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客  
 

 
作者:
標題: [轉貼]《無家》血祭孤城 上一主題 | 下一主題
jjj333
銅蘿騾



積分 226
發貼 143
性別  保密
註冊 2006-4-26
狀態 離線
[轉貼]《無家》血祭孤城

虎賁雄師

一連兩個月,6連都在緊張的氣氛中訓練。東麵、北麵和南麵,每天都有隆隆的炮聲傳來,大家都明白戰鬥已為時不遠。緊張之中,訓練自是更加賣力了。團部仍然沒有明確的作戰指示,顧天磊去了師部一次,帶回來一些不好的消息。

“連長,在常德外圍,我們的幾支主力部隊都被打散了。”

“啥意思,鬼子來了多少人?”

“估計至少有五萬人。這幾天師部才得到消息,鬼子的主攻方向竟然就是常德……29軍,73軍和我們79軍的幾個師,幾乎全軍覆沒了……看來是中了鬼子的計,被敵分割包圍了……”

“這……怎麼會……在常德咱們有多少部隊?”

“隻有咱們57師,其他的軍團都被日軍攔在外邊……最近的也有一百公堙K…”

“可是虎賁隻有八千人,打五萬鬼子,這怎麼打?援軍何時能到?”

“ 估計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據我所知,戰區的主力部隊都集中在津河、澧河以及暖水街以西的地區,為的是照顧嶽陽方麵,常德周圍沒有梯次部署……鬼子是有備而來,玩了一次咱們老祖宗的圍城打援和引蛇出洞,參謀部太過輕敵了,怎麼能把幾個軍都稀婼k塗填進去呢?竟吃了這麼大的虧!不說了……明天師部召開動員大會,是什麼態勢到時候就清楚了。”

老旦聞聽心驚不已,腦子媔銇銣@響。以前和鬼子交手,大多是國軍以多打少,深溝壁壘加人海戰術,還被火力占優、戰術先進、戰鬥力強的鬼子打得節節敗退,狼狽不堪,如今八千人要頂住五萬鬼子的進攻,既沒有足量的重武器,又沒有堅固的城防工事,編製也不全,這仗怎麼打?據自己觀察,這常德城四麵漏風,東南西北不過五十堛漲a界,並不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堅城,鬼子的火炮可以打到任何一個角落!幹掉了防空炮火,鬼子的飛機可以拔掉任何一個火力點,老旦心底掠過一陣驚懼,竟然六神無主了。他點起煙鍋來壓一壓怦怦亂跳的心,抬頭看顧天磊,也是一臉愁雲,二人一時都靜默不語。

不遠處的營房堙A戰士們的鼾聲此起彼伏,酣暢淋漓。老旦原本做好了打硬仗的準備,但萬萬沒想到會遇到這樣一場力量對比如此懸殊的惡仗!虎賁的厲害是知道一些的,這支隊伍打軍閥孫傳芳的時候就威風八麵,在長沙也頂住了鬼子半個師團的進攻,但是如今麵對撲過來的飛機大炮,再加上五萬名不要命的東洋兵,如何能頂得住?隻有期待奇跡出現了。真不曾想到,才離開黃家衝,竟然頓時就陷入絕地!

老旦和顧天磊蔫蔫地對坐了一晚,地上滿是丟落的煙頭和磕掉的煙灰……

第二天,師堛漫R令下來,即日召開戰前動員大會,虎賁所有官兵在中央銀行前麵集合待命。

當看到31團4營6連的戰士們軍容齊整地向中心廣場列隊出發時,老旦的心情總算舒坦一些。兩個月下來,這幫匪兵油子終於被自己調教成了一支本領過硬、紀律嚴明的連隊。戰士們身強體壯,精神抖擻,老旦又不禁有些安慰,6連的戰鬥力一定不會輸給正奔襲過來的日本鬼子!

當 6連喊著洪亮的號子進入會場時,團部長官們都對這支部隊耳目一新的變化嘖嘖稱奇了。這哪媮椄O那幫活土匪,明明就是一支虎虎生威的鐵軍麼!他們個個身強體壯,動作剛勁,刺刀都擦得鋥亮,映著每人黑黝結實的臉龐。王立疆也對老旦的本事甚感佩服,簡要地向略帶驚奇的餘程萬師長彙報了老旦訓練6連的情況,餘師長聞之不住點頭,卻不說話。參謀主任龍出雲笑著對王立疆說:

“此人會帶兵,堪當重任!”

黃昏已至,會場周圍燃起了熊熊的火把,虎賁八千戰士肅立當場。如今已是陰曆十月,天氣已轉寒,一陣猛烈的西北風掠過,高高的旗杆發出“日日兒”的哨音。

“全體聽令!立正!舉槍!”

全體戰士嘩的一聲將鋼槍舉到身前,再放到身體的右側,同時一個標準的立正。

“虎賁!”

“無敵!”

“虎賁!”

“萬歲!”

八千戰士齊聲高喊,那聲浪如千軍萬馬呼嘯而過,在廣場上回蕩著。餘程萬師長從容地走到台前,隻見他嶄新的中將軍服上綴滿了亮光閃閃的勳章。他威嚴的目光緩緩地掃視了全體將士,莊重而有力地給將士們敬了個禮,然後背過手去,穩穩站定。

“稍息!”他頓了頓,接著又聲音洪亮,字字擲地有聲地說道:

“ 虎賁的弟兄們!今天我們開動員大會,不為別的,為的是迎接一場光榮的戰役!這些天,想必大家都聽到了常德周圍的炮聲,我國軍第六、第九戰區的兄弟部隊正在戰線上和鬼子的10萬精銳浴血奮戰。日本鬼子想通過這一仗打下湖南,打下進攻大後方的門戶,日夜不停地向我軍戰線進攻,可謂不惜血本。74軍的其他幾個師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已經打了兩個多月,弟兄們眾誌成城,雖然血流成河,卻讓鬼子10萬大軍步步維艱,同樣損失慘重。如今,鬼子鑽過來了幾個聯隊,幾萬人馬,就想大搖大擺、輕輕鬆鬆地拿下常德這個寶貴的糧倉,休想!想放幾響小炮、扔幾顆炸彈就把常德如探囊取物一樣攻占,休想!因為有虎賁在,因為有我們在!

“ 弟兄們啊,常德雖小,但是戰略意義重大,常德一地的得失,可說關乎到我整個中華民族的命運!常德如若失手,兩個戰區的防線就麵臨崩潰,長沙和衡陽即將不保,湘北這塊寶地,這座大糧倉,就會落入日寇之手……因此可以說,常德亡則湘敗,湘敗則國破,國破則家亡!常德三麵臨水,我們可謂背水一戰,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的城防區域不過南北四十餘堙A在地圖上可謂彈丸之地,可這是多麼重要的一個彈丸之地啊!它的重要性比長沙有過之而無不及。長沙城我們守住了,常德城我們也一定可以守住!

“為了黨國和人民,為了我們的親人,我們一定要完成這個神聖的使命,用我們的熱血和身軀去換取整個國家和民族的生存!現在,我命令你們,上到師部,下到夥夫,都要做好和日軍浴血奮戰的準備,準備拚到最後一人,最後一彈,最後一條戰壕。虎賁與常德同在!”

餘師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揮,仿佛斬斷了敵人的千軍萬馬一般。戰士們聽得熱血沸騰,見台上的司號員一揮手,立刻齊聲高喊道:

“虎賁!無敵!虎賁!萬歲!”

老旦也深受鼓舞,前一晚的陰鬱情緒一掃而光。他自忖,這57師真是名不虛傳,師長真是個非一般的厲害角色!

“我們虎賁部隊,東征西討,南征北戰,還從來沒有吃過敗仗,這一次也不會!我們要讓日本鬼子知道,麵對他們的是中國最為頑強的軍隊。現在,不僅我們中國人民,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力量都在關注著我們,等著我們勝利的捷報,增強全世界人民反法西斯必勝的信心!

“弟兄們,我們要對得起那上百萬已經壯烈殉國的兄弟,要對得起被日寇殘酷屠殺的中國人民,要對得起被日寇踐踏的中華大地!我們報效國家的機會到了!我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虎賁!”

“無敵!”

“虎賁!”

“萬歲!”

57師官兵們震天的呼喊衝破雲霄,直上九天……

戰鬥很快就打響了。

當一顆炮彈帶著刺耳的哨音在指揮所旁邊炸響的時候,老旦從頭到腳都感到了一陣寒意,竟然下意識地想要抱著頭蹲下。他的頭皮緊繃繃的,五官被衝擊波扯得生疼,像是漿洗過的麻布。下半身莫名其妙地嗦嗦發抖,泛起一陣呼之欲出的尿意。一個老兵正在不遠處點煙,那老兵的手穩當得如同做針線活兒,老旦羞愧得要去捂自己的臉了。離開戰場久了,原先那股不怕死的勁頭打了折扣,頃刻間,安定悠遊的田園生活記憶,立刻被幾顆炮彈炸得無影無蹤了。他使勁擠了擠針紮一般麻木疼痛的腳趾頭,扶了扶軍帽,彈掉落在肩頭的泥土,偷偷地深吸了幾口氣,終於感覺到血液又開始在周身湧動。熟悉的炸藥味道和炮彈掀起的泥土氣息,戰士們嘩啦啦拉響槍栓的撞擊聲,讓他漸漸感到已經身臨其境,像是回到了過去一樣。沒過多久,他就有種仿佛從未離開過戰場的感覺了,在黃家衝神仙般安閑的日子,不過是夢堛熒Q象,如今的槍林彈雨,軍號馬蹄,以及時時可能降臨的死神,才是自己要真實麵對的生活。

兩架鬼子飛機肆無忌憚地從隱蔽的指揮所上空飛過,掃下一陣密集的彈雨。老旦甚至看見了飛機上那兩個瘦小的東洋人皮帽子下麵精悍的臉,其中一個還留著滑稽的仁丹胡。想到鬼子飛行員夾著褲襠擠在窄小的飛機艙堙A要像自己這般尿緊那該咋辦哩?老旦突然走了神,自覺有些好笑,竟忘了低下身來去躲那如同犁地一般的彈雨,旁邊的顧天磊猛地將他撲倒在地。幾顆機槍子彈將指揮所打得烏煙瘴氣,那張從百姓家搬來放地圖的八仙桌被打成了碎塊,電台也被打成了零件。老旦懵頭懵腦地站起身來,看到了顧天磊那奇怪的眼神,再看看四周,指揮所堛漱H好在都沒有受傷。

“日你媽的!鬼子要上來了!電話壞了,通訊兵!你去給陳玉茗帶個話,頂得硬一點,多扔點手榴彈,第一波鬼子肯定會像瘋狗一樣往上硬衝的,不能讓鬼子嚐到一點甜頭!另外,讓他們注意和旁邊的5連陣地呼應,別讓鬼子鑽了褲襠跑過來!”

說來也怪,當自己在剛才那一刹那之間與死亡擦身而過時,那種緊繃繃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這不是很熟悉麼?回來了,俺老旦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了……他感覺到心跳已經慢了下來,心底甚至浮起一種激動,他要帶領著這支準備充足的部隊堅守這片陣地,續寫自己的傳奇了!他拿起望遠鏡,向連隊防守的一線陣地望去。鬼子的炮彈像鞭炮一樣在陳玉茗和大薛防守的前沿陣地上炸響,陣地被籠罩在一片混濁的煙塵之下,周圍那些不結實的民房紛紛在炮火中成為廢墟。鬼子飛機扔完炸彈剛掉頭離去,望遠鏡奡N出現了血紅呲拉的膏藥旗、黑綠色的鋼盔和鬼子雪亮的刺刀。

鬼子衝鋒了!

“用迫擊炮轟一下敵人的隊形!預備隊準備!”

顧天磊一邊觀察著前方陣地一邊下著命令。他方才對老旦的遲鈍反應頗為費解,見了敵機掃射為何不躲呢?逞英雄?看著又不像,莫不是老久不上戰場有點發懵吧?現在,他總算看到老旦鎮定自若地在觀察前方陣地了。不遠處幾次爆炸崩來很多彈片和碎石,打在用來偽裝的樹枝上沙沙地響,也有不少彈到他倆身上的,老旦竟然一動不動。指揮所離前沿陣地太近了,可老旦堅持要設在這堙A昨天為這個顧天磊還和老旦爭了好一會兒。照顧天磊對鬼子的了解,一旦被鬼子飛機發現這堿O個指揮部,立刻就會招致一頓毀滅性的炮火覆蓋,鬼子的炮彈可不像國軍這麼金貴,動不動就是幾百發。但老旦習慣了看著兄弟們作戰,是攻是守都要瞧在眼堙C兩個預備隊——梁文強帶的3排和趙海濤帶的4排都在前麵一百五十米距離的深壕堙A朱銅頭的警衛排也在右邊的隱蔽帶,一個招呼打過去,一兩分鍾就可以衝到陣地上去。兩人爭了幾句,越說越擰,幹脆不說了。

血戰長沙時,顧天磊頗有心得,鬼子在陣地戰上極具優勢,其多兵種協同作戰能力遠勝於國軍。炮兵方麵,日軍的炮兵射擊精度高,反應也極迅速,這和鬼子地圖的精確與前沿觀察哨的認真是分不開的。空軍方麵,日軍有亞洲最為強大的空中打擊力量,國軍的蘇製和美式老飛機遠不是零式戰鬥機的對手,鬼子飛行員可以用各種高難姿勢俯衝轟炸掃射,國軍及其薄弱空防力量根本無法遏製這種打擊,日軍的炸彈往往會準確擊中目標,這對國軍的地麵部隊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震懾。陸軍方麵,日軍的單兵作戰能力和分隊協同作戰能力也遠在國軍之上,一個日軍的聯隊,相當於國軍的一個團編製,卻往往可以在空軍、炮兵和情報部門的配合下,擊跨國軍一個師的防線,甚至全殲該師,這種例子在淞滬會戰時比比皆是。當然,中國一線作戰部隊在屢敗屢戰中也總結出很多戰鬥經驗,在對抗鬼子的集束衝鋒時,一味地死守也不行,最好的辦法就是反衝鋒和肉搏戰,讓鬼子強大的火力增援起不到作用,即使三個國軍士兵才能拚掉一個鬼子,也是值得的。

麵對強敵,老旦到底會不會指揮?顧天磊對此始終心存疑慮。這家夥看來是幹過一些硬仗,但是他的這套死守打法行麼?常德彈丸之地,沒有什麼作戰縱深,後麵就是設在東門的31 團和169團團部了,老旦把指揮所設在四鋪街這堙A勇氣可嘉,思慮不足,指揮所一旦被拔掉,前沿沒了指揮係統,鬼子趁機突破,這幾條戰壕就會立刻崩潰。虎賁和鬼子可耗不起兵力,反衝鋒或許正中鬼子下懷。顧天磊越想越愁,和老旦說不到一塊兒,就隻能整天黑著臉四處查看。

事實上,常德戰役半個月來的戰況與顧天磊預想的非常相似。常德外圍的深溝壁壘很快就被鬼子突破,鬼子雖然是長途奔襲而至,但是戰鬥力絲毫不減。常德守軍費了兩個月工夫修起來的碉堡和工事,半個時辰就被炸得七零八落。每個戰鬥序列在和鬼子打照麵之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傷亡減員。戰士們頂著炮火衝到敵人的衝鋒隊伍堙A這幾乎成了讓鬼子炮兵停火的唯一辦法,於是這堛漕C一寸土地,幾乎都要以肉搏的方式來捍衛。防守外圍陣地的兩千多人,隻剩下幾百人了。大片的防線落入了鬼子手中,東洋人大搖大擺地將他們的平射炮推在前麵,慢條斯理地放,炮彈幾乎貼著地麵四處亂飛。不知為什麼,57師沒留下幾門重炮,連隊堛漱p鋼炮也極其有限,那炮彈更是恨不得掰開瓣來打。

戰役初始,遠途而至的鬼子顯然沒把常德城堻o支守軍放在眼堙A經過外圍這一個多月的戰鬥,日軍摧枯拉朽般幹掉了近十萬國軍部隊,把一眾國民革命軍主力打得稀媦M啦,四散奔逃。國軍整個連,整個營,甚至整個旅被皇軍俘虜,鬼子們一時覺得自己像長高了一截似的威風八麵,長沙城的挫敗早已經忘到北海道了。這一路上盡是忙著打仗,連幾個花姑娘也沒見著,早就聽說常德是中國一座有著兩千年曆史的古城,是湘北最為重要的糧倉,物產豐美,美酒怡人,花姑娘更是大大的好。如今眼看著這座古城就要成為皇軍的戰利品了,怎能不神氣活現,浮想聯翩?

