。開始他也不說,隻是閉著眼搖頭。黑牛照著他的背上踹了一腳,鬼子以頭蹌地來了個狗吃屎,鼻子立刻就迸出血來,眼鏡也跌到了一邊。突然,一個村姑快步衝上前來,她楞著眉毛,牙關緊咬,髒兮兮的頭發胡亂散著,端著一盆滾水就要往鬼子頭上潑。陳玉茗早有防備,忙一把攔下了。這女人一盆滾燙的水倒在了地上,冒起一大股熱汽。鬼子見狀大聲求饒,讓在場所有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兔崽子居然說的是中國話。

“你是中國人?”楊鐵筠問。

“……不,我是日本人。我在中國十年了,我是日本在華僑民……”鬼子一口標準的城市話,字正腔圓,老旦聽了很是羨慕。

“你在中國幹什麼?”

“我家原來在上海做藥品生意,聖戰開始後,按照規定上海的日本僑民都要參軍,在上海有好幾萬日本人,男人都參了軍。”

“那就對不起了,你的手上也沾了中國人的血,上海和南京是你們的傑作吧?”連長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沒有殺過人,我隻是個工程通訊兵,我的妻子是中國人,現在還在上海。求求你們不要殺我,我喜歡中國,可是我也沒有辦法……”鬼子一邊說一邊哭泣著,讓人還有點可憐。

“這些我不管。你們進山來幹什麼?”楊鐵筠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我們是板垣師團第一通訊旅的部隊,因為部隊駐紮的地方通訊信號不好,我們來山頂安裝長距離信號天線。”

“來那麼多人幹什麼?帶密碼發報機幹什麼?”連長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鬼子麵色大變,看得出他很矛盾,原想隱瞞的軍用裝備機密被這個瘸子一眼看出,不禁慌了神。

“隻是用來測試信號強度用的,我們根本不知道這媊捘晹頃臚H。你應該知道,皇軍對武漢的全麵進攻已經開始了,我們很快會打下信陽,所以要增進協同作戰的能力,增加電報信號的強度和覆蓋麵。”

“信陽?你個毛驢放屁!”老旦一聽到鬼子提到河南老家的地方,頓時火氣上湧,一步就跨上前去。

“我沒有騙你們,這已經不是軍事秘密,南邊很快也會被皇軍打下來,武漢你們是守不住的!”

見麵目猙獰的老旦衝來,頗有一腳踢碎自己鼻梁的架勢,鬼子嚇得一邊縮一邊快速地說著。楊鐵筠作勢攔住了老旦,眼珠轉了幾下,繼續問道:

“ 你們的任務需要幾天向部隊彙報?用什麼方式彙報?這堜P邊的日軍部隊是什麼部署?你都如實說出來,看在你沒有殺中國人,而且你老婆也是中國人的分上,我們可以留你一命,不過也不能放了你,你要跟我們回後方去,將來的戰爭不管誰勝誰負,總之仗打完了你才能回去。你覺得怎麼樣?”

鬼子望著眼前這一眾人,低頭想了片刻,在肩膀上擦了擦鼻子上的血,緩緩說道:

“從陸路你們是回不去的,山外邊到處是皇軍部隊,有將近十萬人。水上也有危險,湖麵上有巡邏艇。我們應該今天向旅團彙報,如果沒有彙報,也沒有回去,旅團肯定會派部隊進山來,同時會讓各部隊迅速更換通訊密碼。這個密碼機很快就沒有用了。回你們的後方去,我看不大可能。”

鬼子一聽不會殺他,就鎮定多了,說話也開始有章有法。楊鐵筠琢磨,這個鬼子長期生活在中國,身上已經沒有多少武士道精神的影子了,想必也是被逼著參了軍。把這個容易降服的鬼子弄回後方去,對情報部門破譯日軍的密碼有很大用處。

“你叫什麼?”楊鐵筠問道。

“小泉純黑二!”

“有中國名字吧?”連長陰著臉問道。

小泉純黑二低下了頭,喃喃地說:“……我的中國名字是孫韶泉……長官饒命……我已經有幾年沒有用過了。”

“你的女人是哪堣H?有娃麼?”老旦開始覺得這個二鬼子雖然可恨,但也挺可憐。中日兩邊打仗,他指定是兩頭不討好,也不知道當時他咋想的,會娶個中國女人?那個不要臉的婆娘就更不可饒恕了,居然會嫁給鬼子!就算嫁給這家夥,仗打起來後,怎麼不在半夜拿剪刀閹了他?