當第一支鬼子部隊喝完燒酒,哼著家鄉的小調,腰堭噩菪肮儹扣M手榴彈,悠閑地欣賞著塗家湖兩邊的景色,大大咧咧地登上衝鋒舟,一邊朝湖媦誧縣@邊劃向對岸的常德的時候,卻遭到國軍一支鐵軍強硬的抵抗!

第一次戰鬥,鬼子就吃了大虧,方才認認真真地研究守軍57師的布防情況和火力配備,重新製定周密的進攻計劃。半個月下來,他們攻占了東、西、南三個方向的外圍防線,國軍被壓縮到了城垣一線。在鬼子指揮部看來,皇軍的炮彈已經可以打到城堨籉韝@個角落,用不了一個星期就可以徹底結束戰鬥了。

國軍 57師的抵抗竟是如此堅決和頑強!這可有些稀罕了。常德城已是內無糧草外無援兵,雨點似的炮彈可以打到城堨籉韝@個角落,可就在這猛烈的炮火之下,57師官兵一步不撤,而且動不動就和衝上陣地的鬼子同歸於盡!這種打法讓日軍很不適應,他們一直賴以自豪的就是皇軍士兵高人一等、一往無前的士氣。可是在這堙A別管是多少日本兵衝上去,勝利的旗子都來不及插,總有綁著十幾顆手榴彈的中國兵衝過來,還要把冒著煙的手榴彈往日本兵的頭上敲。鬼子骨子堛漯Z士道精神撐著一口氣,掉頭跑是不能的,他們期望中國兵這招隻是用來嚇唬人的。於是,戰鬥中經常出現幾個中國兵和幾十個日本兵一起炸得四分五裂的情景。久而久之,這不要命的鬼子一想到前麵更不要命的中國兵,衝鋒的時候就開始貓腰,甚至是匍匐前進了。

6連職在守衛東門的沙河與四鋪街一線陣地,外圍防線已經落入敵手,剩餘的戰士退入了陳玉茗的陣地。在戰鬥的間歇,陳玉茗跑回了連指揮所,他除了胳膊上一處被火燒黑的地方,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他說經過鬼子這一個時辰的炮轟,有20多個弟兄或死或傷不能戰鬥,剛才打退了鬼子一個連的衝鋒,幹掉了三十多個鬼子。鬼子推來了平射炮,估計不會歇多久。

“讓大家再堅守一個晚上!有什麼困難?”老旦問陳玉茗。

“炮兵哪?虎賁的炮兵為什麼不開炮?”陳玉茗不解地問道。

“咱們全師隻有八門重炮,炮彈也不多,其他的沒有運進來,需要在最緊要的關頭再開炮!”顧天磊悶悶地說。

“那就再多給點手榴彈!咱們能擋住!”

“好!要注意節省彈藥,讓大家在戰鬥間歇別閑著,把戰壕挖得結實些!大薛怎麼樣?”老旦第一次聽說虎賁的炮兵力量如此薄弱,扭頭驚訝地看了顧天磊一眼,說道。

“大薛沒事,剛才隻有兩個鬼子衝到了陣地前麵,都是被他幹掉的!”

“太好了,晚上就不找人換防了。還有什麼話?”

“顧連長,讓銅頭給兄弟們燒一鍋湯吧?弟兄們說了,喝他的湯打仗有力氣!”

老旦和顧天磊哈哈大笑,朱銅頭正好從團埵^來,帶來兩箱師部獎勵的大洋和牛肉,顧天磊忙叫過正在給戰士們分錢的朱銅頭吩咐了一番。朱銅頭一見陳玉茗,兩人像是過了幾年沒見麵似的抱在一起。朱銅頭拍著胸脯叫道:

“承蒙弟兄們看得起我,這鍋牛肉湯包在我身上,看我香死你們,晚上等著喝吧!我自己給你們送上去!”

“多放幾塊肉啊?”

“你就放心吧,我還能給你放少了?等晚上我再揣壺酒鑽到你們戰壕堨h,咱哥倆再悶上兩杯……”

“銅頭晚上見啦!”陳玉茗跟朱銅頭重重地拍了拍手,轉身朝陣地走去。

下午,從四麵八方傳來的槍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但是臨近傍晚的時候又突然沉寂了下去,除了偶爾響起的冷槍和傷員的哀號,就隻能聽見民房劈劈啪啪燃燒的聲響了。

鬼子全線停止了攻擊。這不是什麼好事!老旦心想。

王立疆等長官不敢怠慢,跑到6連陣地上進行視察。昨天還完好無損的兩排民房,如今已經成了一片瓦礫,地平線上已一覽無餘。這邊的戰鬥竟如此激烈!東邊防禦陣地不同於沅江那邊,可以據險而守,好賴有一條江擋著,而這堸ㄓF一溜一米多高的古城牆墩子,就隻有一些民房可做掩護了。如今那一米多高的城牆也已經被鬼子的炮火削平了,前沿陣地的戰士們統統都隻能臥在奇溜拐彎的戰壕堙A看上去倒是隱蔽得很好,平平地望去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早在一個月前,戰士們就已經把這邊的防禦陣地挖得溝壑縱橫、四通八達,所有的民房都被打通,從連指揮所到前沿陣地也有一條快速運兵道,還做了偽裝。

新架設起來的電話終於通了,電話那邊傳來一陣陣歡快的笑聲,士兵們在那邊大喊著,問朱銅頭的牛肉湯什麼時候可以送來?王立疆等長官聽了都非常高興,把從師部帶來的問候傳給了大家。

晚上,朱銅頭的牛肉湯終於熬好了。他叫上一個夥夫,把湯裝在一個大桶堙A背上幾筐饅頭,再往懷奡═W一瓶酒,借著夜空堜暗的月光,慢慢地向前沿陣地走去。戰士們早已經餓得饑腸轆轆,打老遠就聞到了湯的香味,興高采烈地圍上前來,用子彈盒和鋼盔裝著湯蘸著饅頭大吃起來。朱銅頭樂嗬嗬地掄著勺子給大家分湯分肉。對戰士們來說,朱銅頭是連隊堻怓骨M藹的長官,更是一個妙手神廚,雖然大夥都知道他打仗不怎麼樣,可也同樣對他尊敬有加。此時,和朱銅頭混得廝熟的幾個戰士還伸手到他懷堭ヶs喝,朱銅頭忙扔下勺子大叫:

“湯給你們送來了,這幾兩酒可是給陳排長預備的,難道你們還想搶不成?這點子酒不夠我倆打濕嘴皮子的,趕緊吃肉去,鍋媊悒i沒幾塊!大薛你趕緊的,要不牛肉就讓這幫土匪搶光了。”

朱銅頭對自己如此厚道,陳玉茗不由得感動了。在黃家衝,二人來往並不親密。可如今情況不同了,再多的隔閡,此刻也隻剩下生死情誼。大薛顛顛地跑過來,見得意的朱銅頭儼然像個發軍餉的士官,不由得發出一串奇怪的幹笑聲。朱銅頭見大薛身上黑糊糊的像是掛了彩,忙放下勺子過來,瞪著眼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大薛見朱銅頭摸得認真,滿眼都是關切,也高興地拍拍他的肩,在他身上摸煙了。大薛從前看不起銅頭打仗時的那副怕死鬼樣,更蔑視他平素一見大洋兩眼就亮的錢癆樣。他和銅頭在黃家衝還因為分稻種的事情鬧過別扭,後來便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不大來往,但此時此刻,他和陳玉茗一樣,腦子媟Q的已經盡是這個家夥的可愛處了。

“大薛啊,你身上這血敢情全是鬼子的啊?你可嚇死我啦!這埵n幾包煙哪,都是你的!兄弟你可悠著點,能用槍子兒打鬼子就別用刺刀……”

陳玉茗招呼著戰壕堛瑣啎h們,一人一口地把朱銅頭的酒分著喝了,連躺著的傷兵都湊上來嘬了兩口。陳玉茗把一個望遠鏡交給朱銅頭,說道:

“銅頭,趕緊回去,這堳雱硒N又得打起來,打起來俺可保護不了你!你的這頓牛肉湯頂得上一支預備隊,多謝你啦!”

“玉茗你咋這樣說話哩?沒有你照應著,我連武漢都出不來,還去哪媯馱j家做飯哪?兄弟天生不是塊打仗的料,也就是給大家飽飽口福這點本事,那我天天給你們送吃的過來,還不趕上一個加強連了?”

“銅頭,你過來……”

陳玉茗把朱銅頭拉到一邊,躲開埋頭狠吃的戰士們,悄悄地和他說道:“銅頭,把這個望遠鏡帶給老哥,另外……”

“……玉茗,你咋不說了?你知道我這人肚子婺豸ㄓU事,你可別跟自己兄弟藏著掖著,有啥吩咐,有啥讓兄弟我幫你辦的?你說!”

“ 銅頭!你想岔了,不是一回事。銅頭啊,你要回去悄悄告訴老哥,這陣地……守不住,你看這鬼子不往上衝了,俺估計後麵必定會有更狠的。咱們的援軍過不來…… 也可能援軍已經被鬼子消滅了……炮兵也跟不上趟。銅頭,兄弟啊!俺不是怕死,咱們兄弟沒有老哥,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眼下跟著老哥回了戰場,就碰上了這場惡仗。對麵的鬼子看來是誌在必得,弟兄們頂不了太久,又不能撤退。你知道前兩波鬼子是怎麼打下去的?都是咱們弟兄們身上綁著炸藥跑上去跟他們同歸於盡的,要不然壓不下去。大薛抱著一堆手榴彈也要上去,被俺拽住了……”

朱銅頭聽得一身冷汗,環顧左右,黑壓壓的暗夜堨擐穧陬L數枝槍口指著自己,一陣夜風夾著霜意吹過戰壕,他突然覺得全身發抖,四肢冰涼。

“銅頭,俺這堹鄐ㄞ鄏u到明天,真說不準。如果鬼子一個聯隊再上來,文強和海濤的後備隊全押上也不一定擋得住。銅頭你要記住,咱們擋不住的時候,你給俺盯緊了老哥,把他拉到後麵去。還有俺老婆孩子,就拜托你和老哥了,聽見了沒有?”

“聽……聽見了!”

“算是兄弟求你……”

“玉茗你哪能這樣說呢?你把兄弟我當成什麼人了!怎麼,你想壯烈在這堙H不成不成!明知打不過咱們就走球的麼?莫非咱們幾個都要交代在這堣ㄕ芋H”

陳玉茗拍拍朱銅頭的肩膀,認真地說道:“既來之,則安之,早晚有這麼一天。往後退,後麵是虎賁的督戰隊,也是個死。咱們打著打著鬼子興許就怕了,隻要有一支援軍可以過來,這仗可能就有希望!記著,你要照顧好老哥他們!如果大薛和海群也回不去,他們的老婆孩子也得仰仗你照應,記住了?”

此時朱銅頭早已哭成一團,佝僂著腰身像是個犯了錯的乖娃子。

夜色正濃,月光漸漸被一層遊走的薄雲遮在了後麵……

朱銅頭抱著幹淨溜光的大桶,跟在夥夫後麵慢慢地往回走著,陳玉茗的話讓他的心情像灌了鉛一般沉重,他這才真正意識到這場戰鬥的殘酷。守衛外圍陣地的弟兄們幾乎全部傷亡,57師損失慘重,可那還隻是鬼子有些輕敵的結果。如今鬼子知道了麵對的57師是不容易對付的角色,已經增加了火炮和飛機,剛才壕溝堛漣怚S還說,鬼子把一種沒見過的炸彈扔下來,一落到地上就會燃起一個大院子那麼大片火,燒得可邪乎了,石頭都燒得裂開……

“嗵嗵嗵……”

一陣密集的迫擊炮聲突然從四周響起,朱銅頭慌得趕緊貓腰趴在壕溝堙C天空猛地炸開了幾十個雪亮的照明彈。弟兄們喜歡管它們叫人造小月亮,鬼子在衝鋒前偶爾會打一兩個,可現在鬼子一下子齊刷刷地打這麼多,把整個常德城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晝。朱銅頭瞪著大眼回頭看去,隻見地平線上一串串閃亮此起彼伏,然後就響起了震天的炮聲。炮彈在天空呼嘯,國軍陣地上猛地升起一團團更加猛烈的血紅的火焰,剛才還寧靜安逸的陣地,刹那間就變成了火紅的煉獄。朱銅頭被天上的白光和四周閃爍的紅光晃得睜不開眼,兩隻耳朵被震得生疼,空氣中瞬間充滿了死亡的味道。炸藥刺鼻的硫磺味以及照明彈燃燒的臭味,加上燃燒彈濃烈的汽油味,攪和在一起,在戰場上掀起一陣流風。朱銅頭嚇得再不敢看,一下子撲倒在地縮成一團,索性將裝湯的大桶扣在頭上。大桶被橫飛的彈片和石子敲得叮當亂響,外邊的炮火聲在桶媗巨荋N像是波濤洶湧的海浪,在這濤聲堙A朱銅頭隱約聽見了弟兄們那嘶啞的喊殺聲。

老旦剛和顧天磊胡亂扒了口飯,正準備到陣地前麵去看一看,一排炮彈就呼嘯著砸了過來。二人吩咐著指揮所的人趕緊轉移,剛離開那堙A兩顆炮彈就正中了它,兩聲巨響之後,一個指揮所連同方圓十米之內的坑道都被夷為了平地。

“炮火一停,就讓梁文強的預備隊上去,通訊員趕緊把電話接好!顧天磊,你去前麵看一下,告訴戰士們準備,一定要頂住鬼子這次進攻,這次頂住了,以後就能頂住!”老旦情急之中大叫著。

前沿陣地已經被炸成了一個火山口,估計是日軍用了大量的燃燒彈,整個戰線上燒得通紅,鬼子發瘋一般的喊叫已經聽得清清楚楚,陣地上僅有的兩挺重機槍已經開始射擊,老旦估計剛才那一頓炮火又至少造成了一半左右的人員傷亡,預備隊隻能現在就投入戰鬥了。

“我現在就去!”顧天磊應道。

現在是緊要關頭,鬼子從四個方向同時發動了進攻,此刻天上至少有二十多架飛機飛來飛去,一邊扔炸彈一邊給日軍指示轟擊目標。顧天磊知道,如果擋不住日軍這次攻擊,四條防線上隻要有一條被日軍突破,鬼子湧進城來,其他三條防線都隻能主動放棄。師部明確傳達了命令,每一條防線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彈,也不許後撤一步,違者殺無赦!可見保持這條防線是多麼重要,這也是等待援軍到來的唯一辦法!

“隻能硬拚了!”

顧天磊操起一枝步槍,帶著兩個警衛員向前線陣地跑去,路上他看見了朱銅頭裝牛肉湯用的大桶,被彈片崩得像漏勺一樣,卻不見人,心堳頇O納悶,莫非這廝壯烈了,咋不見屍呢?不會是當了逃兵吧?

到了陣地上,顧天磊驚奇地看到,幸存的二十多個戰士幾乎是趴在平地上向日軍射擊,戰壕已經被炸得參差不齊,炸起的土填平了戰壕。陳玉茗渾身是血,扯著嘶啞的喉嚨指揮著。日軍大概三百多人已經衝到了離陣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開始一邊射擊一邊衝鋒。梁文強的3排趕到了,立刻架起武器向日軍射擊。顧天磊意外地看到朱銅頭趴在一個彈坑堙A喊著號子往外扔著手榴彈,這廝膀大腰圓臂力過人,也不用助跑,輕輕鬆鬆一扔就是三十多米,旁邊一個小兵給他喊著方向:

“朱哥往左扔一點,還是那麼遠,嘿呦,你好像正砸在小鬼子頭上嘿!不對!朱哥,這個你忘了拉弦了,沒炸!再來一個!”

“他媽了個逼的!老子讓你打我的桶,老子讓你打我的兄弟,看家夥!”

朱銅頭在坑堨絞o性起,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在往回跑的時候,他被炮火炸得抬不起頭,一顆迫擊炮彈正在他腦袋前方三米多遠的地方炸開了,把套在他頭上的大桶炸得飛了起來。朱銅頭嚇得當時就尿了,上上下下摸了半天發現居然沒有掛花,立刻抱過那個桶來親了又親。回頭一看,照明彈下麵的陣地上殺聲震天,鬼子已經在往上衝了,再看看連指揮部,也已經被炸成了一團火。朱銅頭前後猶豫了一會兒,從地上拾起一顆手榴彈,腳一跺就跑回了陣地。陳玉茗看他回來了非常意外,知道他槍法很臭但力氣不小,就安排他去扔手榴彈。朱銅頭使出了打小練就的扔石頭打狗的看家本領,扔了十幾顆下來,居然彈無虛發,統統扔在鬼子人最多的地方,並且還扔得很有技巧,時間掐算得很準,俱都是落地即炸。為了炸到躲在土坡後麵的鬼子,還扔出去兩個在空中即爆炸的,直炸得鬼子們嗷嗷叫,隻要聽見那邊一個殺豬一樣的吆喝聲響起,鬼子就趕緊挪窩。

陣地上兩挺機槍配合得恰到好處。一大群鬼子被打死在陣地前麵,其餘的也被壓回到四十米開外的溝堣ㄣ掬S頭。

“陳玉茗你們怎麼樣?”

“呦!顧參謀,你怎麼跑這堥茪F?老哥呢?”

“他沒事!傷亡情況怎麼樣?”顧天磊大叫。

“你說啥?”陳玉茗的耳朵幾乎被震出血來。

“我說這堛熄豸`怎麼樣!”

“哦!咱們排隻剩下十二個人了,都受了點傷,其他的都在炮火中犧牲了,幸虧梁文強他們趕得及時,要不然這個屄口子就堵不住了!”

“ 注意保持戰鬥隊形,大家不要都擠在一條線上,讓戰士們三個兩個的到那些彈坑堨h,打退了敵人注意去撿他們的武器彈藥,尤其是手榴彈,我們的彈藥一定要節省啊,朱銅頭!你給我扔得悠著點,別光顧了過癮!”顧天磊對他們的成績很滿意,以半個多排的犧牲瓦解了敵人一次三百人的衝鋒,實在不易。

“鬼子沒有下去的意思啊!”

“那是!他們和咱們一樣,屁股後麵也有督戰隊,你還是快點走吧,眼見著鬼子又要上來了……”

果然,隨著幾發平射炮打過來,幾顆煙霧彈在陣地前爆出一團團濃煙,在黑夜堿搕ㄡM顏色,鬼子們一聲高喊,紛紛從地上站起來又開始衝鋒。

“先不要開火,節省彈藥,等他們鑽過來再打!”陳玉茗大聲命令,突然,一架飛機從濃煙中猛地鑽出來,轉眼就到了陣地上方。

“隱蔽!臥倒!”

顧天磊的喊聲還沒落地,敵機就開火了。幾個戰士剛來得及抬頭看,就被從天而降的子彈打得血肉四濺。趴在機槍上的大薛躲了一下,但是槍杆子粗的機槍子彈還是打中了他的腿,大薛的左腿喀嚓一聲就分成了兩截,小腿肚子遠遠地飛在一邊。兩個戰士見狀,忙撲過去扶起他,一個立刻拿出繃帶來要給他包紮。大薛疼得嗷嗷直叫,大喊著兩個戰士聽不懂的話,朱銅頭在旁邊大喝一聲:

“他讓你們去操作機槍,別管他!鬼子上來了!”

說罷,朱銅頭就把一顆手榴彈扔了出去。戰士們開火了,子彈在夜空中拖曳著火紅閃亮的尾巴,齊刷刷地射向張牙舞爪的鬼子,趙海濤那邊的小鋼炮也開始火力支援。陣地上頃刻彈雨如蝗,血漫當空。顧天磊用褲帶把大薛的腿紮住,把他那半條腿撿回來塞到大薛手中,吩咐通訊員把他抬走。大薛不幹,一把將小兵通訊員推了個跟頭,情急之下居然喊出了一句響亮的話:

“我不走!”

戰士們激戰之時聽到了大薛的話,竟一時不開火了,他們驚訝得像是見了鬼,隻聽說過啞巴說話鐵樹開花的故事,沒見過喉嚨被子彈打爛了還能喊口號的大兵!朱銅頭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大薛!原來你裝啞巴裝了這麼多年啊?你當年洞房的時候,我們都在你窗戶下麵聽,那個時候都沒聽你哼哼過,如今斷了一條腿,你又能說話了,我替你謝謝小鬼子啦!王八羔子們!看家夥!”

大薛嗬嗬笑著,往嘴媔諵F一根煙,爬上來推開被子彈擊中頭部的機槍手,將輕機槍穩穩地頂在肩上,大吼一聲就掃了過去。

顧天磊心急如焚,好在虎賁的炮兵已經開炮了,八門炮都在支援東門。鬼子的衝鋒隊伍損失不小,然而並未能遏製他們進攻的勢頭。陣地前麵層層疊疊的日軍屍體像麻袋一樣摞了起來,後麵的鬼子瘋了一樣,像跨欄杆一樣躍過來。在前麵彈坑的幾個戰士子彈像是打光了,一個想跑回來,被幾個鬼子追上用刺刀釘在了地上,另一個機靈的猛地蹦出去,操起地上散落的日軍步槍,照著迎麵而來的鬼子就是一槍。顧天磊認得那是老旦從黃家衝帶來的小兵黃克方,步槍子彈將鬼子臉上打出一個拳頭大的洞,一大團東西飛了出去。可還沒等黃克方開第二槍,兩個斜次婼蘑茠滌迨l借著前衝的力量,用刺刀把他刺了個透穿,黃克方疼得大叫,丟了槍用兩隻手去抓鬼子,可是怎麼也夠不著。一個鬼子拔出刺刀,再重重刺下,小兵黃克方一聲不吭地倒下了。正在散兵坑射擊的梁文強見狀勃然大怒,操起機槍立起身來,將兩個鬼子打得猶如蜂窩一般,隨即號叫著端著槍衝了出去。剛跑出兩步,一串流彈正打在他的胸前,崩出一片血霧。

“排長!”

3排的幾個戰士高喊著衝出戰壕,要把他們的排長救回來,但立刻被鬼子打倒了。梁文強幾個趔趄跪倒在地,用機槍支著自己的身體。他傷得很重,幾乎動彈不得,隻能心急如焚地望著越來越逼近的鬼子。一個鬼子過來搶走了他的機槍,和另一個鬼子扛起他就往後麵跑,陳玉茗見狀急了,可又不敢開槍,他著急得正要衝出去,顧天磊一把將他拽住,大聲嗬斥道:

“陣地要緊!現在還不能衝鋒!”

弟兄們急得眼淚直流。梁文強被兩個鬼子牢牢地抓住掙紮不脫,他明白鬼子是要抓個活口,直後悔身上沒綁個手榴彈。眼看離弟兄們越來越遠了,顯然是大家不敢開槍,否則早就把這兩個鬼子收拾了。朱銅頭也是急得四處找步槍,拿起來又不敢打。這時隻聽得梁文強聲嘶力竭地一聲大喊:

“弟兄們!打死我……銅頭,炸死我!”

剛才衝出去的3排的戰士們被壓在那一堆鬼子屍體後麵。鬼子也放慢了進攻速度,開始朝這邊扔手榴彈放槍,陳玉茗見梁文強被拖得越來越遠,猛地衝到朱銅頭麵前,大聲命令道:

“扔手榴彈,再不扔就來不及啦!”

“不!咱們得去把他救回來!那是我兄弟啊!”朱銅頭大哭著說。

“你犯什麼混?想救他,根本不可能!要是鬼子知道了我們在這邊隻有一個連的兵力,陣地就完蛋了!你要讓文強活受罪麼?你要讓他當叛徒麼?我告訴你,他落在鬼子手堸朵|死得更慘!他也是俺兄弟,俺恨不得替他去死,你要當他是兄弟就成全他,服從老子的命令!”

陳玉茗的眼淚在滿是血痂的臉上衝出兩條淚痕,眼睛紅得像野地堛瑣j狼,他從未如此痛苦和矛盾過!

朱銅頭咧著嘴哭號著,默默地從彈箱塈滼怮嶀T顆手榴彈拿出來,仰天哭道:

“梁文強!別怪你兄弟啊!我的好兄弟啊……兄弟銅頭幫你來了!小鬼子,我操你媽!”

朱銅頭看準方向,趁著又有兩顆照明彈點亮的光,做了個助跑,挨個把手榴彈扔了出去。三顆手榴彈晃晃悠悠,竟飛出幾十米去,先後落在梁文強和兩個鬼子左右,將他們一起炸得支離破碎了。朱銅頭發出撕肝裂膽的一聲大喊,跪倒在地,哭嚎著一頭撞在地上。

“媽的,電話線炸斷了……黃瑞梁,去團媔]一趟,要求炮兵全力支援東門,否則就頂不住了。”顧天磊見炮兵突然停歇了,急得抓耳撓腮。

這時,趙海濤的4排奉老旦之命增援了上來。4排戰士們憋了好久,在那邊被鬼子的炮彈折騰得要瘋了,一上來就嘁堳嚓地把陣地前麵的鬼子趕了下去。鬼子那邊顯然也多了一支增援部隊,又糾集一百多人反攻上來。兩架飛機在陣地上突然扔下了幾顆燃燒彈,戰壕堬r地騰起兩人多高的火焰,十幾個傷兵哭爹喊娘,在火焰媯o出幾聲慘叫,就沒了聲息。戰壕堣j亂,顧天磊一邊拍熄身上的火苗,一邊命令大家不要亂。一群鬼子趁機衝到了陣地前麵,散兵坑堛漱Q幾個戰士已經和他們扭成了一處。這槍是沒法子放了,顧天磊和陳玉茗對望了一眼,二人在彼此的眼神堻ㄛ搢鴗F對方必死的決心,兩人齊聲大喊:

“弟兄們殺鬼子哪!衝啊!”

“給排長報仇啊……”

幾十個戰士猛地跳出戰壕,一邊開槍一邊向鬼子撲去。跑在前麵的幾個兵都是3排的,打頭的戰士拿著幾顆冒煙的手榴彈衝進鬼子堆堙A也不管他們紮在自己身上的刺刀,用手榴彈砸碎一個鬼子的頭,隨即就在轟的一聲中把自己和七八個鬼子炸得血肉橫飛。鬼子原以為這陣地上應該沒什麼抵抗能力了,一看來了這麼多增援的部隊,有點摸不準這邊的實力,又看到這幫中國兵如此的不要命,拚殺了一陣終於退了下去。

陳玉茗和顧天磊帶著戰士們追了一陣就退了回來,把鬼子一路上丟下的武器都撿了回來。二人樂嗬嗬地跳回到戰壕堙A驚訝地發現朱銅頭沒有衝鋒,縮在那堶得像個淚人,他的懷媞罊簼窱菑@個已經被燒成了焦炭的戰士,那戰士的一隻手媮晹漲漲a抓著自己的半條腿……

“大薛!”陳玉茗扔下槍支,哭喊一聲撲在了地上……


http://www.newasp.net
2008-12-23 04:04 PM#1
查看資料  發送郵件  搜索該用戶的全部文章  發短消息   編輯文章  引用回復
jjj333
銅蘿騾



積分 226
發貼 143
性別  保密
註冊 2006-4-26
狀態 離線
血祭孤城

在濕漉漉的防空壕堙A老旦低頭盤腿兒坐著,靜靜地聽著顧天磊和陳玉茗向自己彙報昨晚的戰鬥。當陳玉茗哭著說包括梁文強、大薛等三十多個弟兄戰死時,他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幾顆灼熱的子彈穿過了一般,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眼前浮起一排模糊的影子……他真想號啕大哭出來,以發泄這種強烈的痛苦。是自己曾一度給這些兄弟帶來了安定的生活,然而也是自己又把他們拉回了生死的戰場,把他們推向了死亡!他們守寡的女人將從此愁雲慘淡,年幼的孩子將記不起父親的模樣……這是自己做的孽麼?可是,對這場戰鬥而言,他們不過隻是目前已經犧牲的幾千虎賁兄弟的一小份子,幾千壯士的犧牲得以讓這座城市尚未落入日軍的魔爪,讓其他的弟兄們得以保全,繼續戰鬥!

顧天磊的聲音有些顫抖。老旦抬頭看了他一眼,隻見他靠著壕壁,很吃力的樣子,兩隻拳頭攥得發抖,眉頭一顫一顫地抽搐。他的頭發被燃燒彈幾乎燒光,已成半禿子了,額頭上被燒起了一大串燎泡,臉上放著黃褐色的光。他的左眼泡子腫得像個茶雞蛋,完全無法睜開了,勉強睜開的右眼堣]布滿蜘蛛網一般的血絲。老旦料想他已經背著自己悄悄地哭了一鼻子了。在這一戰中,3排和4排損失慘重,幾乎已經全部犧牲。這幾個月,顧天磊在他們身上費了很多心血,更和大家建立了深厚的戰鬥情誼,讓他們從一眾匪兵變成了為自己感到自豪的虎賁戰士。在戰鬥中,他們個個勇敢無畏,義無反顧,而平時卻又生龍活虎,聰明可愛。

回想起被鬼子架去的梁文強發出的悲壯而絕望的嘶喊,回想起大薛拖著一條被炸斷的腿趴在機槍上怒射的樣子,老旦心如刀絞。突然,他站起身來,用手慢慢地搭住了陳玉茗的肩膀,鎮定地看著他,陳玉茗看到老旦眼堥煽虧搌漸堨,立刻就會意了。現在是應該克製情緒的時候,眼前的敵人馬上會發起新一輪的衝鋒。眼淚是動搖軍心的毒藥,脆弱是陣地失守的命門,這個時候,不能流淚,隻能流血!