“她是上海人,我們的孩子三歲了……都住在上海,我孩子滿月之後我就沒有回去了……謝謝長官饒命……我想他們……留我一條命……還能回去看見他們……”小泉的竟然哇哇大哭了,這真讓戰士們感到稀罕。

“押他下去,給他飯吃,叫大家到房子媊捅}會!”楊鐵筠說罷起身,緊繃繃的傷口讓他疼得呲牙咧嘴,他強忍著,回頭看了老旦一眼,蒼白的臉上嘴角一翹,笑著說道:

“老旦,你看我的!”

第二天晚上,楊鐵筠終於說出了計策。

“ 如果我們可以用最快的時間把這部通訊機帶回師部,指揮部就可以大大提高對日軍調度部隊的判斷能力。日軍屆時也許已經更換了通訊密碼,或者改變了加密方式,但是它仍然會對情報部的破譯工作有重大幫助,更說不定會對整個戰役有關鍵性的影響哪!所以,哪怕付出再大的犧牲和努力,我們也一定要把這台寶貴的機器,連同這個沒骨頭渣子的二鬼子,一起帶回武漢!”

一個戰士遞上來半瓢水,楊鐵筠接過喝了,他纖細的手掌瀟灑地抹了抹嘴,環望了一眼緊張的戰士們,繼續說道:

“……而且我估計,鬼子最晚明天就會派巡邏隊進來……或許更早,而且力量絕不會弱。我們呆在這堣w經不安全了,必須走了。”

“可怎麼走呢?照鬼子說的周圍十幾萬鬼子,我們插翅也飛不出去呀!”陳玉茗問。

“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隻有一個辦法,雖然冒險,但是師部和我們都值得一試!”

楊鐵筠不無得意地看著這幫大眼瞪小眼的農民大兵們,抖出了他的包袱。

“就像你說的,插翅飛回去!武漢方麵的俄國盟軍飛機大隊,叫什麼庫堨茯鴗j隊吧,我記得他們帶來了幾架水上飛機。”

“水上飛機?飛機還能在水上跑?”黑牛名如其人,那瞪大眼的樣子,活像看見隔壁草料的牛。

“ 不是在水上跑,它起飛降落都在水上,應該也可以在地上降落,我也記不太清,總之能在水上降落,飛機從武漢到這堨揚茖茼^用不了多久。鬼子的機場被我們折騰爛了,短時間內還恢複不了。我們的飛機應該可以冒這次險,而且師部也可以派戰鬥機護航。雖然現在每一架飛機都很寶貴,但是為了這個東西,以及為了這個精通日軍通訊方式的小泉純黑二,損失半個中隊的飛機都不為過!”

楊鐵筠的手掌砰的一聲重重地拍在木桌上,隻用樹皮捆綁在一起的桌子登時就散了架。雙手正支在桌麵的老旦叼著煙屁股正自出神,冷不防地撲倒在地,戰士們哈哈大笑。楊鐵筠才意識到自己激動得走樣了,笑著坐下身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頭。老旦倒沒在乎,一邊撿著煙屁股一邊笑著說:

“連長,看來你已經完全恢複哩!就這一掌趕得上俺那女人掄圓的耳刮子,俺隻瞅了一眼鄰居婆娘給娃子喂奶,她的巴掌打得俺臉上多了半斤肉哩!”

“老哥,半斤肉恐怕不止吧?嫂子沒在你另一邊臉再來一下?”一向少言寡語的陳玉茗居然用老旦的口音應了個笑料,一時大家笑噴。

不消說,老旦和戰士們對連長的計劃都很歎服。隻是,這些女人們怎麼辦?

“沒辦法,帶不了,讓她們轉移吧!”楊鐵筠毫不猶豫地答道。

大家都不說話了……

天快拂曉了……

經過整整一天的通訊聯絡,在詳細報告了人數、方位和湖周情況之後,武漢方麵總算有了明確的答複:明天夜堣@點鍾在湖邊點兩堆火為號,兩架水上飛機將前往該處營救戰士們,但是無法提供戰鬥機護航。密電最後一句:武漢人民期盼英雄歸來!