“銅頭沒有負傷?他為啥就上去了?”老旦打破這痛苦壓抑的氣氛,問陳玉茗道。

“銅頭是自己跑到陣地上的,他終於敢幹了!竟然沒有負傷,連根毛都沒有傷到,梁文強就是銅頭幫的忙……鬼子扔下的燃燒彈炸死了十幾個負傷的弟兄,大薛把銅頭按在身子下麵,救了他的命,所以才被……”

“知道了,他現在在哪兒?”

“在陣地上,我讓他回來,他不走。”

“ 讓3排和4排剩下的弟兄們下來休整一天,銅頭的1排和海群的2排上去,修複戰壕,收集彈藥,晚上再埋點地雷。玉茗……你還得在那堻輓菕I你把3、4排剩下的人都集中起來,休整之後編進銅頭的1排堙A讓銅頭先回來一趟,說俺找他有事。別的不說了!陳玉茗!這陣地能不能守住?”

陳玉茗啪的一個立正,把心一橫,斬釘截鐵地說道:“一定能!除非鬼子從我的身上踏過去!困難是不小,但是戰士們士氣很高,隻要彈藥充足,我有把握守住陣地!對了老哥……炮兵,我要炮兵!”

“炮兵沒有了……炮彈已經打光,師部命令炸炮,那些炮兵不願意……炸炮的時候,他們十幾個人和大炮抱在一起,全都犧牲了……”顧天磊沉痛地說。

老旦和陳玉茗都驚呆了,那些炮兵對大炮竟然如此不舍,與大炮共存亡?

老旦感覺到了陳玉茗的恐懼。兩人相知多年,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鬼子的每一次進攻都會消耗掉一個排的兵力,也許再來一次大的衝鋒,這支連隊就會全搭進去。說能守住陣地隻因了大家那份英勇血拚的豪壯和視死如歸的決心,老旦清楚地知道整個57師傷亡的情況,也從王立疆那堛勳x了援軍到來的渺茫。後悔啊!離開黃家衝是衝動了,他猛地想起袁白先生摸著自己的手算命時說的話:

“旦兒啊!俺老漢說了,你且認真聽……汝之命線起自太陰丘,而終於金星丘側,其間多叉,遍布平原,既短且促。汝之命相紋亂溝深,經緯叉錯,掌雖大而指纖,壑雖深卻苦短,五指雖齊卻不能並攏,伸張又不能平直。世事無常,乾坤不測!後生哪!你原本是一生窮命,與富貴無緣,於風塵多難,高堂不能終其天年,子嗣不能脫胎換骨。天下雖大,容你之處寥寥,日月雖多,清淨之音淡淡。你不惹事,事卻找你,你不赴災,災又不斷,大悲大難,禍不單行。旦兒啊!聽俺老漢一句話,少生妄念,安生是福!一個地瓜一個窩,挪出去便是死地!即若有貴人相助,九死雖過得以一生,則可享一時之樂,可惜光陰不久,且樂極生悲也哉……”

少不更事的老旦聽得雲媄堙A對袁白先生這通高深言論甚為不解,更找不出問題來問這昔日的老秀才,但卻知道這老朽說的沒什麼好話,於是將原本約好的兩個銅板隻扔了一個給他,就溜了。如今回想起來,袁白先生的話仿佛驗證了自己的諸多經曆,更仿佛在暗示自己現在的經曆。莫非真的要將這條爛命交代在這座孤城?大薛和梁文強已經死了,兩人俱都屍骨不全,昨日大薛是否仍和自己一樣想念著家堛漱k人和娃?梁文強在被朱銅頭的手榴彈炸碎的一瞬間,他可曾想到了麻子妹那張親切的麻子臉……這莫非就是命?想到此,麵對著一臉陰霾的陳玉茗,老旦心堜藺藻a浮上一股辛酸。

顧天磊看到老旦扶著陳玉茗的肩膀發愣,料想他是不舍得自己弟兄,但是此時陳玉茗必須回到陣地上了。經過昨天一晚上的折騰,鬼子損兵折將,卻隻往前擱蹭了三十米不到的距離,今天仍然要做好惡戰的準備。

師部參謀主任龍出雲一早就來了,他帶著兩個隨從前去探望東部防線的戰士們。讓大家驚訝的是,龍參謀和隨從渾身上下像是被鳥銃打過一樣的漆黑,密密麻麻的大小窟窿把呢子軍服弄得像是破爛的紗窗。他的隨從告訴老旦,龍參謀一宿沒睡,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上走動著考察戰況,鼓舞士氣,一顆炮彈炸在大米堆上,十米開外的幾個人登時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離得近的後背上鑲進去一百多顆大米,正在醫務所堣@顆一顆地往外拔……

龍參謀對幾個連隊的防禦都很滿意,不過戰士們的傷亡也很讓他痛心。他同時提醒大家不要輕敵,57師這邊的彈藥供給跟不上趟了,要不是陳納德將軍飛虎隊的空投,早就彈盡糧絕了,一定要注意節省。說餘師長特別強調了對敵主動運動作戰,實施小規模的反衝鋒。北門的防禦原本在後半夜頂不住了,鬼子如果在豁口處架起機槍陣地,再支上幾門平射炮,基本就沒戲了。西邊的馬寶珍連長連續發動了兩次反衝鋒,終於把丟掉的陣地奪了回來,雖然損失很大,但是竟然把鬼子趕回去一埵a,還繳獲了包括92式重機槍在內的武器一批。師部立刻命令大家學習他們的戰術技巧,保持兵力,靈活作戰。

龍參謀給駐守東門沙河至四鋪街一線陣地的4營集體頒發了獎章,外加一萬塊大洋。老旦這邊的6連竟然分到了二千多塊,老旦長了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白花花的硬貨。當一箱箱的大洋被夥夫挑到指揮所堥茠漁伬唌A老旦掐指算了一下,以目前的傷亡計算,人均可以分到二十塊,這是自己多少年種地也賺不回來的現大洋。他覺得要立刻把大洋給戰士們分發下去,弟兄們多是揭不開鍋的莊稼人,把這捧大洋貼在心上,就多一份早打完仗回家安生過活的願望,打起仗來就更加的不要命。老旦當然明白,包括自己在內,隻有極少數人可能帶著錢回家,誰生誰死,那就看誰的造化大了。

朱銅頭被陳玉茗叫了回來,看得出他一臉的不願意。老旦驚奇地發現,才過了一天,原來賊頭賊腦、嬉皮笑臉的朱銅頭竟然變得如此穩重和鎮定。他給自己和顧天磊敬了軍禮,身板繃得溜直,燃燒彈爆炸的火焰將他原本光亮的臉烤成了黑色,臉上混雜著泥土、汗水和戰友的鮮血,朱銅頭那張貪吃的嘴如今像鐵夾一樣緊閉著,目光淡淡地看著老旦,再沒有平日的怯懦。

“銅頭,昨個你是好樣的,但同時也要批評你,因為你違反命令,你的排還在後麵當預備隊,你自個就衝上去打,下次不能這樣!”

“知道了老哥!”

“大薛和梁文強都埋了?”

“我親手埋的,知道地方,老哥你放心!”

“今兒個,眀兒個,後兒個,肯定都有惡仗,連隊損失不小……”

“老哥你放心,我和陳玉茗守著陣地,主要用我的排,打光了就讓海群和海濤的人上來!我死也不會離開那堙I但是得再多給我一些手榴彈,就快沒有了!”朱銅頭狠狠地說。

“俺和你就要念叨這個,沒有那麼多手榴彈,其他軍火也有限,其他防線上打得不比我們這邊稀鬆。鬼子空軍厲害,可能過些日子才有空投,這幾天是最難守的,你曉得麼?”

“沒有就沒有,我們那媞j和子彈還夠用,昨晚上從鬼子那媟m回來不少。”

“聽說你們昨天搗了鬼子的傷兵醫療所?”顧天磊猛地問道。

“是啊,我的排歪打正著撞見的。幾十個鬼子躺在那堙A估計正準備往後運呢!”陳玉茗接過話來答道。

“怎麼處理的?”

“還能怎麼處理?全用刺刀捅了,還有兩個鬼子醫生……”陳玉茗不屑一顧地說。

“你們怎麼能這樣?這太不人道了,這是違反日內瓦公約的,醫護人員更不能肆意屠殺!再說為什麼不抓俘虜?”顧天磊聞聽大怒,厲聲向陳玉茗喊道。

“對鬼子還講什麼人道麼?顧參謀,咱們的弟兄死得那麼慘,鬼子可曾講過什麼人道?”陳玉茗毫無怯色地反駁道。

“咱們部隊是有戰鬥紀律的,禁止殺俘虜,難道你也不知道?”

“行了老顧,這個時候還講什麼戰鬥紀律,講這個陣地早丟了!陳玉茗這次反衝鋒打得很漂亮,殲敵這麼多,正是鼓舞士氣的時候。鬼子是傷兵不假,可他們畢竟是鬼子,手上沾著咱們弟兄的血,照俺的意思,應該一把火燒了,刺刀捅死他們,還算便宜!”

“要是這樣,我們的部隊和鬼子還有什麼區別?”

“ 區別?當然有區別!你有沒有看見過鬼子槍斃咱們的戰士?我和陳玉茗在通城見過了!那些弟兄也都是傷兵,都沒有武器,可鬼子還是用機槍全突突了,還澆上汽油燒了!在黃河邊上,你見過鬼子掃射咱們河南的老百姓麼?黃河都被血染紅了!和這些凶殘的王八蛋相比,咱們的戰士算是慈悲哩!”

老旦突然大發雷霆。你顧天磊的這一套,不完全是假仁假義麼!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和鬼子講人道?顧天磊被老旦的話噎得麵色蒼白,他是中央軍校出身,腦子埵野臻峟x人的原則,無法接受這種野蠻的屠殺作風。在他看來,陳玉茗他們的做法和法西斯毫無二致,但是老旦的話也讓他無言以對,和這些恨鬼子恨到咬牙切齒的農民戰士說人道,無異於對牛彈琴。

“算了,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希望你們向我谘詢意見,我畢竟是這個連的參謀,有處置建議權。”

“成!不過俺估計沒這個機會了,你等著瞧吧!”

“陳玉茗,你帶我和連長去陣地上看看……”顧天磊不得不平息怒火,趕緊去陣地上視察一番才是正事。

老旦和顧天磊在朱銅頭的帶領下來到戰壕堥紫齱A見到戰士們已經把藍色的小軍功章戴在了身上,正在笑嘻嘻地敲著手堥漱@把子錢。大家見到他們到來都非常高興,傷兵都已經轉移到後麵去了,輕傷員堅持留在陣地上。隻一個上午,已經被炸平的戰壕又被他們挖好,很多日軍的屍體也被用來做掩體。顧天磊又耷拉臉了,就問那個正在搬弄鬼子屍體的戰士:“日軍有沒有要求過來拉屍體?”

“有!早晨有兩個舉著旗子過來的,被我們敲掉了!”

“這樣不好,我們的弟兄也有人死在鬼子那邊,下次不要打!”顧天磊嚴厲地說。

顧天磊眉頭緊鎖,他深知日本人睚眥必報的秉性,不讓他們過來拉屍體,必會遭到他們瘋狂的報複,一旦有戰士被鬼子俘虜,下場就會很慘。一個戰士聽顧天磊不大高興,心奡N有些想法,抱著大槍斜著眼說:

“顧指導,這我就不大明白了,我們的弟兄死在哪堥S球個關係,反正是在咱中國的地界上。咋了?小鬼子殺我們的人,死在我們這兒,還想大搖大擺地拉回去?我看不行!”

“別說了,按照顧指導說的辦,這是命令!”

老旦說了話,大家就都閉了嘴。老旦對顧天磊這種書生氣的仗義感到好笑。麵對毫無人性的鬼子還講這個?不過在戰士麵前得維護他的台麵。顧天磊打起仗來絲毫不比自己遜色,中央軍校出來的長官,前途也比自己要遠大得多。老旦突然發現自己對為人之道和為官之道又有了新的體會,他甚至覺得自己也許想給顧天磊留個很好的印象,以便將來人家升了大官還可以提攜自己,想到這堨L不由得一陣臉熱。

朱銅頭見老旦紅了臉,以為他生了氣,用帽子刮了剛才說話的戰士一下,那戰士收斂起一副匪樣,笑嘻嘻地受了。顧天磊對老旦給的台階自然領情,他看到一個戰士坐在那堜漟蛓e煙,是江西的老兵劉可達,就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問道:

“老劉,咋的啦?鬼子殺少了不高興?”

“顧指導啊,不是,我明明殺了4個鬼子,二愣他非說有一個是他殺的,我明明一刺刀紮在那鬼子肚子上,可二愣說他沒死,又補了一槍才死,你說算誰的?”

顧天磊被問了個大眼瞪小眼,不由得回頭看老旦。老旦在那邊嘿嘿笑了,一邊笑一邊喊道:

“啥個算你的算我的?又沒有給你定任務,你計較個這幹球啥?”

“老哥!我們弟兄可是說好了的,誰殺得多,這錢就多給他一份,除非他壯烈了,剛才那會兒二愣在擔架上還和我爭哪!”

幾人恍然大悟,原來戰士們用殺鬼子在這堨斯蛗銦A賭注還不小。

“二愣傷得重麼?”

“重個什麼呀?都是皮肉傷,沒傷到骨頭也沒傷到旦!”

“那你就別和他爭了,咋說他也上了擔架呦!你要是嫌少了,把我的拿去,我巴不得你多殺幾個鬼子哪!”顧天磊笑著和劉可達說道。

“顧指導,這可是兩碼事,不是錢的事!你嫌我沒受傷是不?看今天我給你負一個!”

劉可達好像真的生氣了,一臉鄙夷之色,背過臉去不理顧天磊了。顧天磊忙笑著打住話茬,笑嗬嗬地拿出一包煙塞到劉可達手堙A劉可達立刻來了個變臉,一臉堆笑地說道:

“嘻嘻,顧參謀見怪了!其實都是開玩笑,二愣他還替我擋了一刺刀哪!大洋全給他我老劉都不心疼,就是想騙顧指導一盒煙抽……”

“奶奶的江西老俵!肚子堻o麼多壞水,把煙還給我!”顧天磊笑著,做勢就去搶他手堛熒洁C

“顧指導這麼小氣,怎麼帶兵打仗啊?你好賴也是大官呦!弟兄們,長官打劫啦!”

劉可達把煙一根根地遞給戰士們。老旦對戰士們總算放了心,老兵就是老兵!啥時候心也不亂。

“連長!我有個想法,可以跟你說不?”說話的是3排的黃和光,黃家衝來的後生。

“有啥球不能說的?講!”