大家都明白,武漢戰況激烈,哪還能抽出戰鬥機來護航!指揮部能抽調兩架水上飛機前來營救,大家已萬分感激和慶幸了,隻見大夥抱成了一團,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隨即馬上收拾行囊,準備幹柴和汽油,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把沿湖邊上的這幾排樹全砍了,否則天上的飛機難以發現火光,再讓他們紮兩個木筏子,不必太大,能載十幾個人用漿劃到飛機邊上就行。”

楊鐵筠和老旦站在湖邊,仔細商量著晚上的行動計劃。楊鐵筠的傷還沒有好利索,化膿的地方仍有些腫脹,持續的低燒把他的身子折騰得十分虛弱,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到湖堨h。老旦仔細聽著他的布置,覺得甚為妥當。想到鬼子可能已經進了山,又十分擔心。

“連長,還是把機槍架在山上吧!萬一鬼子摸進來,我帶幾個人去擋住他們。另外,晚上會不會有鬼子的巡邏艇?”

“會不會有鬼子的巡邏艇來,這可真不好說!把重機槍架在湖邊這個高坡上,輕機槍和手榴彈都安排到山口上去,不能讓鬼子接近湖邊,別看是飛機,隻幾發步槍打過去就可能上不了天!”

這時,黑牛光著膀子走了過來,肥巔巔的胸脯上下顫著。

“連長……”

“嗯?黑牛啊,什麼事?”

黑牛抓耳撓腮的局促不安,像女人一樣玩弄著手指頭。

“怎麼了?咋不說話哩?屁哪有放到一半嘬回去的道理?”老旦笑嘻嘻地說。

“連長,老哥,我……我不想走了。”

“為什麼?”楊鐵筠似乎並不意外,平靜地問道。

“我和小秀好上了,不忍心把她留在這兒,我回去也牽腸掛肚的……”

“不行!這是命令!”楊鐵筠仍然不動聲色,語氣像是結了冰。頃刻又道:

“我們是軍人!現在戰事吃緊,正是國家最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回去還有大仗要打!大老爺們的,就躲在這婸P過路女人廝守著,算什麼?再說這才幾天,就恨不得廝守一輩子了?你還是個爺們兒麼?”

黑牛挨了當頭一棒,神情頓時就成了個蔫茄子。老旦心堣]不是個滋味。自己昨晚和阿鳳一宿鏖戰,幾度生死,兩人都遂了心願,約定互不相忘,彼此珍重,也不像黑牛和小秀這般難舍難分的。見傻黑牛竟這樣動情,心下不禁有些慚愧。早上,他分明看見阿鳳在默默地給大家收拾東西,臉上還留著昨晚激情的潮紅,刻意地躲避著自己的目光。此刻,聽連長那不容置疑的口氣,再看黑牛那垂頭喪氣的蔫樣兒,老旦緩緩說道:

“黑牛你家還有啥人?這堨|邊不靠的,也不是安生之地,鬼子沒準兒還會進來,你留在這堿J不安全,不也要惦記家人麼?”

“我家人都死光了,沒什麼人惦記了。那年家媥x瘟病,連個小妹子都沒剩下,我在臨村打長工,回去家堣w經沒有能出氣的了。他們都死在炕上,連個埋的人都沒有,村堛漱H死得也差不多了……我是真心喜歡小秀,也算訂了終身了,留下來還能照顧她和大姐們,鬼子來了能護著點……”

黑牛話音越來越低,說完眼眶已經紅了。

楊鐵筠聽罷不再說話,慢慢轉過頭來看了老旦一眼,又看看正熱火朝天砍樹的戰士和安靜的女人們,一聲不吭就拄著拐杖走開了。老旦會意,拍拍黑牛的肩膀笑著說:

“你把兩挺輕機槍都架到山口上去,那堭o有人守著,俺和你晚上留著,如果沒事,你就送俺走!然後帶她們換地兒去!”

黑牛聞聽激動不已,他感激地看著老旦,把老旦的雙手攥得生疼。

“老哥我謝死你啦!我和小秀一輩子也忘不了你,你就算是我們的媒人啦!”黑牛說罷,一溜煙兒跑了。

老旦悵然若失,在原地轉著圈兒,掏出煙來叼上,可受潮的洋火怎麼也打不著,正要摔,突然觸到坐在不遠處的阿鳳遞來的一個意味深重的眼神,不由得立刻頭脹胸憋腰軟肚硬,渾身不自在。一狠心別過頭去,又恰好看到已經笑成一朵花的小秀和興奮得麵紅耳赤的黑牛,一陣濃濃的酸楚頓時浮了上來。阿鳳昨晚那迷離的眼神和喃喃的話語,溫熱的舌頭與滑潤的身體,直讓他著魔了。但一想到翠兒和孩子那份更重的牽掛,再加上那份生死的兄弟情誼,他隻得強下決心同阿鳳分別了……這腦子堛瑣啋巫他頭痛欲裂,他還是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阿鳳了。阿鳳在那邊也是心猿意馬,一不留神二人又是四目相對……老旦再也無法承受了!他閉上眼定了定神,終於轉過身子,慢慢地向佇立在湖邊的楊鐵筠走去,步子一步比一步堅定。一陣風吹在腦後,濕漉漉的,他猜想此時阿鳳必定在看著自己的背影哭泣了。

“連長,俺讓黑牛去布置山上的機槍,那邊要有人看著點,俺和陳玉茗幫他警戒。如果沒事,晚上他就送咱們回來,然後黑牛帶女人們轉移。這些女人真是幫咱們不少,鬼子來了,她們這麼多人也得有個男人照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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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2 04:41 PM#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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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蘿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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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鐵筠頭也不回地點了點頭,喃喃自語道:

“這樣其實甚好,我也是想看看黑牛是不是真心。都是孤苦伶仃沒什麼牽掛的人,走到了一起,就隨他們去吧。亂世浮萍,同歸何處?難得黑牛有這份不離不棄的心,就成全他們吧!比起來,你我責任重大,即便有情,也得割舍幹淨,我們倒不如他啊!”

老旦臉一紅,這話怎麼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恨別青山三千堙A

慟失九州十六關。

狼煙鐵血山河碎,

寒槍銀戈日月川。

傷心月下鬆石嶺,

溫柔霧上鬥方山。

男兒斷臂須狂笑,

不離不棄是人間。”

此時青山如畫,夕陽如血,一抹紅霞蕩漾在碧波之上,微風拂來,迤邐萬千,真個是風光無限。楊鐵筠心生感慨,頌出一首詩來。

“連長,你多久沒見著家堣H了?”老旦聽著這蕩氣回腸的詩句,眼圈兒竟然一熱。

“ 有兩年了吧。我夫人在湖南老家看著孩子,那邊是她娘家……孩子長成啥樣我都不知道,她要來找我,被我勸回去了。我的父母非要留在武漢把著我,父親是老北伐了,脾氣火爆,原本還要參軍,被我攔住了。然後就說什麼也不回去,要看著我打鬼子建功立業!其實父母離營地不過二十埵a,可也有一年沒回去了,總是有任務,數次過家門不能入啊……”

老旦又愧得臉紅了,心下歎道,楊鐵筠這讀過大書的人就是不一樣啊,自己都殘破成這個樣子了,心媮棪戌傍珧瞗I而且這人肚子奡N是能憋住事兒!一起廝殺共處這麼久,老旦竟沒聽他提過一星半點的家事兒,於是老旦對他愈加敬佩了。

不過幾個鍾頭,戰士們就把全部準備活兒都幹完了,然後鑽進林子媕R待天黑。日本兵小泉純黑二早已被捆得動彈不得,橫放在木筏子上,再用草蔓蓋了。楊鐵筠著急地看著表,警惕地盯著湖麵上的動靜。

這些漢子終於要走了,女人們都流了淚,她們連夜給戰士們縫製了草鞋。阿鳳帶著大家找了個僻靜處,她們安靜地圍坐著,眼堿搧菬k人們忙來忙去,隻幽幽地出神。戰士們也是戀戀不舍,有幾個還哭了鼻子。楊鐵筠原本與這些村婦們比較疏遠,如今突然意識到,這些土生土長在山區的村姑們,有時會比他們這些大男人更為堅強。無論遭遇什麼,她們都能坦然受之,泰然處之。在聽到戰士們要離開的消息時,她們並沒有表現出震驚和無助,更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比起大多數城堣H來,這些大字不識幾個,連磚瓦房都沒見過的村姑們更加堅強隱忍、善良淳樸,似乎她們與生俱來就有一種與天地相安的品性。