“連長,這些個大洋你能不能給咱們先留著,萬一我回不了黃家衝,連長請你轉交給我的家人。”

老旦看著單瘦的黃和光,不知說什麼好。也就在兩三年前,這小子仿佛還在穿著開襠褲,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名堅強的戰士,而且還做好了“壯烈”的準備。從衝堨X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山口兩邊他的父母那關切的眼神和悲傷的眼淚,自己也曾發誓要想盡一切辦法保護好這些黃家衝的好娃子們,可這兩戰下來,黃家衝的後生已經死了四個,重傷一個,老旦甚至還沒將他們認個清楚,這些生龍活虎的身影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太快了!也許再過幾天,他的6連就會全軍覆沒。老旦已經有過多次這樣的經曆了,哪一回不是死堸k生?這些個大洋,不過是心理上的安慰,自己從來沒想到要把這些錢托給別人送回家,托誰呢?別人也跟你一樣,說不定眨眼的工夫就見了閻王。

“傻伢子!你自個兒把錢收好,等著這幾仗下來攢得多了,鬼子也退了,咱們一起帶回去,給你老娘買幾頭牛回去!”老旦信口胡謅著,不自在地扭過了臉。

劉可達眼睛眨巴眨巴地說:“喂!我說1、3、4排的弟兄們,咱們要不這麼著,我這錢揣在身上也是不踏實,萬一我壯烈在那邊,鬼子說不定給我掏了去!咱們都拿出來放到一塊……對!就放在這個鐵盒子堙A最後活著的別忘了把這箱子錢帶走,各人把自家的住處寫清楚,寫個紙條放在箱子堙A嗯……那麼著,別管誰最後離開,這錢也不會丟了。等這兵荒馬亂的日子過去了,連堿△菄漣怚S拿出自己的那份,再按著各人的地址,把這錢給大家夥一份份地寄回去,你們看可成?”

戰士們立刻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大多數人表示同意,於是大家紛紛把錢扔在了鐵盒子堙A劉可達抓過顧天磊的通訊兵開始寫紙條,很快每個人就將紙條放了進去。老旦頗為感動,正要把自己的大洋也扔進去,突然見到自己的警衛員飛奔過來,忙迎了過去。

“啥事?”

“王團長叫你和顧指導回去一趟,有重要的會要開!”

二人拔腳就走,走了幾步回頭望去,見戰士們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箱子放在一處,再用子彈箱子壓住,大家的視線都聚在那個箱子上,像是看著剛娶進門的小媳婦俊俏的臉……

說來也怪,在槍炮聲的間隙堙A老旦這兩天一入睡就能夢到板子村的女人和孩子,夢到鬥方山的阿鳳和黃家衝的玉蘭妹子,而且每個夢之間界限分明,從翠兒被娶進門到孩子哇啦哇啦落地,從阿鳳給他換藥到抱著玉蘭在炕上打滾,每個場景在他的夢中都曆曆在目。可是每一個夢又很短暫,短到自己還沒有和女人們說上句話,還沒和孩子嘻笑一陣,就被另一個世界的槍炮聲拉回來了,拉回到充滿硝煙和死屍味道的真實戰場上。

這次醒來,天竟然藍汪汪的。那明亮的藍直刺進老旦通紅的眼堙A他趕緊別開頭去。這樣的天空,他既熟悉又陌生,家鄉秋天雨後的天空也這麼藍,不過雲層會高一些,厚一些,陽光在中午也似乎沒有如此炙烈。他伸直僵硬的胳膊看了看表,原來隻睡了一個時辰,咋的就夢見了那麼多事呢?槍炮聲又響起來了,照例是一陣猛烈的炮轟,照例是鬼子嘶啞的叫喊。

中午下了一點小雨,陣地上便多了一片水霧,戰士們抱在懷堛犖j泛著晶亮的光。老旦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周身濕透了,這還是下午三點的樣子,竟然也如此潮濕,不禁咒罵起湖南這鬼天氣來。老旦拉出已經凍得像曬蔫了的蘿卜似的命根開始放水,饒是尿意甚濃,可擠了半天竟也出不來,並且伴隨著一陣火辣辣的疼。他料想是這些日子沒有休息好,也沒有喝多少水,更沒有蔬菜吃,火氣上來了。看看旁邊的顧天磊嘩啦啦的痛快,竟有些嫉妒。

“連長!北邊和南邊的鬼子攻勢弱下來了,還構築了戰壕防止弟兄們反攻,師參謀部讓咱們注意東邊鬼子的動向,有必要的話摸出去看看,鬼子可能有新的動靜!”顧天磊說道。

“有沒有援軍的消息?”老旦一麵皺著眉頭收起毫不爭氣的命根,一麵問道。

“師部說援軍很快就到,第10軍方先覺軍長的部隊已經靠過來了。”

“太好了,別說一個軍,就是先過來一個團,我們的防線也可以大大緩解一下壓力,現在這個樣子,天天是惡仗,弟兄們就怕是……”

老旦突然覺得自己說得多了點,他和顧天磊總有點生分,話說得再熱乎也總覺得隔心,不像當年和楊鐵筠搭檔啥都可以說。顧天磊看上去雖然粗壯豪放,然而一言一行間總摻雜著一股黃埔的傲氣,這讓老旦有種說不出來的別扭,甚至感到一種壓力,總是說著說著就覺得有些話得咽回去。

“不管援軍來不來,我們一定可以把這埵u住!師部是有命令的,後退一步也要被槍斃……”

老旦回頭看了看眉頭擠成一團,額頭傷口開始潰爛的顧天磊,心埵麻I隔鬧,心想你和我這是說啥哩?你難道以為俺要帶著部隊跑路?俺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有私自撤退過,哪用得著你來教訓?

“你上陣地去看看,帶點幹糧,鼓舞一下士氣,傷重的弟兄們讓他們下來休整,別硬撐著。鬼子歇了一天,很可能再來一次大的衝鋒,要做好隨時撤到第三道防線來的準備。這次別硬拚,硬拚光了,丟了陣地,你我一樣得掉腦袋!”

“ 連長,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這次不硬拚,鬼子注定是擋不住的,雖然連隊已經犧牲了一半,可戰士們已經打退了鬼子十幾次衝鋒,士氣正在最好的時候,這個時候不拚,什麼時候拚?第二道防線和第三道防線之間隻有一百五十米,鬼子的炮火可以馬上跟過來,如果一撤,說不定就會被鬼子衝垮,這個打法不對!”

“那你有啥好辦法?俺敢說鬼子肯定準備了大量的炮火,準備覆蓋前麵的陣地。咱們的援軍壓過來了,鬼子必定會把看家的東西全搬出來進攻。可咱們呢?要炮沒有,要手榴彈沒有,要兵也沒有,子彈都快用光了,現在連吃喝都成了問題。不做好打不了就撤的準備,莫不是讓鬼子把弟兄們一股腦兒全包了餃子?撤回來至少還可以保住最後兵力,鬼子不知深淺,必定不敢貿然往前拱,拖點時間等著彈藥和援軍,這有什麼不對?”

“連長,我不想和你爭,說句實在話……我的老連長,你真的覺得咱們還可以活著離開這婸礡H你說的都對,我們肯定是擋不住鬼子再來一次大的衝鋒,可是其他三條防線上的弟兄們也和咱們一樣,但是師部沒有下令後撤,團部也沒有下令後撤,咱們就是打光了,也不能後撤一步。我寧可戰死,也不能背負先被鬼子拿下東門這個罪名,成為虎賁的第一個罪人!”

兩人動了意氣,怎麼也捋不到一塊兒去。老旦也挑不出顧天磊的話有什麼毛病,57師困守孤城,拚死一戰是毋庸置疑的死命令,換句話說就是57師被鬼子全殲也不許撤退,退防就是一退即敗。援軍能不能到?天知道!鬼知道!鬼子不奪下常德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顧天磊的話雖不中聽,可也讓老旦感到震撼——這麼個虛頭巴腦的家夥,竟然都準備戰死沙場了!他意識到自己這不斷想家,竟變得有些軟弱了。顧天磊說的沒錯,常德已成絕地,日軍把它圍得象鐵桶一般,鳥都別想飛出去。西麵的援軍更象是戲台上幔布後的吆喝,隻聞其聲卻不見其影,到這幾日竟然啥動靜都沒有了。

彈盡糧絕,為國捐軀!

這八個字閃電般掠過他的腦海,唬得老旦通體冰涼,腿腳打顫。看著顧天磊那一張糜爛紅腫的臉,老旦終於慚愧起來。不就是這樣麼?不就是這麼一個結果麼?從黃河邊上輾轉到這堙A早晚不就是這麼一個結果麼?麻子團長去了,大薛和梁文強去了,那麼多兄弟都去了,自己有啥理由不去?望著升起的太陽,那麼喜人的太陽,終於要告別了,想著想著,他的眼角已經掛上淚花了。

一架鬼子偵察機從太陽前飛過,他渾身一激靈,拍打了幾下衣服,伸手摘下自己的手槍。那是王立疆送給他的一把德國造駁殼槍,他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彈藥,把它遞給了顧天磊。

“俺想多了,差點亂了方寸。你帶上俺的槍吧,上陣地去組織大家準備戰鬥,如果你頂不住,俺就帶剩下的人上來。告訴大家,堅持戰鬥!不許後退!”

“連長放心,衝你這句話,顧天磊一定頂住,除非鬼子從我和弟兄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顧天磊驚訝於老旦的變化,也備受感動。

“兄弟保重!”

“連長保重!”

兩人幾乎同時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對方,充滿了訣別的情誼。隨即,顧天磊帶著警衛排二十多人,轉眼就鑽進了煙霧之中。

朱銅頭的1排和趙海群的2排在陣地上堅守了兩天,打退了鬼子七八次衝鋒。鬼子的彈藥補給越來越足,砸在陣地上的炮彈隻見其多不見其少,而且很有準頭。這多半天來,鬼子隻是炮轟,卻不衝鋒。朱銅頭的偵察員一看到鬼子那邊耀眼的白光閃起,就立刻扯直了幹渴的喉嚨大聲喊道:

“打炮啦!鑽窩呦!”

戰士們立刻鑽進狗洞一般的坑道聽天由命,耳朵塈唻著鬼子炮火的轟鳴。這次轟炸隻一瞬間就過去了,眾人莫名其妙,忙鑽出來準備進入陣地,一邊跑一邊慌媟W張地四處看著。壕溝埵酗T個戰士倒了黴,被一炮炸死在坑堙A那個坑道已經變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泥土,土媊悒b個軍帽還在冒著青煙。此時的朱銅頭再無手榴彈可扔,一隻胳膊也被彈片打穿,影響了力氣和準頭。他的1排算上自己還剩三個人,死者甚至連屍首都被炸沒了。劉海群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本來戰士們就死得差不多了,昨天晚上一個班爬到陣地外邊去埋了不少地雷,趙海群讓四個戰士躺在距離陣地前二十多米的幾個坑堙A趴在那婺辿滿A等著鬼子衝鋒的時候伺機從背後動手,可誰想到這幾個疲憊不堪的士兵裝著裝著竟就睡死了。幾人嘹亮的鼾聲在清晨順風飄到了鬼子那邊。鬼子隻用了幾顆炮彈,四個人頓時被炸成了碎片。劉海群見狀,心如刀絞,欲哭卻無淚。

朱銅頭已經厭倦了把肥大的身軀鑽進窄小的洞堙A鬼子炮擊時,他就抓過那口端飯的大鍋窩在彈坑堙C這次炮擊片刻就歇了,讓他甚是意外,他扔了鍋,招呼著最後幾個弟兄出來。戰壕外麵硝煙彌漫,看不見什麼東西,也聽不見鬼子衝上來的嘶喊聲,這反倒讓大家手足無措了。突然,一排黑糊糊的人影慢慢地向這邊走過來,無聲無息,猶如陰間的鬼。朱銅頭立刻大喊一聲:

“鬼子來啦,準備戰鬥!玉茗兄弟,海群兄弟,這次看咱們誰殺的多!弟兄們快上來啊……”

能夠戰鬥的加在一起,壕溝堣]不過二十多人了。一聽到朱銅頭的喊叫,眾人立刻號叫著從各自的洞媃p了出來。陳玉茗趁著剛才的炮擊眯了一會兒,心媮晹b罵怎麼這次炮擊這麼短,連個囫圇覺都睡不踏實。劉海群則點上了一枝煙,一隻腳蹬在壕邊,背靠著一排彈藥箱,單手托起了機槍,一副要大開殺戒的樣子。朱銅頭沒手榴彈扔了,不得不操起了一枝步槍,紅彤彤的眼睛瞄著準星,三點一線怎麼也對不上,卻也不慌張,幹脆放下了,等著鬼子近了撞在槍口算了,他嘴堳r著的一個手榴彈屁股蓋兒被他咬成了一塊鐵皮,和兩排牙齒磕磕碰碰,發出脆硬的響兒。

看清了上來的人,戰士們就隻能張大了嘴麵麵相覷了。前麵一排是十幾個踉踉蹌蹌的國軍弟兄,他們被反剪著雙手捆著,鬼子兩柄刺刀穿過他們的雙臂,幾乎是挑著他們往前走。一個鬼子中隊長傲慢地走在前麵,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牛哄哄相,他後麵幾十個鬼子跟著,再往後的鬼子就抬著機槍和小炮。

“日你媽的小鬼子,有種自己上來!玉茗,這他媽的怎麼辦啊!”

朱銅頭急出一身大汗,把步槍瞄了又瞄,就是不敢開槍。陳玉茗也束手無策,眼見著他們就快到陣地前麵了,陳玉茗突然認出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竟然是王立疆!

“是王團長!大家別開槍!”

陳玉茗急忙下令。望遠鏡堥漱H一副瘦弱卻硬朗的身板,兩道筆直剛毅的眉毛,正是31團團長王立疆。身邊的戰士都是跟著他的老兵,不知為何被鬼子全俘虜了?王立疆的兩條胳膊上各透出一把刺刀,斜斜地挑向兩邊,臉上的血汙一片狼藉。他不停地往前走著,矮小的鬼子躲在他們身後,慢慢地向前推進。陳玉茗明白,王立疆雖是團長,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也必須開槍,不能讓鬼子進入衝鋒投彈距離。可王立疆畢竟是老旦的頂頭上司兼生死之交,如今一陣亂槍把他就此打死,情何以堪?縱是殺人無數,陳玉茗此時也急得直跺腳,束手無策。

“弟兄們聽好了!老子是虎賁31團團長王立疆,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立即向鬼子開槍!不要管我們!向我們開槍!你們要是心慈手軟,下不了手,陣地讓鬼子奪了去,我王立疆做鬼也要槍斃你們!老旦,日你他媽的!命令你的士兵開槍!這是命令!”

王立疆一邊掙紮著一邊大喊,其他被刀挑著的戰士也紛紛大喊著。鬼子見狀便在刺刀上使勁,眾人立刻疼得發出一陣慘叫。

“6連的弟兄們聽著……鬼子這邊已經快撐不住了,別看能詐唬,可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已經在彈盡糧絕的邊緣,他們的援軍被我們的大部隊攔住了,我們的援軍很快就到……”

見王立疆大聲喊叫,鬼子用槍托猛地砸向他的頭,王立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粘汪汪的血登時流了一頭一臉。陳玉茗大怒,見那個鬼子正好側出了多半個身子,登時就是一個點射。那鬼子被步槍子彈擊中胸前,猶如一記重錘砸在身上,竟飛出幾米遠去,眼見是伸腿了。鬼子軍官大怒,閃電般抽出軍刀,極其熟練地一刀揮出,將一個挑在前麵的戰士劈翻在地。

王立疆看到這弟兄被砍得血肉飛濺,眉頭一皺卻不為所動,他挺直了身體繼續喊道:

“弟兄們……從為國當兵起,老子就等著這一天……唉呦……我們的援軍很快就會到了,你們一定要堅守陣地,不能讓鬼子再向前邁進一步!告訴你們的連長老旦,到了陰曹地府,我王立疆還要請他喝酒,還要請他吃肉!我先備好了酒肉等他!我的士兵們,別連累麵前的弟兄們,跟老子上路吧!”

王立疆血麵猙獰,牙關緊咬,伴隨著一聲大吼,他猛地一擰身子,兩把穿過胳膊的刺刀竟然橫著切了出去,一片鮮血劃著半圓灑在地上。王立疆仰天一聲大笑,用盡渾身氣力衝著近在咫尺的鬼子中隊長一頭撞去。矮小的鬼子軍官猝不及防,被他結結實實地撞中麵門,那一聲脆響就像掰開了新熟的苞米,二人俱都腦漿迸裂,雙雙倒下。其他被鬼子挑著的戰士也大叫著紛紛轉身,陣地前麵頓時慘叫連天,血雨橫飛。

鬼子開槍了。

“開火!往死堨插I”

陳玉茗再不猶豫,含著眼淚下令了,戰士們已經嚎啕一片,吼聲和子彈一起噴發了出去。無數顆火熱的子彈穿過國軍弟兄和鬼子們的身體,讓他們紛紛倒伏了,飛濺起一片片燦爛的血霧,剩下的鬼子再無繼續衝鋒的膽魄,猶豫片刻掉頭就跑。

此時,顧天磊正好帶人進入陣地,見戰士們都嚎哭著拚命開槍,而鬼子卻在非常少見地夾著腰逃跑,便激動地大喊:

“弟兄們,衝啊!一個都不能放跑!”

二十多個戰士嗷地衝向前去,勢如猛虎,什麼子彈和炮彈的,隻管衝就是了,直至追上後撤的一群鬼子,將他們全部打死在一個街角。

但是再前進就難了,鬼子的防線推前了,衝過去的戰士被機槍手打倒好多,劉海群和已成傷兵的趙海濤衝出去奪那個機槍陣地,朱銅頭見狀,嚎叫著也要上去,被陳玉茗一把揪了回來,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日你媽的!你忘了前天俺跟你說的話啦?快去給俺盯住老哥!這婼躂W沒有你的事!”

說罷,陳玉茗操起一挺機槍,飛一般跟了上去。戰士們已經衝到了鬼子的陣地前沿,拿起鬼子的手雷開始投彈,鬼子布置在一邊的兩個機槍陣地居然沒來得及摞沙袋,幾個機槍手被炸死了。劉海群等跳進了鬼子的壕堙C鬼子沒料到國軍這個時候竟然敢反衝鋒,一個小隊長剛把軍刀舉起來要拚命,就被飛奔而至的劉海群一槍擊中腦門,一顆小腦袋就不剩什麼了。鬼子登時亂了陣腳,東瞄西打沒了章法,看到擁進戰壕這一群不要命的國軍,幹脆一咬牙,子彈嘩嘩卸下,做出了拚刺刀的架勢。

“誰他媽跟你拚!”

顧天磊見狀很是好笑,抬起鬼子的一挺機槍就掃射,鬼子們鬼哭狼嚎,剩下的不敢再充好漢,臥在溝堣ㄣ惟奰Y,黃家衝的戰士黃蘊烈用大刀剁著一個鬼子的腿,那鬼子受了傷無力反抗,眼見一條小腿被這個瘋狂的兵剁了下來,竟從其他同伴的屍體上拿過一顆手雷拉了,又一把將那黃蘊烈的腿死死抱住了。黃蘊烈大驚,幾刀就剁下了鬼子的頭,可這鬼子還是沒有撒手,又上來兩個戰士去砍他的胳膊,火光閃處,黃蘊烈的兩條腿像兩節碎木頭一樣飛上了天。

“全殺了,一個不留!”

顧天磊見幾個戰士都被炸倒,黃蘊烈眼見是不行了,頓時怒聲大吼。趙海濤聽見樂了——這顧參謀總算開竅了。戰士們見到還有氣的或是求饒的鬼子就是一刀,子彈這個時候可不敢浪費,等陳玉茗趕到的時候,戰鬥基本結束了。

“趕緊臥倒,打炮嘍!”

一個戰士高聲喊著,弟兄們立刻跳進了鬼子的戰壕隱蔽,開始到處撿鬼子散落的槍支彈藥準備防禦。明明聽見了一顆顆炮彈砸下來的哨音,可戰士們卻聽不到爆炸聲,非常奇怪,紛紛貓出半個腦袋看,隻見戰壕後麵彌漫起一團濃密的黃煙,正順著微風低壓壓地在陣地上蔓延,一股腥辣辣的味道飄來,戰士們都愣住了,看著這從未見過的炮彈在土堳_煙,呆若木雞……

“毒氣彈!趕緊往後撤,快點拿帽子蘸點水……”

顧天磊看到慢慢彌散開來的黃色煙霧,大驚失色,忙命令大家撤退。可是落在身後的密密麻麻的毒氣彈已經把這群人遠遠隔在了外圍陣地上,衝進煙霧的幾個戰士隻跑了幾步就劇烈咳嗽著栽倒在地,其他人都慌得不敢再動,身邊的子彈颼颼飛過,一時竟忘了躲避。顧天磊意識到衝動反攻的冒失了!太小看了鬼子,他們不會就這樣讓國軍衝出去的,如今竟然開始用毒氣!其實鬼子在長沙就用過,自己怎麼就忘了?竟帶著大家衝過來這麼遠?在沒有任何防毒裝備的情況下穿越這片毒氣肆虐的陣地,明明就是找死,後路已經被毒氣彈封死,戰士們正強忍著呼吸的疼痛用帽子接著把尿,可是這麼緊張的當口,想撒出尿來談何容易!陳玉茗也急了,一邊吩咐大家臥倒,一邊大聲喊道:

“能撒尿的趕緊尿點出來!尿不出來的在地上蘸點血,當心鬼子反擊,都散開……”

戰士們驚恐地望望身後襲來的黃煙,又望望麵前不遠處隱約可見的鬼子,把心一橫,紛紛趴在了地上。毒氣蓋了上來,顧天磊用血蘸濕了軍帽捂在鼻子上,可孰料暴露在外的眼睛和裸露的傷口竟然泛起一陣無法忍受的劇痛,眼睛睜不開了,眼皮下麵像是開了鍋一樣的灼痛,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戰士們疼得哇哇大叫,顧天磊用眼角瞥去,隻見一個戰士用手拚命抓撓著自己的雙眼,直到它們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大家都抖若篩糠,一邊翻滾著一邊咳著鮮血,顧天磊哀歎,這下算是完了!

“老顧!是時候了!”

濃濃的黃煙堙A陳玉茗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他扔掉了捂著口鼻的帽子,從地上拎起了那把血淋淋的槍,再慢慢地扭過頭來。顧天磊看到陳玉茗流血的眼睛媗S出了一片從未有過的凶光,可他那張被毒氣熏出一個個大泡的黑臉卻衝著自己在笑,陳玉茗振臂高呼:

“弟兄們哪!時候到了!再和俺賺幾個鬼子啊……”

說罷,陳玉茗跳起身來,拎著大槍就向鬼子那邊去了。劉海群和趙海濤正在掙紮著,眼前也隻能看見血紅的一片,一聽見陳玉茗的喊聲,他們就尋著方向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能動的戰士們也咬牙摸起身邊的槍,強睜開糜爛的雙眼,嘶啞著流血的喉嚨,大喊著向鬼子衝去。

顧天磊突然覺得渾身發軟,想叫住戰士們,可喉嚨竟喊不出聲來,用手摸摸自己的臉,傷口也早已經被毒氣腐蝕得鮮血淋漓。戰士們衝進那鎖鏈一般的彈幕堙A然後在一團團鋼鐵爆出的火焰中灰飛煙滅了。煙霧中,陳玉茗的一隻胳膊和槍不知去向,身上無數個窟窿不斷地爆開,他被幾個鬼子刺倒在地。鬼子的刺刀刺下去拔出來,再刺下去再拔出來。陳玉茗一隻手攤開,頭仰向後邊,血汙遮蓋的臉朝著自己,顧天磊看不清他是在哭還是在笑。由於少了一條胳膊,陳玉茗無法拉響另一隻手堛漱熇h彈,隻慢慢地把手榴彈湊在嘴邊想去咬那拉繩,一顆不知哪堶落茠漕B槍子彈打中了他的頭,他堅硬的頭顱像煙花一樣瞬間爆開了,鮮血從脖頸埵p箭一般地標向天空,撒下一片絢爛的霧。陳玉茗旁邊,劉海群發狠抱住了一個受傷的鬼子,正在閉著眼用牙找著那鬼子臉上的零件,一個一個地往下咬著。旁邊的鬼子用刺刀將他紮得像刺蝟一樣,可他仿佛渾然不知,直到他找到了那鬼子的喉嚨,鐵閘般地死死咬住,兩手拇指再按進鬼子的眼眶,才慢慢地倒下了,那鬼子也已經被他啃咬得不成人樣了……

眼中流出的是眼淚還是鮮血,顧天磊早已分不清了。他的肺媢閉O點了一把火似的燒灼,幾乎要在這疼痛媟w撅過去。他看到兩條胳膊上雞蛋一般大的燎泡泛著黃色的晶亮的光,屎尿都流出了褲筒,可他卻能夠勉強站起來。後麵傳來了一片喊殺聲,顧天磊回頭看了一眼,黃色的煙塵正在散去,隱約可見十幾個戰士正戴著麵具在匍匐而來,料想是老旦派出來的支援,他心堨蒏伢P到一絲安慰。還好,陣地沒有丟!再看看前麵,那二十多個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戰士已經沒了聲息,鬼子還在用刺刀一個一個地紮著他們。

突然,死屍堹萼_來一個人,他手端一挺沒有木頭把子的機槍,隻一瞬間便將這十幾個鬼子打得七歪八倒,但斜次堨艅頧贏L來兩個鬼子,把尺把長的刺刀紮進了他的身體。那人回頭盯著兩個鬼子,胸前冒起一陣白煙,顧天磊認出了趙海濤那張白皙而鮮活的臉,曾經顯得那麼軟弱的一個人,此刻也變得猙獰無比了。一道火光在他的胸前一閃,兩個鬼子的上半身和趙海濤整個人在一聲悶響中無影無蹤……

自己竟然會是個這般死法!顧天磊著實想不到。他把牙一咬,堅定地向著那個戰場走去。經過之處,路上盡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有鬼子也有弟兄,個個表情猙獰。他的腳蹚進了地上的血泊中,那血還熱乎乎的,嘩啦啦的像是在家門口蹚著雨後的積水。幾顆子彈從他的身邊飛過,嗖嗖的尖叫聲讓顧天磊覺得無比親切,他甚至可以辨清每一顆子彈飛來的方向和遠近,他納罕以前怎麼對這種聲音那麼害怕呢?突然,他發現腳底下有一個弟兄的半拉身子還在掙紮著,竟然使勁地給了他一個微笑。顧天磊認得這是那個騙自己煙抽的江西兵痞劉可達。他伸手撫摸著這個戰士的臉頰,掏出最後的一根煙來,自己點上了,再插進劉可達的嘴堙A劉可達貪婪地吸了兩口,口中的鮮血就把那煙熄滅了,顧天磊慢慢地把手槍抵在他的腦門上,劉可達眼中含笑,會意地咧開嘴,給了這個死板板的顧參謀一個燦爛的笑容,在槍聲中閉上了眼。

鬼子們帶著防毒麵具,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隻見這個國軍軍官開槍打死自己的士兵竟如同握個手一樣簡單!顧天磊扔下槍,慢慢地向他們走來,並不理會身邊白晃晃掛著血的刺刀,鬼子慢慢地給他讓出了一條道,任由這個渾身是血、不成人樣的國軍軍官穿過他們,蹣跚地走向一個沒有頭顱的屍體。鬼子們又慢慢圍了過來,看著顧天磊跪在那具屍體麵前,用手一捧一捧地將那人的碎裂四周的頭顱收集過來,堆在他的身邊。他扶正那人的身體,摘下帽子,放在死人的脖子上。十幾個鬼子互相看看,沒人開槍。

撫摸著陳玉茗的身軀,顧天磊熱淚縱橫。那上麵至少有十幾處刺刀穿過的傷口,那條胳膊是被機槍子彈打飛的,茬口處碎裂的骨頭清晰可見,另一條胳膊上和自己一樣滿是燎泡,手堙K…手堻熊M還握著兩顆手榴彈!陳玉茗是老旦最為信任的弟兄,也是自己生死幾度的朋友,因為自己貿然決定反衝擊而中了鬼子的埋伏,竟如此慘烈地死去,顧天磊感到十分後悔和愧疚。如今自己身陷重圍,要跟他們死在一起了!雖然早就準備著這麼一天,可他沒想到這天竟來得這麼快!他還想被提拔到師部做個參謀,再努力鑽營一下斬獲一些戰功,或許還可以混成個校官,多光宗耀祖啊!轉念又想,中央軍校畢業的校友們,抗戰剛打起來一年,兩萬人就死掉了一半多,自己能活到今天其實已經很是幸運了。在幾次長沙會戰堙A多少顆子彈莫名其妙地繞過自己,奪去近在咫尺的弟兄們的生命,多少顆炮彈將身邊的弟兄炸成灰燼而自己卻毫發無損?如今,這一天終於到了!

顧天磊將陳玉茗的手連同手榴彈抱在懷堙A他把風紀扣係上,靜靜地端坐在那堙A看著一群鬼子瞪著血紅的眼睛逼近。見離得近的一個鬼子沒戴麵具,嘴堜~然叼著一枝香煙,他就伸出手去指著他的嘴,再把手指勾一勾,那鬼子很是詫異,卻也並不小氣,顫巍巍地將半截香煙遞給了這個死到臨頭卻不以為然的中國軍官。顧天磊隻一口就把剩下的半截煙抽了個幹淨,笑著衝那個鬼子伸出大拇指,鬼子也驚訝地衝他點了點頭。顧天磊看了看太陽,它又要急著落下去了,於是他轉過身來,將身體對著東北邊的家鄉坐正了,悄悄地拉開了手榴彈的那個拉環。在手榴彈炸響的那一刻,他聽見後麵傳來老旦的那一聲如雷般的怒吼:

“弟兄們啊!”

顧天磊回頭看去,陽光堛漲悒麂盂r上身,身背大刀,懷堜窱菑@挺機槍,率領著一眾士兵正衝上前來,他身後舉著一麵破爛不堪的青天白日旗,在殘陽堳_著煙,血跡斑斑……

“親愛精誠,相親相愛,精益求精,誠心誠意,以謀團結。先之以大無畏之精神,持之以百折不撓之誌氣。為民眾謀解放,而一己之功名富貴,皆可犧牲;為本黨謀團結,而一己之自由幸福,都可放棄。故能不怕死,不畏難,以一敵百,以百敵萬,決不負革命軍人之精神……”

黃埔的歌聲在顧天磊的腦海中響了起來,在一聲轟響中他騰空而起,他感覺到那悲傷的靈魂瞬間出殼,漂浮在高高的天空堙A俯瞰著這滿目瘡痍的古城。那個他一直有點看不起卻又頗有幾分敬畏的農民連長,發瘋一樣衝在前麵,他的槍口噴射著鮮紅的火焰,他的大刀泛著血色的光芒,正在一步步跑向自己和弟兄們的屍體……

血戰常德第12夜,東門失守!

虎賁57師31團4營6連,在當日血戰中,除連長和其他幾名士兵重傷被救之外,全部壯烈殉國!