午夜,無風。

老旦、黑牛和陳玉茗坐在山上,望著山口的動靜。突然,他們看見遠處的溝堸{起一簇亮光,一晃一晃的,瞪大眼睛再看,卻不見了。黑牛十分緊張,肩榜被輕機槍的托頂得生疼。老旦用望遠鏡一遍遍地仔細觀察,月光下,茂密的叢林在微風婸朝\著,既像人又像鬼,老旦一下子明白了袁白先生說的“草木皆兵”是個啥意思。

天空突然傳來一陣馬達聲,朝天看去,黑壓壓的啥也沒看見。戰士們趕緊點燃了湖畔的火堆,熊熊火焰即刻把周遭都照得通亮了。黑牛見火光亮起,高興地對老旦和陳玉茗說:

“老哥,茗哥,你們趕緊動身吧,我還在這堿搧菕A替我坐一下飛機啊!”

老旦和陳玉茗與黑牛匆匆擁抱作別,迅速下山往湖邊跑去。飛機已經開始在水上降落,馬達聲大得嚇人,離湖越來越近了。隔著一片樹林,老旦和陳玉茗突然聽到一串炮聲,緊接著火光就在岸邊炸起了。突如其來的炮火讓二人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鑽過樹林看到,遠遠的湖麵上,一艘鐵船正在一邊開炮一邊駛來。水中的一個木筏被炮火掀翻,活著的戰士們拚命朝湖堨縝b滑行的飛機遊去。另外一個木筏還在等他們。楊鐵筠和大虎坐在重機槍邊上,楊鐵筠看到老旦和陳玉茗回來,立刻大聲喊道:

“你們快上木筏,趕緊過去,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老旦緊張地觀察著眼前的形勢,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後山上黑牛的機槍突然響了起來,三八大杆密集的槍聲在和黑牛對射著,看來山堛滌迨l也摸了過來。老旦再不遲疑,一把抓住陳玉茗大聲喊道:

“趕緊帶連長上飛機,抱著他走,大虎跟俺來!”

“老旦不行!你們趕緊上飛機!那邊守不住的!”

楊鐵筠話音未落,一顆小口徑的炮彈在湖邊炸開,木筏子上一個戰士,連同放在筏子上的小泉純黑二,都被炸得四處翻滾。一架飛機已經滑到離岸邊不遠處,機身上醒目的黨國國徽在火光中分外耀眼。三四個背著通訊裝備的戰士快遊到飛機旁邊,這時鬼子的巡邏艇用機槍掃射了,一個戰士在水堻Q擊中,一串串血花濺上了天,他還來不及掙紮就沉入水中。另一架飛機飛得近了些,被鬼子大口徑的機槍打中,竟然當空就爆炸了!墜入水中的殘骸和汽油燃起了一堆大火,一時也擋住了炮艇的視線。

“你不上飛機俺就不走!玉茗,大虎,抬著他給俺走!”

老旦發了狠,陳玉茗和大虎立刻執行命令,抱起掙紮的楊鐵筠開始下水。老旦操起重機槍,對著湖麵上的鬼子炮艇就開了火,機槍子彈成串地打在船身上,崩出串串火花,船上正在射擊的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子彈打得紛紛躲避。

“放我下來,你們別管我,這是命令!快放我下來!去幫副連長和俘虜上飛機!這是命令!俘虜一定要先上去,他比我重要,玉茗快去!”