再度醒來,老旦已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過去幾時,記憶中最後的畫麵是一副血與火的戰場,眼光所及,滿地是支離破碎的屍體,滿眼是聚流成河的鮮血。他看見一群鬼子圍著的那個人正是顧天磊,卻認不出顧天磊懷堜窱菄漕滬茖S有頭顱的弟兄是誰。他看見一片紅光將顧天磊二人和身邊的鬼子炸得血肉模糊。他看見朱銅頭揮舞著大刀砍向一個鬼子軍官。他看見一排機槍子彈把麵前的黃瑞剛打成了蜂窩。隨後,他看見天上飛來了幾架鬼子飛機,對著陣地一陣雨點般的掃射。隨後,他感覺到一顆粗燙的子彈從後背擦向下麵,整個脊背仿佛被刀切開了一般,劇烈的疼痛讓他跪了下去,用刀撐著地。彌留之際,他看見朱銅頭渾身是血,手堛漱j刀已經砍卷了刃,正咧著大嘴衝自己跑來……

後麵是一片空白。再回到人間,老旦才知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常德戰役已經結束了。虎賁57師可以說是全軍覆沒,隻剩下了師長餘程萬和幾個參謀,彈盡糧絕,終於被迫過河撤離了常德。不過虎賁的任務算是完成了,鬼子雖然占了常德,但是已經被消耗得無力防守,也無力再把戰役進行下去了,從三個方向趕到的國軍增援部隊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他們不得不撤出這座已成焦土的城市。國軍日夜不停地乘勝追擊,鬼子一路上損失慘重。當老旦得知整個6連包括自己隻活下來三個人,整個31團隻活下來十多人的時候,心的疼痛蓋過了全身二十多處傷口,可他的眼睛卻幹涸得像焦裂的大地,再流不出一滴眼淚。

活下來的戰士對他說,朱銅頭把身負重傷而暈死過去的老旦背回後麵,交給了兩個夥夫,關照他們把他背到後方去,然後朱銅頭就又跑回了戰場。鬼子的陣地差一點就被增援的戰士們衝垮了,這時候鬼子的空軍趕來,扔下了數不清的炸彈和燃燒彈。硝煙散盡,望遠鏡堣w經看不到任何一具完整的屍體,朱銅頭和最後衝上去的那十幾個戰士一樣,全部化為焦炭了。

一夜之間,老旦原本熟悉的那麼多人:王立疆、顧天磊、陳玉茗、趙海濤、大薛、劉海群、梁文強,以及黃瑞剛和黃瑞梁兄弟、黃克方、黃蘊烈等等從黃家衝來的小夥子們,統統都戰死沙場。除了兩個還在病床上掙紮的兵,已經再沒有一個熟人!老旦雖然體驗過如此之多的生離死別,可在這一刻他幾乎要咒罵這上天的殘忍了。他幾次拔下身上的輸液管想追隨大家同去,可每次都被護士們發現,護士們流著眼淚,一邊安慰他一邊再給他接上,對他進行著日夜看護。他在病床上不斷陷入雜亂無章的回憶,離家的情景像被剪成了碎片,回家的希望被燒成了灰燼,在腦海堻Q那紛飛的炮火攪和得亂七八糟。他感到被人用擔架抬著走過一條條馬路,又坐上軍車被拉向不知方向的山路。每天都會響起的警報聲,每天都能聽見的哀號聲,每天都能看到的輸液瓶子,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沒有人來問他,也沒有人來找他,身邊都是缺胳膊少腿、做夢說胡話口音雜亂的士兵。老旦再沒有去打聽弟兄們的死活了,他隻想找個地方靜靜地呆下來,慢慢地平息一下心中的傷痛。

山堣U雪的時候,他終於可以下地了。由於嚴重的肌肉萎縮,他不得不再次支起了拐杖,身子瘦下去幾十斤,很是單薄了,身上坑坑窪窪的再無平坦之處,臉上也多了幾處被毒氣彈熏至潰爛的傷痕。傷兵們都不大敢和這個長官說話,他們無法想像這個滿身傷痕的長官到底經曆了怎樣的痛苦。

他被輾轉運送到了重慶。6連活下來的戰士李方來找老旦,他身上竟無傷痕,李方見了老旦放聲大哭,說自己是在戰場上逃了,是趙海濤命令自己帶著錢財離去。他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打開來媊悒是大洋和紙條,有的大洋還隱約沾著血跡,這都是在戰場上大家放到一起,約定由活著的人帶回來的賞金。李方哭著說要按著這些紙條上的地址把錢給兄弟們各家送去,不想再回戰場了,他前天去看望另外一個活下來的兄弟,那弟兄因為血液感染,沒熬過手術。老旦愣愣地看著他,竟沒有話說。

李方走了,留下了三十幾塊大洋給老旦。半年來老旦的錢幾乎全買了酒喝,在傷兵所堨L以財雄大方著稱。每當一個熬不過去的士兵要伸腿兒的時候,就喊叫老旦要喝幾口,老旦必然要拿著酒瓶去送他們,讓他們喝個夠。醫生們頗為頭疼,設法將他轉到了一個大醫院繼續療養。老旦在這媢底無人約束,傷好了也駐著拐賴著不走,喝酒就更加肆無忌憚,而且有了一幫軍官酒友。在不得不扔掉雙拐的時候,老旦的心情仿佛好了很多,但是已經離了酒就沒法子過了。

從別人給自己念的報紙新聞堙A老旦得知湖南東部的重鎮幾乎全部陷落,地圖上黃家衝業已成為鬼子炮火所及之地。他聽到國軍第10軍血戰衡陽最終落敗投降。他聽到六千多衡陽附近的百姓組織起來,協助第10軍作戰而戰死。他聽到湘中民團首領黃百原帶領一千多土匪參加衡陽血戰,全部壯烈殉國,第九戰區司令長官下令追封黃老倌子為少將師長,還給黃家衝立了一塊“千秋英烈”的墓碑,黃家衝白布遮山,哭聲震天……老旦心堥C天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黃家衝的那些弟兄的親人們如今去向何方?鬼子的飛機還隔三差五就飛到重慶來轟炸,每一次都炸死不少人。老旦再懶得去防空洞婺避,還趁著人們躲炸彈跑到酒鋪堸蔑s喝。國軍在重慶外圍鐵桶一般的防線終於擋住了鬼子,任憑鬼子衝得再凶,每一次都被打回原處……

戰事終於淡漠了下來,老旦也被編回了部隊。老旦已經不在乎上麵把自己編進什麼部隊,也不在乎給啥頭銜。每天隻甭著冷冰冰的臉,不言不語不哼不哈,對戰士們也沒有什麼訓話,就隻是練兵,往死婼m,練到他們爬不動為止,而他自己卻悄悄溜出營房,找個沒人的地方去喝酒……

老旦本就好酒,待身上的最後一處傷疤結痂了,酒已經是唯一可以讓他不在夢埵^到戰場的良藥了。每天不抽煙不吃飯都不打緊,卻不能沒酒喝,別管是上好的老窖還是粗製濫造的劣酒,都是一仰脖子就灌將下去,可不像川漢們那樣的饒舌三咂圖品出個味道。

平腰堛滌s壺一俟要見底,老旦就會放下手頭的任何事,把訓練任務丟給副連長,也不叫小兵幫忙,自顧自地蹩出軍營去找那幾個老主顧買酒喝。戰士們都知道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連長好這一口,都巴不得他走遠些,訓練可以鬆口氣。因老旦常接濟一些家境寒酸的四川小兵,臉皮厚些的大頭兵曉得老旦是個冷麵熱心人,時不時地過來蹭兩口喝。誰知一眾小兵都來跟風,把個老旦給惹毛了,他大眼一瞪,順手抓起一堆酒瓶子朝他們頭上扔將過去,砸得嘍囉們再不敢有這個膽子。戰時的重慶資源緊張,買點什麼像樣的吃喝和藥物都得憑票,好點的酒就更是成了稀罕物。有一次,一酒館老板為了躉貨不賣給他酒,惹了老旦這個饞蟲兒,竟然掏出駁克槍來頂在那老板的腦門上,一個店的人嚇得跑了個精光。等到憲兵隊的人來了,老旦已經抱著酒瓶子醉過去了。憲兵隊的人見他一身傷疤,又是個軍官,就沒再發落他,扔下一摞錢就把他送回了駐地。幾個月下來,老旦和營地周圍的店家都混得廝熟。店家們掐算著日子,估計老旦的大酒壺快見底了就趕緊進點好貨。這個長官雖然臉陰,卻從來不賒不欠,也從不撒酒瘋,無非是喝多了一頭紮在地上呼呼大睡一覺,胡話連篇。故店家對老旦印象頗好,大方一點的常給他預備點下酒小菜,老旦也從不客氣,隻管吃個精光。

隻要不醉,老旦早晨常在軍營大院子堨著屁股洗澡,各連隊也有不少打過大仗和硬仗的老兵,身上的傷痕也蔚為壯觀,可是當他們看到老旦那具坑坑窪窪溝壑縱橫的身軀時,還是會起一身涼颼颼的雞皮疙瘩。一個眼尖耳靈的戰士從宣傳部門打聽到老旦是57師虎賁幸存的英雄,很快全體戰士們都知道了,大家都無限敬畏。不時地有人來問常德那次慘烈的戰鬥,但不管什麼場合不管是誰開口,剛起了個話茬就被老旦那陰暗的眼神壓了回去,很快也無人再提。

一日傍晚,老旦在王記酒鋪正喝到酣處,鋪子媔i來了三個軍官,穿著簇新的軍服,聽口音像是江浙一帶人。老旦和他們相互瞅了一眼,估計彼此官階差不離也就沒打招呼了。那三人坐下要了兩斤老窖,又點了幾個小菜,寒暄著互敬兩輪之後,話便多了起來。

“ 錦偉兄如今真乃好酒量啊,半斤下去居然麵不改色,這可是三年的川中老窖啊,我提前半月跟老板打了招呼的,絕對的正宗極品。剛來的時候……懷德兄可曾記得?錦偉兄剛來陪都那會兒一杯酒就倒,可見這幾個月他和潭香樓那美人沒少練酒量啊,莫不是一杯花酒,二晌春光,三更天堣諵床?哈哈,原來酒量可以這樣上來的?啊,錦偉兄也給兄弟們說說以這房中之術鍛煉酒量的秘訣,哈哈……”

“誌仁兄說的是。依我看啊,錦偉兄豈止酒量見長,那周公之術一定是一日千堸琚C今天這半斤酒再下去,我敢說他到了潭香樓還能殺個七進七出。你看他剛來陪都時又黑又幹,做臘肉老鄉都嫌瘦,可如今竟白白胖胖,印堂放光啦!可見錦偉兄采陰補陽之術已成火候,誌仁懷德遠遠不及啊……來來……再敬一杯!”

老旦斜眼看去,見三人已是喝得滿頭冒汗,軍帽摘在一邊,風紀扣也開了,露出媊捅壎晙蛚〞瘍谷蝏滮l。被調侃的那“錦偉兄”側對著老旦,確實白白胖胖,有些禿頂,一顆大頭卻長了一副袖珍眉眼,短小口鼻。他稀疏的頭發繞著大卷直欲蓋上天靈蓋,像是被雹子打過的西瓜秧子,歪塌塌地扒在頭皮上。這人乍一看上去像個文官,不像是對著鬼子放過槍的。正對老旦的那位該是“誌仁兄”,說話最多,長得鬼靈精樣,還略帶些匪氣,半邊臉上像是曾被彈片削去了一塊,深褐色的疤痕襯在一張通紅的酒臉上,一開口說話臉就往少肉的這一邊歪,顯得有些猙獰。他那隻擼起袖子的胳膊上還刺著一條龍,不留神看還以為是胎記。背對老旦的那位該是“懷德兄”了,老旦看不見他的臉,隻見得他後腦勺上那三四條槽頭肉,腰身上的肥肉被武裝帶勒得緊繃繃的,幾乎要將那身好呢子軍服給撐爆了。

老旦覺得有點好笑,納罕哪兒來的這麼三個活寶,都沒個正經軍人樣兒,開起腔來還他娘的文縐縐的?他想起了自己和王立疆在嶽陽那晚喝酒的情景,除了喝就是哭,一句廢話都不說,哪像這幾個鳥人的做派?老旦心一疼,端起酒杯就一飲而盡,肺腑媯o出一聲長歎。

側對著老旦的那“錦偉兄”聽得這聲歎息,扭臉看了看他,朝那兩人使了個眼色,端起一杯酒走了過來,笑著對老旦說:

“ 兄弟!大家都是一個旗子下的行伍。戰場上拚命,如今腦袋擱在一邊,喝酒不過圖個盡興,看老兄一身悍氣,光榮多處,絕非等閑,何故一個人獨斟?鄙人不才,58軍27團4營營長朱錦偉,這兩位是134團3營的胡參謀胡誌仁兄弟,5營的夏參謀夏懷德兄弟。請問老兄在哪個營盤高幹?”

老旦原本懶得搭理這幾棵蔥,但見這個胖子朱錦偉畢恭畢敬地前來敬酒,肩銜還比自己高一些,便收斂了怠慢之氣,站起身來敬了個禮說道:

“長官好!俺是衛戍區警備營特務連連長,俺叫……幾位老兄就叫俺老旦得了……”

“原來是警備營的兄弟,失敬失敬,隻是老兄好像是中原口音,如何到這邊來了?”

“俺是在河南老家入的伍,一路打過來的,來這堣妨e是57師31團4營6連連長……”

幾人臉上同時浮起一片驚訝,那朱錦偉堆著笑繼續說道:

“原來是虎賁的守城英雄啊,怠慢怠慢!難怪老兄身上有一股英壯勇武之氣!老兄如不棄,請這邊上坐!”

朱錦偉恭身一讓,那兩個參謀也站起身來,一邊拱手一邊讓出了東邊的位置。老旦紅著臉推辭不過,隻得坐了。店小二急忙將老旦的酒菜也端了過來,朱錦偉對小二喊道:

“再拿兩斤上好的酒來,下酒菜也挑細的做上來,要快……老兄如何到得陪都?那57師並不在這邊休養啊。兄弟記得活下來的人除了你們餘師長,個個都升官發財了,老兄你好像還是平級調動,這又是何故?”

“俺不是很曉得,在常德死過去了,醒過來已經一個月過去了。俺在醫院也沒問,反正過了兩個月又有調令給俺,當時俺已經不在常德了,虎賁去了哪邊俺都不曉得,俺……”

老旦本來想說:“俺也懶得問。”但是想了想這話說出來可不太好聽,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俺在那次受傷有點重,可能以後也打不了什麼大仗了。警備營沒啥事幹,所以就貪了這幾口,讓各位老兄見笑了……嗯,俺聽說就是你們58軍去收複常德的,和鬼子交了手沒?”

“交手了,還損失慘重,打了兩天先頭部隊才攻進常德!但兄弟慚愧,做後備隊,沒能趕上殲敵時刻!58軍和72軍在追擊戰堭梴礞ㄓp,鬼子死傷無數,這是後話了……老兄喝酒!”

“兄弟們請……朱營長,有點事情俺不太懂,想向幾位長官請教!”

“老兄客氣,請講!”

“ 保衛常德時,俺聽說援軍被鬼子擋住了。俺後來聽警備營長官說,在常德外圍國軍有十二個軍,二十七個師,將近五十萬人,而鬼子加上偽軍也隻有不到十萬。咱們 57師隻有八千多人和八門重炮,可以頂住五萬鬼子的進攻,而且半個多月才拚光,為啥常德外圍50多萬兄弟部隊,就是策應不過來,就是打不通剩下那幾萬鬼子的陣地?”

三人瞠目結舌。眾人沒有想到老旦一介農民武夫,竟然問出個這麼刁鑽的問題。三人所屬的58軍的確和鬼子交了手,不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接近常德,剛打進常德,又被日軍一個反衝鋒趕了出來,死傷慘重,直到其他兩個方向的援軍逼近,鬼子才主動撤出了常德。後來這成了58軍在部隊中的一個笑柄,老旦的這個問題實際包含了這一層責問!