陳玉茗隻好放下楊鐵筠,跑過去背起已經炸昏的小泉純黑二,扔下水就拉著他泅水。大虎正要將楊鐵筠拖下水,楊鐵筠一甩膀子索性扔了拐,一下子單腿跳進了水堙C又一串子彈打過來,正中大虎的頭,他隻一個悶哼便栽到水堙A鮮血噴了楊鐵筠一頭一臉。楊鐵筠噎了一口水,掙紮著又遊到岸邊,再一使勁想支起身子,卻做不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他這才發現一顆子彈從後麵穿透了左肩,鮮血正汩汩地湧出……

老旦正殺得性起,肩膀後麵突然一熱,血登時染紅了袖管。扭頭一看,隻見渾身是血的黑牛抱著機槍,一邊退一邊掃射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鬼子正潮水般地從山上衝下來。老旦立刻扭轉重機槍朝著山上掃去,一串鬼子從山上滾了下來,可其他的仍然快步往前衝著。黑牛退到老旦身邊,不由分說,一把就把老旦推了個仰麵朝天,他搶過重機槍一邊掃射一邊大喊著:

“老哥趕緊帶連長走,不要管我,你快走!咱們兄弟來生再見啦!”

老旦這才發現趴在血泊堣@動不動的楊鐵筠,飛步過去抱起他跳入水中。炮彈不斷地在飛機周圍炸響,艙口的戰士們拚命地喊著老旦,飛機螺旋槳高速轉動著,在湖麵上轉著圈躲避著炮彈。老旦覺得又有一顆子彈打穿了右腿,頓時疼得沒有力氣劃水了,被托浮在水麵上的楊鐵筠一下子被水嗆醒了,見老旦已經沒了頂還在舉著自己,猛地一把推開了老旦,吐著血沫說:

“老旦,我已經不行了……會連累你……你帶大家回去……一定要完成任務……快走!”

老旦冒出頭來拚命喘氣,正要再遊去拉楊鐵筠,可畢竟力不從心,晃晃悠悠開始下沉,一股力量把自己拉了上來,浮出頭一看,一圈繩子正套在身上往回拉著自己。飛機已經離自己很近了,陳玉茗扔過來的繩子套住了自己,原本隻會狗刨的老旦再無力掙紮,連說話都做不到,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湖水嗆得他鼻血躥流,他傷心地望著又爬上岸邊的楊鐵筠,急得亂撲棱著。

老旦一被拽上來,飛機就開足了馬力開始起飛。鬼子密集的機槍子彈穿過機身,在機艙堨m當亂崩,兩個戰士被流彈打中,一聲不吭就栽倒在甲板上。

渾身槍眼的飛機終於飛了起來,在水麵上打了個旋,就朝著武漢飛去。戰士們從敞開的艙門向下掃射,又打倒一些鬼子。岸邊的樹木燒起衝天的大火。火光中,楊鐵筠和黑牛的身影清晰可見,他們的機槍怒吼著,阻擋著越來越近的鬼子,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機艙的視野堙C戰士們頓時放聲大哭,悲痛欲絕。老旦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處傷口都在淌血,終於暈倒在飛機甲板上。

“旦啊,知道燕窩島不?”

“不曉得。”

“袁白先生今兒個和俺說了,東邊海上有個燕窩島,上麵全是燕窩。”

“那有個啥稀奇?咱家門粱上不就有一個,每天弄一地鳥屎。一個島上都是燕窩,那島上還不全是鳥屎了?”

“你個傻蛋!袁白先生說不是一回事哩,他說的燕窩和咱家門粱上的不是一回事哩,那一個燕窩頂得上幾百斤麥子價錢,吃一個返老還童哩!”

“有這麼稀奇麼?那吃上十個還不得再鑽回俺娘肚子堨h?”

“你盡給俺打岔,還吃十個哩?給一個讓你聞聞,就是你個傻旦兒的福氣了。”

“那這燕窩島……袁白先生去過?”

“他說打小的時候去過,他爺爺帶他去的。”

“那咋了他還在咱板子村這屁大介兒地方混哩?去那個島上不就成神仙了?”

“找不到路哩,他說那個島是動的,在海上飄來飄去。”

“海是個啥球樣咱都沒見過,還惦記這個島幹球啥?”

“哎呀傻蛋,你盡打岔,等咱們孩子大了,咱也去找一找燕窩島?說不定能撞著哩!”