三個爺們麵子上有點掛不住了,氣氛變得尷尬。胡參謀忙給老旦滿上酒,緩緩說道:

“ 老兄有所不知!其實戰役初期,我們司令部的長官和參謀部就犯了錯誤,兵力分布有大問題。薛嶽長官曾經好使的天爐戰法意圖太明,恰好中了那鬼子頭目橫山勇的調虎離山之計,所以一上來就損失慘重。鬼子的生力軍養精蓄銳,加上空軍作戰力量,突破常德外圍的國軍營區防禦,可以說易如反掌。但是國軍的增援部隊要是想休整後再打回來,那可就比登天還難!以前鬼子打下我們的城市,有哪個我們打回來了?因此虎賁孤軍受困於常德,苦戰十六天,實為不得已。從兩軍實際力量和態勢上看,國軍將士雖有必死之決心,無奈這個戰鬥力……實在是……”

胡誌仁說著搖了搖頭。老旦聽著這沒根沒梢的話,隻低頭喝酒一聲不吱,三人都看出來他不太高興。朱錦偉和夏懷德顯然也不欣賞這胡誌仁的話。胡誌仁覺察到異樣,一皺眉繼續說道:

“ 此乃其一。其二呢……在座的我們幾個都是同鄉,知交已久,我老胡借著酒勁——既然姓胡,不妨說幾句胡話。老兄啊,我看得出來你衝鋒打仗前線殺敵是條好漢子,可你卻不知這打仗之外的道理!你們57師號稱虎賁,是在上高戰役堨揖X的名聲,是74軍軍長王耀武手中的不敗王牌。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其實這話放到軍隊堥荂A也是一樣的道理。老兄可知這57師、第10軍、74軍和58軍、72軍有何區別?”

老旦正聽得一愣一愣的,看不出這個土匪樣兒的胡誌仁說起話來這麼有章法,自己隻曉得帶兵打仗,哪兒曉得還有這麼多的說道?見另兩人看自己的眼神也變得意味深長,老旦更納悶了,一個勁隻搖頭。胡誌仁不禁有些得意,瀟灑地給自己斟上酒,再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接著說道:

“ 這幾支部隊,雖然同為中華民國的正牌軍,但是彼此之間區別可大了去了。74軍軍長王耀武,第10軍軍長方先覺,57師師長餘程萬,58師師長張靈莆,都是響當當的中央軍校同仁。換句話說,那是蔣老頭子的嫡係——心肝寶貝兒。上高戰役,74軍披荊斬棘,確實戰功赫赫。但是那是國軍打的人數占優,對日軍進行分割包圍的圍殲戰,表麵自然風光。圍殲戰是以多打少,仗不好打但贏麵大,是能打出功名的風頭仗。狙擊戰和攻堅戰是以少打多據堅死守,動不動就打個底兒掉,動不動還背上個防守不力的黑鍋。老兄,你難道沒看見,那些稀婼k塗的打援部隊和攻堅部隊是怎麼被鬼子師團殲滅的?”

胡參謀酒氣回上來了,打出一個嗝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 老兄啊,你掰著指頭數數,看看兩年來那些倒大黴的部隊都是什麼來頭?有幾個是中央嫡係的明媒正娶?又有多少是旁門暗道的偏房遠妾!滇軍、贛軍和湘軍中,給老蔣的中央軍拿來做墊背的有多少?血,他們流得多;功勞,別人占得多。各路諸侯頭頭腦腦,縱是心肝再硬,也是肉長的,誰不知道老蔣的道道?黃埔最親,同鄉其次,那些軍閥變過來的部隊,總是推在前麵當炮灰。嗬嗬,要說起咱蔣委員長的本事,當年剿赤匪的時候,他故意放紅軍入黔,中央軍借機大舉入黔,紅軍沒剿完,卻把個貴州的王家烈剿了。可時間長了,山不轉水轉,占大便宜的人總歸有倒大黴的一天!而到那時,那曾經倒過大黴的主兒看在眼堙A此時能沒有個隔岸觀火的心?多走兩步,少放兩槍,你蔣老太爺縱是軍令如山,但將在外——你又拿他奈何?蔣老太爺殺一個韓複榘還那麼老費勁的呢!哼哼……老兄啊,你看看58軍魯道源姓甚名誰,再看看72軍傅翼何方神聖,心奡N有個數了……”

朱錦偉見老旦聽得如墜五媄中,也發話了:

“誌仁兄言之有理!往前增援最賣力的是方先覺的第10軍,那是當然,一家親麼!別人和你們嫡係心媢j著一層皮,走得難免慢些,於是這第10軍就隻能自己打得隻剩下光禿禿一個軍部!58軍要是像方先覺他們那樣,一個勁愣頭往前衝,哼哼,管保也是連個渣都剩不下!啊哈……我們幾個這幾條賤命,注定也早扔在沅江邊上了!”

老旦愣著聽了半天,慢慢回過神,就有些明白了,可這火氣也噌噌上來了。他怎麼也不能曉得,都快亡國了,國軍部隊之間,還鬧這些個“門戶之見”,勾心鬥角的,把大好戰機給貽誤了,活生生地把57師虎賁八千多兄弟逼到孤軍奮戰的絕境!回想當時拚死疆場的弟兄們望眼欲穿地等著援軍,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慍怒地環望著這三個58軍的“友軍”兄弟,沒好氣地說:

“那敢情俺要替戰死的弟兄感謝各位了,58軍至少還能趕到常德,沒讓鬼子們占了空城,將他們的屍骨喂了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夏懷德又恭恭敬敬地給老旦斟滿酒,終於開了口:

“老兄莫說氣話,‘必須趕到’那是軍令,要不然他魯道源將軍不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民族罪人麼?他心媬O籠一樣哪——關鍵是這個火候,要趕到得恰到好處!既要能成解放常德的英雄部隊,還要讓57師不至於全軍覆沒,老頭子不至於太怪罪……嗐,這些是大長官們想的事,我們能明白點子,卻有何用呢?老兄寒心哪,我們兄弟們都理解……可我們寒心的時候他老蔣的人在哪兒呢?唉……別看鬼子沒人性,他們部隊之間的協同和支援,就像一家人似的……老兄,要說咱們幾百萬軍隊,武器再差,戰鬥力再差,真的就至於被幾十萬鬼子打成這樣?老兄……還是喝酒吧!”

胡誌仁見老旦還傷心,又緩聲說道:

“老兄啊,我們三個兄弟也還算是讀書人。參軍之初,也有過出生入死,報效黨國的願望,可事情也壞在讀書上,一些事情可能比老兄看得明白些,可凡事就怕明白!看明白了,自己的滿腔熱情就打了折扣。你要說來,我們老家早成了鬼子占領區,我們真想打回去,可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蔣老頭子的江山是一邊靠大炮一邊靠大洋打下來的,各地方軍政勢力原本就各自為政,鬼子來了,麵上打著一個旗號,實際上啊——貌合神離!韓複榘被老蔣斃了,你看看他的部隊後來都怎麼樣了?麵對異己勢力,麵對生死存亡,哪個不動私心?哪個不留一手?隻有保全自己方可圖他日東山再起……老兄啊!你能從常德的鬼門關媥艀^一條命,那才叫真正大難不死啊,可如今……卻看不出你有什麼後福啊!老兄,你琢磨琢磨看,是不是這個理?”

老旦徹底被這三個巧舌如簧的軍官說蔫了。有些話他沒聽懂,但好歹明白個大概。天下之大,很多事情是自己這個農民看不明白的,既琢磨不透,也懶得去琢磨,反正保家衛國的事情自己做了,對得起這份良心。眼前的這三個軍官讓他有些寒心,都是讀了大書的人,在這樣的國難大事上竟然還有這份居心……

老旦此時酒勁上衝,也不想再搭理這三人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胡亂敬了個軍禮,嘟嚕著舌頭說:

“俺老旦今天長了見識,多謝幾位長官……開導,咱們……日他媽的……後會有期!”

說罷,老旦拿起酒壺揚長而去,胡參謀見他不給麵子,正有些生氣,站起身來想去拉他,卻被朱錦偉一把拽住了。

原本不太長的一段路,老旦覺得怎麼也走不到頭。天色漸漸暗了下去,燈火管製的警報也響了,路上的行人早已回家,野狗們於是大搖大擺地四處覓食。老旦酒勁上了頭,腦子塈銴ㄡM理還亂,他站定了,仰頭向天,一口將壺堻悀U的大半斤酒像涼水般灌了個幹淨。那火辣辣的老酒燒灼著他的喉嚨,燒灼著他的胃,也燒灼著他麻木的心,他的手腳和頭頸都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大地開始左右搖晃,遠處的野狗不知在為了什麼咬著架,發出淒厲的尖嚎……

突然間,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襲來,老旦耳邊開始響起死去的戰士們那絕望的哭喊,腦海中幻起激烈的槍炮聲。他趔趔趄趄地轉了一圈,四周遍是荒涼,不見一個人影。他兩腿一軟終於癱倒在地,開始哇哇地大吐,吐著吐著,那滾燙的眼淚也淋下來了。他趴在地上,一邊用頭撞著堅硬的土地,一邊放聲哭號著:

“俺的娘啊,這可咋辦好哩……這可咋辦好哩……兄弟們哪……你們跟俺談談心……你們跟俺說說話啊……俺可咋辦好哩?你們都死個球的啦……俺的娘啊……啥時候回得了個家啊,老天爺啊……”

老旦用盡全身氣力地哭喊著,驚得野狗們四散奔逃。這淒厲的哭聲在這漆黑的郊外的夜空中久久回蕩著。一陣掠地的陰風在他身旁卷起,眨眼便呼嘯了起來,竟也形成一個旋流,翻卷起了地上的碎土,從這個悲痛的男人身上刮了過去。他咧著嘴哭得如此傷心,那鼻涕和眼淚,以及他額頭磕出的鮮血,就著黃土在臉上和成了泥,讓他突然間顯得無比的蒼老和醜陋……

[ Last edited by jjj333 on 2008-12-23 at 09:04 PM ]


http://www.newasp.net
2008-12-23 04:15 PM#2
查看資料  發送郵件  搜索該用戶的全部文章  發短消息   編輯文章  引用回復
jjj333
銅蘿騾



積分 226
發貼 143
性別  保密
註冊 2006-4-26
狀態 離線
[]轉帖]無酒無詩:評『無家』

第一次知道無家這部小說,大概是兩年多前,當時翻看起點的“天地人榜”,發現這部從未聽說過的小說竟然躋身天榜。驚訝之餘,看了看點擊率,卻是觀者廖廖,一如我極力推崇的《悟空傳》、《尋找人類》之流。按照一般規律,這意味著這是部有著相當深度的作品,所以不合起點上眾多癡迷YY讀者之口味。再看寫作狀態,顯示為連載,本著不看非全本作品免受相思之苦的優良傳統,加入收藏後束之高閣。
  數月前找書時,發現它竟然全本了。區區25章50萬字竟然寫了3年,以網絡寫手的速度可謂是慢的驚天動地了。記起這是本講述農民兄弟深重苦難的書,考慮到我工作之餘看書無非是為了輕鬆傻笑一番,實在是沒勇氣拿這種深刻卻沉痛的東西來折磨自己本不堅強的靈魂,於是下載後再次靜靜地藏之角落。前天看完《黑客傳說》後,突然對仙俠奇幻失去了興趣,迫切想要換換口味。一如大魚大肉慣了,倒了胃口,需要喝點小米粥一般。在眾多待看書籍中選了又選,終於拿起這部《無家》,開了頭便無法釋卷,直至一氣看完。 
 縱觀全書,當得“厚重”二字。粗言俗語雖多,但處處透著真實。主人公老旦本是一老實巴交的農民,抗戰之初被國軍抓了壯丁,從武漢會戰到常德浴血,再到淮海戰役加入解放軍。解放後複員未滿數月,再次應征奔赴朝鮮,兩年後拖殘疾之軀返鄉。刀光劍影堙A多少七尺男兒為國為民為義慷慨赴死,存者百不餘一。老旦從一新兵戰至團長,起初的100多同袍除了生死不明的連長,竟然個個埋骨異鄉甚或骨肉無存。轉戰萬堙A為的不過是鄉親的安居樂業。而不出數載,反右風起。為國為民奮戰10餘載,渾身無處不傷的老旦竟然因為反對村堮竟j逼著鄉親三九天塈S凍土,嘔血修那比河還高無水可引的水渠而被劃成右派。大躍進、饑荒、四清、文革,於我輩而言隻是曆史書中輕描淡寫的廖廖數語,於億兆黎民而言卻是那一去無回的一條條鮮活生命!雖已深知這段曆史,但每次讀來仍是出離憤怒,痛感切膚。時間磕磕絆絆地走入1966年,文革開始不久,老旦一家終未能逃脫那芸芸眾生之噩運,大兒子朝鮮戰場被俘,生死不明;二兒子奮發讀書,考上北京法律學院,又憑努力從一初入城市的鄉下青年成為學生領袖,卻終因保護校中一眾“牛鬼蛇神”與出身右派家庭的女友而葬身火海;辛苦一生的老伴翠兒為維護老旦最後的尊嚴,舍身將一造反派撞下高台,悲壯身死;而老旦,則埋葬了妻子,在升騰的朝陽中,身被勳章,手扶柴刀,走向那兩鄉三社彙聚而來的數萬批鬥大軍。 
 掩卷長歎,驚百萬將士舍身忘死之壯烈,悲無數英靈魂魄無家之淒涼,恨三兩“領袖”貪權尋釁之無恥!數十年之腥風血雨、千百夜之淒風冷雨,千村萬落未餘下寡婦孤兒,壯麗山河隻落得血跡斑斑,究其根本,不得不再論人性:人性有善。多少如老旦般不識大字,不懂大勢之平民百姓,為國家抵禦外侮,為妻兒吃飽穿暖,為兄弟掙紮求存,而迎彈被刀,義無反顧。到頭來卻因陣營不同,不著史筆,甚至被貼上貪生怕死、腐敗無能之標簽。那些衣衫襤縷,默對苦難的底層民眾,卻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不折之脊梁!人性有惡,那些所謂的偉大領袖、革命家、黨國的卓越領導人,為了一己之私,貪權爭利,視萬千蒼生如螻蟻,打著某某主義、某某思想的大旗,今天一運動,明日一糾風,為打倒昔日手足,用千萬人鮮血,書寫自己的“政治正確”!此等人偏偏名傳青史,百般頌揚。善惡如此,如何不叫人扼腕衝冠!
  輾轉難眠,披衣複起,謹以一首《滿江紅》,悼華夏先烈之無數英魂。
  極目山河,千萬堙A多少繁華。
  憶當年,狼煙處處,金鼓交加。
  武漢城外刀似電,三所堳e血如花。
  十五年,縱橫天涯遠,任豪俠。
  胡虜盡,斂征伐。願歸鄉,種桑麻。
  眼望盡,廖落孤墳棲鴉。
  泉路英魂猶未遠,鬩牆屠刀已出匣。
  孤燈堙A白發獨拾酒,何處家?
  
無酒無詩

[ Last edited by jjj333 on 2011-3-27 at 02:13 AM ]


http://www.newasp.net
2011-3-27 02:07 AM#3
查看資料  發送郵件  搜索該用戶的全部文章  發短消息   編輯文章  引用回復

 

可打印版本 | 推薦給朋友 | 訂閱主題 | 收藏主題


論壇跳轉:


 

Processed in 0.104757 second(s), 8 queries, Gzip enabled