“燕窩島……燕窩島,翠兒你趕緊睡吧,明兒個還趕集哩,過了晌午俺還得翻地哩……”

老旦被搖醒的時候,飛機已經到了武漢上空。暈乎乎的戰士們伸頭望去,立時目瞪口呆:偌大的武漢外圍像是一座燃燒的煉獄,連綿不斷的火焰包圍著大半個城市,升騰起一團團的巨大的火柱,將滾滾的黑煙卷向天空。無數道彈雨拖著長長的亮光掠過城市上空,如爆炸的煙花。密密麻麻的大彈坑遍布大地,其間盡是炸成破碎不堪的房子和狼牙狗啃的莊稼地。長江像是蜿蜒在火海中一條掙紮的長蛇,江岸兩邊鑲著火紅的光帶,一直綿延到城市的中心。仿佛有一座油庫被炸著了,濃烈的火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上百米高的火龍跳躍著衝向機翼,氣浪將飛機衝得一個擺子,險些翻過去。

陳玉茗雙臂緊緊抱著老旦,把老旦夾得生疼,老旦分明嗅到了地麵上升騰起來的死亡的味道。隻兩個多月不見,美麗的武漢就被糟踏成了這模樣!

“我們要降落了……弟兄們抓緊!”前艙傳來一個人的喊聲。

旋即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說為了躲過日軍的地麵射擊,飛機必須快速朝長江江麵俯衝,要大家各自固定好身體做好降落準備。老旦用盡吃奶的力氣緊緊抱住了陳玉茗的腰,陳玉茗則牢牢抓住了一個絞輪。大家都是第一次坐飛機,早已吐得膽汁外翻,飛機一俯衝,緊繃的尿門齊刷刷地開放了,弄得甲板上一片濕漉漉的。眾人早已經嚇得雙眼緊閉,早顧不上喊叫了,隻將身子死死貼在飛機甲板上,強忍住顛簸的折磨。但有個戰士嚇得鼻涕眼淚屎尿齊流之際,嘴媮暀@個勁兒地念叨著:

“菩薩保佑啦!菩薩保佑啦!菩薩保佑啦……”

飛機快速俯衝下去,機身像被大風撕扯的窗戶簾子一樣抖若篩糠,似乎隨時都會散架。飛機媬聒椄O被日軍的子彈打著了火,噴起一股濃煙,嗆得睜不開眼。就在眾人快要窒息的一刻,飛機重重地砸在了水麵上。兩個沒抓牢固定物的戰士,一個被高高地拋起來,狠狠地撞在頂上,又跌下來,摔得滿臉是血,另一個重重地反彈回來時,被滅火器頂進了肚子,眼見是活不成了。老旦和陳玉茗也撞得鼻青臉腫,好在老旦和陳玉茗死死抱在一起,總算沒有大礙。

冰冷的江水湧進機艙,衝得人們四處亂飄,斷了翅膀的飛機在水麵上跳動翻滾,在江麵上蹦跳了幾次,就開始斜著往下沉去。

“趕緊下飛機,飛機要沉了!”

話音剛落,隻見從機艙跑出來一個膀大腰圓、紅頭發綠眼睛、青麵獠牙鬼模樣的人,把個驚魂未定的老旦又嚇破了膽。怎麼原來開飛機的竟是這麼個怪物?難道這就是楊鐵筠說的俄國人麼?咋的中國話說得這麼好?

“鬼啊……”戰士們放聲大叫。

“閉嘴!”這個鬼毛子喊著中國話,一彎腰居然一條胳膊一個地將老旦和陳玉茗抱了起來,緊躥兩步就出了機艙,跳進了冰冷的江水中。

“嘿!大薛,把俘虜帶上……把俘虜帶出來……還有機器!……”

老旦在水堭簷炵蛫齔菑j薛奮力大喊。戰士紛紛抱起裝備,抬起不知死活的小泉純黑二,紛紛跳下水向岸邊遊去。江岸一邊的鬼子槍炮打了過來,子彈鑽進水花媯o出刺耳的尖叫。眾人拚命地劃水。這時,江岸另一邊疾速駛來了一艘國軍的汽艇,上邊的人一麵開著機關炮掩護,一麵把眾人都救上了船,然後一陣風般開回了岸邊。

除了那外國妖怪,其他人都是被抬上岸的。岸上戰壕堛漱h兵發出一陣歡呼,老旦費力地朝他們望了一眼,模糊地看到一片形容憔悴的國軍兄弟亮晶晶的眼睛,好像正看著自己。那外國妖怪笑眯眯地看著老旦,老旦勉強朝他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脖子一梗就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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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2 04:43 PM#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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